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7、第7章 缉私 沈昭，活着

　　旗角缝好的次日，昭字旗便在黑沙澳的风里挂着了。挂了七天，活来了三趟。

　　头一趟，护一条盐船出黑沙澳，二十两。第二趟，护两条货船到双屿门口，五十两。第三趟是双屿那边的商行慕名寻来的，护一船货进黑沙澳，六十两。三趟活，一趟比一趟远，价也一趟比一趟沉。

　　方老板在码头上拦住她，往她手里塞了碗凉茶，说沈姑娘，你这旗，立起来了。黑沙澳这片水，认旗不认人，旗硬，活就多。

　　沈昭捧着那碗茶没喝，望着桅杆顶上那面黑旗，旗叫海风灌得鼓鼓的，啪啪作响。她说旗是硬了，底子还虚，三条船，一条能打的都没有，真遇上事，旗顶不住。

　　方老板低头喝茶，没接这句。他是看她一个姑娘家，有些话不好往透里说。沈昭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黑沙澳这片水，护着商船讨日子，靠的是两条，一条海鬼不拦，一条官军不查。海鬼那头，她拿船牌过了明路；官军那头，她还一回都没照过面。

　　她没料到，照面来得这样快。

　　第七天傍晚，船队从双屿回来，眼看要进黑沙澳湾口，桅楼上的陈顺忽然扯着嗓子喊，东家，官船！

　　沈昭抬头，湾口外，一条苍山船横在航道正中，船头立着十几个兵，举着一面旗，旗上一个斗大的马字。

　　钟大山从舱里钻出来，眯眼只看了一下，脸色就变了，他说是市舶司的马巡检，这片水数他最狠，查船不问货，先查人，查不出货，也要扒一层皮。

　　沈昭问躲得掉吗。

　　钟大山摇头，说躲不掉，湾口就这一条道，他堵在那儿，咱们要么退，要么闯。她又问闯过去是什么下场。钟大山的声音压得低，说官船上有鸟铳，有佛郎机，闯过去挨一顿炮，船破了，货没了，人还得下大牢。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浪头拍着船帮，一下，又一下。

　　“靠过去。”她说。

　　钟大山急了，东家。她没改口，还是那两个字，靠过去，看看他要查什么。人家堵着门，总不能掉头回海上去喂鱼。

　　船慢慢往苍山船那边靠，两船将将挨上，苍山船上的兵呼啦围上来，刀枪举成一片。一个留山羊胡的官员从舱里踱出来，立在船头，眼皮往下压着，问谁的船。

　　“昭字旗的船。”沈昭说。

　　官员嗤了一声，说昭字旗，没听过，又问这船装的什么货。沈昭答从双屿回来，空船，没装货。官员不信，带着人跳上船，挨个舱翻。货舱，空的；水柜，粮舱，底舱，翻一处报一处，处处都是空的。

　　他翻完，脸色很不好看，说空船跑一趟双屿，来回烧油烧粮，你图什么。

　　沈昭说图名声，旗立起来了，名声出去了，活就来了。

　　官员盯着她看了半天，问她姓什么。她说姓沈。官员的眼睛眯起来，问哪个沈。

　　“黑沙澳，姓沈的多了去了。”她说。

　　官员没言语，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对着她的脸比了比。纸上画着个人像，眉眼跟她有几分像。沈昭偏头看了一眼，问官爷，这画上的人，长得像我？

　　官员说，通倭逆犯，沈氏遗孤，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沈昭在心里把这数目过了一遍，够置一条半旧的苍山船了。她面上没动，只说五十两是不少，可惜我不是。官员问她凭什么说不是。

　　“我要是沈家的遗孤，我敢大大方方停在这儿，等你查？”

　　官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说小丫头有胆气，今儿放你走。临下船又撂下一句，这片水是朝廷的水，你在里头混，迟早要跟朝廷打照面。说罢带着人回了苍山船。

　　船队往湾口开。沈昭立在船头，后背的衣裳早汗透了，黏在脊梁上，海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寒噤。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山羊胡官员还站在苍山船头上，正望着她。

　　进了湾，船工们才敢出声，石铁凑过来问，东家，你方才怎么不怕。

　　“怕也没用。”

　　陈顺在一旁说那官爷看着不好惹。沈昭望着前头的水面，声音不高。

　　“越不好惹的，越要稳住。你越慌，他越起疑。”

　　钟大山半晌没说话，末了闷声问，东家这胆，是练出来的，还是天生的。

　　“抄家那天练出来的。”

　　船舱里静了静，没人再言语。过了一阵，钟大山又开口，说马巡检这个人记仇，今儿放过，明儿还来，查不出货，会查人。沈昭说我知道。

　　当天夜里，她一个人在船头坐了很久，月色很好，海面白晃晃一片，浪推着碎光。她把白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捋那官员的眼神，捋那张画像。想着想着，她想明白了，马巡检不是冲她来的，是冲沈家遗孤这四个字来的。画像能贴到黑沙澳，不是一个巡检的手笔，是崔世安的手笔。崔世安在等，等沈家的人自己冒出来。而她今日，在官军面前，亲口报了姓沈。

