《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8、第8章 暗流 这锅水，迟

　　昭字旗的旗号在黑沙澳立起来，进账一笔接一笔，麻烦也闻着味上了门。

　　那天傍晚，沈昭从双屿回来，船还没靠稳，跳板都没搭上，就看见码头上立着几个生面孔。打头的汉子虎背熊腰，腰里别着把鬼头刀，刀鞘磨得发亮。见她要下船，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沈姑娘，回来得巧。”

　　沈昭踩着跳板上岸，问他是谁。汉子说是东街杨七爷的人。他把话讲得慢悠悠，说黑沙澳这片水，海鬼管南码头，北码头归他们。姑娘的船停在北码头，就得按北码头的规矩来。

　　沈昭问什么规矩。

　　“一条船，一个月，二十两。”汉子伸出两根指头，又摊开整只手，“三条船，六十两。交了钱，这片水，保你平安。”

　　沈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要是不交呢。

　　汉子还是那副笑模样，说不交也成，就是往后姑娘的船进出北码头，容易出点岔子。海上风大浪大，船破个洞、漏个水，都是常有的事。他说这话时手搭在刀柄上，没拔，就那么搭着。

　　沈昭没作声，身后钟大山的拳头已经捏起来了，骨节咯咯响。石铁往前站了一步，被陈顺一把拉住，拽到自己身后。

　　她问六十两什么时候交。汉子说月底。

　　“行。”沈昭说，“月底，一文不少。”

　　汉子反倒愣了一下，约莫没料到她应得这么痛快，顿了顿才说姑娘痛快，他这就回杨七爷的话。说完一摆手，带着那几个人走了，鬼头刀在屁股后头一颠一颠。

　　人一走，钟大山就压不住嗓子，说东家真要交，六十两，够船队跑两趟活了。

　　沈昭说交。

　　钟大山压着嗓子问凭什么。沈昭说凭咱们现在打不过他。沈昭把账掰开了讲，杨七爷是北码头的老大，手下三条船，二十来号人，都是刀口舔血过日子的。咱们这三条船，真能打的就他钟大山一个。这个时候翻脸，等于拿鸡蛋去碰石头。

　　“先交钱，买时间。”她说，等船够了，炮够了，人够了，这笔账再慢慢算。

　　钟大山问要等到什么时候。沈昭说很快。钟大山盯着她看了两眼，没再追问，闷着头下船去了，跳板叫他踩得咚咚响。

　　石铁蹲在船边，把刀抽出来，又插回去，抽□□插，足有三回。陈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杨七爷的人以后天天来怎么办。

　　沈昭望着那几个人消失的巷口，说不会，“他要是天天来，说明他怕咱们。他怕，咱们就赢了一半。”

　　那天夜里她没睡。

　　舱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结了灯花，光头发暗。她摊开账本，一笔一笔地写，船上现有的钱，赊船欠下的钱，欠方老板的木料钱，雷镇海要的铁料钱，列了满满一页。笔尖擦着纸，沙沙地响。她算到半夜，把数目归到一处，得出一笔大数：要把船队扩到五条船，每条船都配上炮，至少还要三百两。

　　三百两。

　　按眼下的活路，得跑半年，半年太久了。她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要快，就得走险路，要么接大活，要么找快钱。她提笔，把快钱两个字写在纸角，拿笔圈了两圈，末了又一笔划掉，墨痕把纸都划破了。

　　舱外船板上响起脚步声，不重，一步是一步，她没抬头，说了声进来。

　　帘子掀开，顾念生在门口站着，没往里走，说杨七爷这事，她不用交钱。

　　沈昭抬眼看他，问怎么说。

　　他说杨七爷这个人，贪财，可胆子小。他收保护费，收的都是些没根没底的小船。昭字旗手里有海鬼放行的牌子，他不敢真动手。这回派人来，是探底来的。

　　沈昭问探什么底。

　　“探你跟海鬼什么关系，探你身后有没有人。”顾念生说，她要是交了钱，他就当她是软柿子，以后月月来收，价钱还得往上涨。

　　沈昭放下笔，靠在舱壁上看他，问他方才怎么不说。

　　他说钟大山在，这话一出，钟大山当场就得跟人动手。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他说得在理，又问那该怎么办。他说钱还是要交，可交的时候，得让人看明白，昭字旗不是没人撑腰。她问怎么个撑法。

　　“明天，我陪你去找海鬼，请他喝顿酒。”顾念生说，不用海鬼开口讲什么，只要他喝了这顿酒，杨七爷心里就有数了。

　　沈昭盯着他，问他怎么知道海鬼肯喝她的酒。

　　他说他不知道海鬼肯不肯，可他知道她手里那块船牌，海鬼等了三十年。

　　沈昭没再往下问，低头把账本合上了。

　　第二天天刚亮，她提了两坛酒，往黑沙澳码头最深处走。

　　那条黑船就泊在最里头，船身黑得发亮，吃水深，跟旁的船都隔着一段水。木老头盘腿坐在船头补网，手里梭子穿来穿去。听见脚步声，他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说姑娘又来了。

　　沈昭把酒坛往船板上一搁，说请老人家喝酒。木老头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无缘无故，请他喝什么酒。

　　沈昭就直说，有人要收她的保护费，她想请老人家替她撑个腰。

　　木老头停下手里的梭子，抬头打量她，说姑娘这话说得够直。沈昭说直人办直事，老人家替她撑腰，她替老人家修船。黑沙澳这一片的船她都看过，木老头这艘黑船，龙骨老化了，再跑两年，就得散架。她认识个好木匠，能给换条新龙骨。

