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6、第6章 立号 昭，光明也

　　船修好那天，黑沙澳落了场急雨。

　　雨点子砸在新桐油上，噼啪乱响。沈昭立在船头，看钟大山带人装那根新龙骨，木榫入槽，一锤一锤，闷声往船骨里吃。胡三蹲在船帮边刷漆，刷子走过，湿一道亮一道。陈顺扯着半面试风的帆，帆角被雨打垂了，他拧了一把，雨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雨来得凶，走得也快，云缝一开，满海都是亮的。新刷的船帮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顺着木纹滚，滚到船沿，落进海里，连个响都没有。

　　沈昭抹了把脸上的水，说今天立号。

　　钟大山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问立什么号。

　　船队的号，沈昭说，往后不叫破船了，叫昭字旗。

　　钟大山愣了愣，哪个昭。

　　“沈昭的昭，也是光明的昭。”

　　她让人去扯了一块红布回来，裁成细条，一条一条系在船头。又搬来一坛酒，泥封拍开，先倾了半坛进海。酒液倒进浪里，转眼就没了影，只剩一股糟香。剩下半坛，她让众人轮着喝，一人一口。钟大山抹着嘴说，这是敬海神的。

　　“海神敬不敬，不知道。但规矩要有。”

　　钟大山沉默了一阵，说她爹要是晓得她拿他的姓立旗，该高兴。

　　沈昭看着海面，说他该生气，拿他教的东西在海上讨生活，他不生气才怪。

　　钟大山笑出了声，说那就让他气着，气着也比落魄着强。

　　红布条系完，她又叫人裁了一块黑布，白漆在布心落了个昭字，挂到船头旗杆上。旗一离手，风就把它扯开，猎猎地响，黑底白字，日头底下格外扎眼。沈琅蹲在船头，仰着脖子看，看了好一会儿，说姐，这旗真好看。

　　沈昭说，往后这面旗就是咱们的命。

　　当天下午，她让人把剩下两条破船也拖出来修，一条是周瘸子家那条漏水的船，一条是早先收编的一艘旧沙船。三条船排开，一条福船打头，两条小船跟在后头。

　　周瘸子家那条船，船底烂了个洞。胡三拿木楔子一点点堵，楔进去，削平，再刷桐油，前后刷了三遍，油味混着海腥，日头一晒，整条船都发亮。旧沙船那根桅杆是接的，接口处缠着藤，钟大山围着转了两圈，拿拳头砸了砸，摇头，说不结实，叫人拆了，换了一根新的。两条小船修好，推下水试了试，都能跑。

　　周瘸子蹲在自家船头，手掌贴着船帮，从头摸到尾，摸了半天，没出声。

　　沈昭走过去，说往后这船归你管，出事找你。

　　周瘸子抬起头，嗓子发闷，问这船真是他家那条。沈昭说是，如今跟着昭字旗跑。周瘸子又低头摸了摸船帮，半天才挤出一个好字。

　　船齐了，她把人召集到福船上立规矩。

　　旗语，昼看旗，夜看灯，雾天听锣。海鬼船要让路，官军船要躲，商船的活接了就护到底。她说一句，钟大山在旁边拿炭往木板上记一笔，炭条刮着木头，沙沙地响。

　　分账也当场说清，她拿六成，众人拿四成。四成里头，钟大山、陈顺、石铁、胡三各一份，周瘸子半份，石头蛋蛋半份，剩下的归船上公用。谁立了功，从四成里多分；谁坏了事，从四成里扣。

　　陈顺听完，问这旗能立多久。

　　沈昭看着他：“立到我死。”

　　陈顺当胸一拍，说那他陪她立到他死。石铁闷声说算他一个，胡三也说自己胆小，可这话记下了。沈琅蹲在边上，半懂不懂，跟着嚷，说姐，我也陪你。钟大山头一个应声，说行，这话中听。她那年才十五岁，站在一群糙汉子中间，身量还没桅杆高。

　　立完规矩，日头已经偏西。

　　方老板傍晚上了船，袖口沾着茶渍，一坐下就问有趟活接不接。双屿来了一条商船，满船瓷器，要往南走，出黑沙澳。货主怕这片水不干净，想找船护一段，护到双屿门口就算数。

　　沈昭问出价。

　　方老板伸出三根指头，三十两。

　　她低头算账，三十两，来回六天，三条船的水手工钱加粮食，十两打不住，满打满算，剩不下二十两。她在心里把这笔账拨了两遍，没急着应。

　　方老板看出来了，说头一趟图的是名，旗挂出去，道上都知道黑沙澳出了昭字旗，往后活自然就多了。

　　沈昭抬起头：“行，三十两。我有个条件，让我的船走最前头。”

　　方老板问为什么。

　　“护航的船走前头，人家才看得见旗。”

　　方老板笑起来，说行，你说了算。

　　第二天天刚亮，船队就出了港。

　　商船在前头，福船居中，两条小船一左一右，三只船贴着商船走。出湾口那阵，风正好，帆吃了个满，鼓得像要挣开绳索。沈昭立在福船船头，看那面昭字旗在风里翻，黑布拍着旗杆，一下一下。