　　海风灌进领口，她闭了闭眼。从明天起，昭字旗的船，要少报姓，多报旗。

　　身后有脚步声，顾念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说白天的事，他在桅楼上都看见了。沈昭嗯了一声。他说马巡检不是冲货来的。沈昭说我知道，是冲人来的。

　　顾念生接着说，他带的兵是卫所的兵，可他手里那张画像，盖的是提举衙门的印。马巡检一个巡检，拿不到通倭案的画像。

　　沈昭转过头看他，他没再往下解释，只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她接过，就着月光展开，是一张缉捕公文，上头盖着市舶司的大印，落款处写着三个字，崔世安。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崔世安，市舶司提举，抄家那天，领兵进沈家祠堂的，就是这个人。她握着那张纸，问公文从哪弄来的，声音平得不像她自己的。

　　顾念生说，马巡检下船的时候落了一张，他捡的。沈昭问落在船上，马巡检会不找。他说找也找不到，他捡的时候，那纸夹在缆绳里，叫水泡过，边角都皱了，马巡检只当是风刮进海里去了。

　　沈昭低头看那纸，边角果然皱着，水渍一圈一圈的。她心里动了动，马巡检下船到现在，两个时辰了。他揣了两个时辰，挨到天黑，才拿给她。

　　她没问他为什么揣这两个时辰。有些话问出来，反倒浅了。

　　她把纸收进怀里，贴身放着，纸边硌着心口。她问崔世安是提举吗。顾念生说是，市舶司提举，沈家的案子就是他经的手，画像发到海上，也是他的印。

　　沈昭沉默了很久，问他为什么盯着沈家的案子。

　　顾念生说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她，沈家抄家那天，崔世安的人，是从黑沙澳进的澄江府。

　　沈昭猛地抬头。

　　黑沙澳有个叫李四的，专给人带路。抄家那天，有人雇了李四，从黑沙澳走小路，连夜进澄江府，带的就是崔世安的人。这些话，是李四自己喝多了在酒馆里漏出来的。他说他这辈子头一回见那么大阵仗的官差，怀里还揣着沈家的画像，那阵势，像一座山压过来。

　　沈昭坐在船头，很久没出声。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贴在脸上，她也没去拨。她想起抄家那天，官军来得太快，她爹连祠堂里的东西都来不及烧，她只能爬上房梁躲着。她从前只当是官府查到了沈家头上，这会儿一桩一桩对上，黑沙澳，小路，带路的人。

　　她问那个李四如今在哪。顾念生说不知道，只记住了李四酒后漏的另一句话，带路的人讲，崔提举说了，沈家老太爷那把御赐船牌，要是能找到，比沈家满门的命都值钱。

　　沈昭把手按在胸口，船牌隔着衣料，硬硬地硌着她的掌心。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散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她说崔世安想要的东西还真不少，沈家满门的命在他手里，可他不知道，船牌已经不在沈家手里了。

　　“它在我手里。”她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声音落得很稳，“崔世安，咱们走着瞧。”

　　那一夜，她头一回把崔世安的名字写在账本反面。账本正面是记钱的，一文一厘，进出分明；反面那页，记的是沈家欠的、别人欠沈家的，一条一条，不落年月。第一条，她写下崔世安三个字，写完，合了账本，抱着那块船牌，在船头坐了一宿。

　　潮声起了又落，她估着自己是合过一阵眼的，又好像没有，记不清了。东边天脚泛起灰白的时候，顾念生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搁在她手边，说吃点东西。

　　沈昭没动。

　　他也没再劝，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停住了，他说崔世安的事，她迟早要查，但别一个人查。

　　沈昭抬起头，问为什么。

　　“因为那个领路的李四，昨晚死了。”

　　沈昭猛地坐直。

　　顾念生说，死在酒馆后巷，叫人勒死的，天亮才发现，身上一文钱都没有，看着像是被劫了道。

　　海风很大，吹得那面昭字旗猎猎地响。天边的鱼肚白一层层铺开，照得湾里的水发灰。沈昭坐在船头，手边那碗粥早凉透了，结着一层薄皮。

　　“李四，是被灭口的。”

　　顾念生没接话。

　　沈昭端起那碗粥，站起来，望着湾口。晨光里，一条渔船正从湾口外头进来，船影小小的，越来越近。她看了很久，忽然说那碗粥，我喝，说罢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粥凉，米硬，她喝得慢，喝到碗底，一口没剩。

　　“沈昭，活着。”

　　顾念生站在三步外，看着她把那碗粥喝完，没有说话。晨光从湾口那头漫过来，落在船板上，他的影子叫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沈昭脚边，安安静静地伏在湿冷的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