　　木老头笑了，网往腿上一放。

　　“姑娘，你这不是请我喝酒，你这是跟我做生意。”

　　“都一样。”沈昭说，“酒也喝了，生意也做了。”

　　木老头也不推辞，伸手捞过一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顺着胡子往下淌，他拿袖子抹了把嘴。

　　“行。这酒我喝了。”他说，“往后南码头的水，昭字旗随便走。”

　　当天下午，杨七爷的人又来了，这回换了个人，进门就带笑，话说得客客气气。他说杨七爷讲了，姑娘既是海鬼的朋友，那就是杨七爷的朋友，保护费免了，往后昭字旗的船在北码头随便停，想停多久停多久。

　　沈昭让他替自己谢过杨七爷。

　　那人走后，钟大山站在旁边，嘴张着半天合不上，说一坛酒，就把六十两省了。

　　“不是酒的事。是牌的事。”沈昭说。

　　那天夜里，她睡到半夜就醒了。

　　船身在水上轻轻晃，舱门缝里漏进月光，一道白印子横在地板上。她披了衣，走到甲板上，看见顾念生蹲在船尾，背对着她，正往海里扔东西。

　　她走过去，问他扔什么。

　　他手一抖，手里那点东西落了下去，月光照在水面上，漂起几片纸，叫浪一打，很快就沉了。

　　她又问了一遍，他说没什么，几片废纸。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往回走。到了舱门口，她停住脚，没回头，问昨晚那些话，杨七爷贪财胆小、是来探底的，是不是他告诉自己的。

　　他嗯了一声。

　　她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上街听了两天。

　　沈昭推门进舱，把门合上，黑暗里，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这个人，上街听两天，就能把杨七爷的底摸成这样。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掂。这个人，到底是谁。

　　眼线是次日审出来的。

　　是石头，那个半大的孩子。沈昭是查账时看出的毛病，船上的淡水，每天少得不对，数目对不上用水的人头。她把船工一个一个叫进舱来问，问到石头，孩子撑不住，哭了，说不是他，是他哥蛋蛋。蛋蛋收了杨七爷手下十文钱，那些人让他来打听船上的事。

　　沈昭让人把蛋蛋叫来。

　　蛋蛋一进舱就跪到船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姐我错了，他们就说问问，没说别的，他真不知道那些人要做什么。

　　钟大山主张把蛋蛋扔下船，说这种人留着，早晚是祸害。蛋蛋吓得哭声都岔了。

　　沈昭说，他收了十文钱，说了几句话，罪不至死。真把他扔下船，往后谁还敢跟着咱们。钟大山不服，说那也不能这么轻饶了。沈昭说扣工钱，记过，再有下回，两罪并罚。

　　钟大山还要开口，她摆了摆手。

　　“船上的规矩，我说了算。”

　　钟大山盯着她看了半晌，末了闷声说，行，你是东家。

　　沈昭这才转向蛋蛋，问那些人都问了些什么。蛋蛋抽抽搭搭地说，问船队多少人，几条船，往哪跑，跑多远。他就说了三条船，旁的什么都没讲。

　　沈昭问还问了什么。

　　蛋蛋说，还问东家是不是姓沈。

　　沈昭心口往下一沉，问他怎么答的。

　　蛋蛋说他答了是。他抬起一张泪脸，茫然地看她，姐，咱们不是一直姓沈吗。

　　舱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舱底水拍船板的闷响。钟大山站在门口，脸都白了，几步冲进来，一把揪住蛋蛋的领子，说你个兔崽子知不知道，就这一句话，能要了东家的命。

　　“钟大山，放手。”沈昭说。

　　钟大山松了手，气得胸口直起伏。蛋蛋瘫在板上哭，一抽一抽的。沈昭蹲下身，跟那孩子平视，说蛋蛋你听好，往后谁再问船上的事，就说不知道；谁再给钱，就来告诉她。她问蛋蛋能不能做到。

　　蛋蛋哭着直点头。

　　沈昭让他起来，说这事扣他三天工钱；石头替他瞒了一天，扣两天。都记清楚了。蛋蛋抽噎着出了舱。

　　钟大山还站在舱里，说那个问话的人，他去揪出来。

　　沈昭说不用揪。他们要真想害她，不会只派个孩子来问。

　　钟大山问那图什么。

　　“探路。先派孩子来问，问明白了，再决定怎么动。”沈昭说，这是老手的手法。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到船头。

　　月亮很圆，悬在海面上，照得四下里白晃晃的。她想起沈家被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月亮。她躲在房梁上，看着官军一箱一箱往外搬东西，她娘跪在院子里，被人按着，她爹站在祠堂门口，背影笔直。那时候她不懂，她爹的腰怎么能挺成那样。如今她自己当家，撑着一船人的性命，才算咂出点味道来。

　　她起身走到舱口，望着海面，说杨七爷那帮人，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蛋蛋收的钱，是杨七爷手下给的，可问话的那套路数，不像是杨七爷教得出来的。

　　钟大山问那是谁。

　　沈昭没答。那点东西在心里头闪了一下，她伸手去抓，又落了空，只剩一片黑水在底下沉着。

　　夜更深了，船上的人都睡熟了。沈昭重新坐回船头，把账本翻到反面。崔世安的名字下头，她提笔又添了一行字：黑沙澳，有人替谁在探沈家的消息。

　　写完，她合上账本，搁在膝头。

　　月亮很好，海面很静。

　　这锅水，迟早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