　　一路天好，海面平展展的，船头劈浪，翻起两道白花。

　　商船货主姓陶，在双屿做了二十年买卖，是个走老了海路的人。他站在船尾，望着前头那面新旗，说沈姑娘这条旗新。

　　“旗新，路熟。”沈昭说。

　　陶老板打量她这几条船，说人不多，船也不新，胆子倒不小。

　　“胆子不值钱。”沈昭看着前头水路，“值钱的是这条路，我认得。”

　　陶老板哈哈一笑，说这一趟就托付给她了。

　　走到晌午，前头水色变了，深蓝里透出一股暗，浪也走得怪。钟大山从桅楼上下来，脸色不好看，说前面有船，黑的，三条，都挂黑帆。

　　沈昭心里一沉，黑沙澳这片水，挂黑帆的只有一种船，海鬼的船。

　　钟大山也犯嘀咕，说海鬼船从来不拦过路商船，今儿横在这儿，怕是要过路费。

　　沈昭走到船头望，三条黑船一字横在航道上，不靠过来，也不退，就那么稳稳地横着，把水路掐成死扣。

　　钟大山问要不要绕。沈昭看了看两边，暗礁翻着白沫，绕不得，她说靠过去。

　　钟大山急了，喊了声东家。

　　“靠过去。”沈昭说，“别开炮，别亮刀。我一个人上他们的船。”

　　钟大山还要拦，说那是海鬼的船。沈昭说海鬼的船也是船，船上有规矩。

　　福船慢慢靠上去，三条黑船中间那条，船头立着个疤脸汉子，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她，说这片水是他家的，要过，留买路钱。按规矩一条船十两，三条船，三十两。

　　沈昭仰头看他，说三十两可以，但她要见他家主人。

　　疤脸汉子嗤地笑了，问她够格吗。

　　沈昭没答话，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御赐船牌，举过头顶。日头正足，铜牌上反出一道光，直晃人眼。

　　疤脸汉子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盯着那块牌，盯了半天，忽然一摆手，喝令都收帆。三条黑船的帆齐刷刷落下来，黑布一收，航道立时敞亮了。

　　疤脸汉子朝她拱了拱手，说他家主人有话，这块牌在谁手里，谁就是黑沙澳的朋友。买路钱免了，往后昭字旗的船，黑沙澳随便走，晚上还送一坛酒过去。

　　沈昭把牌收回怀里，说了声多谢。

　　商船往前开的时候，陶老板从船舷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拱手，说沈姑娘好本事。沈昭没接话，只立在船头，看那三条黑船一点一点让出航道。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拨。

　　回到黑沙澳，陶老板当即结了账，三十两现银，装了小半袋，掂着沉。沈昭接过来，转手递给钟大山，说按规矩，先扣船上的账，剩下的再分。钟大山捧着钱袋，咧嘴说这一趟赚了。

　　银子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蛋蛋双手捧着分到的钱，蹲到一边数，数一遍，不放心，又数一遍，数到后来自己都笑了。石头凑过去看，被他拿手挡开。

　　当天夜里，疤脸汉子果然带人挑了一坛酒上船，说这坛是海鬼请沈姑娘的。他还捎了句话，海鬼说，沈家的丫头像她爹。

　　沈昭站在船头，端着那坛酒，站了很久，岸上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海水拍着船底，咕咚，咕咚。她没让人把酒开了，就那么抱着，酒坛的凉意透过粗布，一点点渗进胳膊里。

　　夜深，她回到舱里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块船牌压在胸口，沉得很。她睁着眼看舱顶，听外头的水声，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世上到底还有多少人记得沈家。她估着想不出答案，便不再想。

　　立号那晚，她其实一个人在船头坐过很久。

　　那时候月亮圆，昭字旗在月光底下飘，黑布泛着一层冷白。她看着旗，想起沈家祠堂里原来也挂着一面家旗，蓝底白字，一个沈字。抄家那天，官军把那面旗扯下来，踩进泥里。她躲在梁上，捂着嘴，眼睁睁看着靴底在那个沈字上碾来碾去，一声没敢出。如今她又立了一面，黑底白字，一个昭字。

　　她翻身坐起来，掀开舱门。

　　月光下，顾念生蹲在船头，守着那面旗。他把旗从旗杆上解下来，又挂上去，挂上去，又解下来，反反复复，低着头，像是在跟旗说些什么。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贴在船板上，他整个人蹲得很稳，没发出一点声响。

　　沈昭扶着舱门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又悄悄把舱门合上，回到铺位躺下。外头那点动静持续了一阵，后来静了，只剩旗角偶尔扫过旗杆的轻响。

　　第二天早上，她在船尾碰见顾念生，问他昨晚蹲在船头干什么。

　　顾念生说，旗角叫风撕了个口子，他缝了。

　　沈昭问缝好了。

　　他说缝好了，白天看不出来。

　　沈昭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那面昭字旗，从那以后，再没破过，她立旗的这一步，算是踩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