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5、第5章 大副 不跑，等死

　　接了船牌的第二天，方老板来寻她。

　　方老板是船行的人，说话惯会绕弯，这日却把嗓子压得很低，像怕叫旁人听了去。他说给沈姑娘寻了个人，是个把式，跑了一辈子海，大副的活样样拿得起来；就是脾气臭，一张嘴能噎死人，她要是压得住，这条船就有人撑着了。沈昭问人在哪。方老板朝后头那条船努嘴，说在船尾喝闷酒。

　　她过去时，日头偏西，码头的腥气叫晒了一天，浓得发黏。钟大山蹲在船尾，面前一碟咸鱼，一壶酒，脸膛喝得通红，咸鱼切得粗，鱼鳞还沾在皮上，海风一过，鱼皮干翘起来。他听见脚步，眼皮都没抬，问船行老板说的那个东家是不是她。

　　沈昭说是她。

　　钟大山嗤了一声，他说自己跑了一辈子海，女东家见过，没见过这么小的，又问她爹在哪。

　　“我爹死了。”她说，“抄家那天，死在祠堂里。你要听详情，我讲给你听。”

　　钟大山喝酒的手停住，把酒壶放下来，半晌说不是那个意思。沈昭说她知道，她不靠爹活着，也不靠谁赏饭吃；要跟她跑海，就听她的，不跑，这壶酒算她请的。

　　他抬眼把她从头看到脚，末了说要考她，考吃水。

　　这一场考得长。沈昭答，吃水就是船沉入水的深度，沉得深，载货多，也越怕浅滩暗礁。福船吃水八尺上下，广船一丈二，沙船五尺不到。黑沙澳湾口那片暗礁，水深处一丈，浅处七尺，吃水过八尺的船，进湾得贴着蛤蟆肚子走。

　　钟大山眉头压下来，问她一个小丫头，怎么晓得湾口礁的深浅。

　　沈昭说她量过，昨夜里退潮，她一个人划舢板沿湾口转了一圈，拿测深锤垂下去量。南边那片礁，深处一丈二，浅处八尺，能走，只容一条船过去；北边尽是碎礁，船底刮一下就得漏。

　　他连着问了几句，夜里去的，退潮去的，一个人去的，她都应了。钟大山不说话了，盯着她看，看得船板上那碟咸鱼都叫风吹硬了边，忽然笑出声，说小丫头有点意思。

　　再往后问的是钱，他问跑一趟双屿能挣多少。

　　沈昭蹲下来，就着船板给他算，三桅福船，吃水七尺半，载货八百石。来回两季风，顺风七天，逆风十天。装瓷器、丝绸出去，到双屿换倭刀、珍珠回来。瓷器的利三成到五成，倭刀的利五成到七成，船价折旧、水手工钱、淡水粮食、护航费、澳里的份子，一项项扣完，一趟净利一百两上下。

　　钟大山问她当真算过。她说进价、运费、税、行情，样样算过。风调雨顺，一百两；遇上风暴，赔本；遇上劫道的，赔命。

　　“那你还跑？”

　　“不跑，等死吗。”

　　她反过来考他，问这条船跑双屿，一季能跑几趟。钟大山说两趟，顶多三趟。沈昭接着算，三趟，一趟一百两，一年九百两，扣船价、扣工钱、扣修船，剩三百两上下。三百两，买不得一条新船，新船少说四百两。

　　钟大山说，攒出第二条船，得两年。

　　“两年太久。我要一年。”

　　他说一年跑不出三百两。沈昭说跑不出就换路子，双屿不跑，跑南洋，南洋一趟的利是双屿的三倍。钟大山摇头，说南洋那片海，海鬼都不敢去。

　　“海鬼不敢去，我去。”

　　钟大山又看了她许久，问她今年多大。她说十八。他说自己四十三，跑海二十八年，没见过她这样的人，答应跟她跑，丑话撂在前头，她哪天不行了，他头一个撂挑子。沈昭说行，他撂挑子她不拦，工钱一文不少。

　　他灌了口酒，又讲起老话，十年前跑一趟南洋，回来就是老爷；如今跑三趟能保住命，就算祖宗保佑。官军查得紧，海上贼多，佛郎机人来了，见船就抢，这条海越来越不好跑。他说这话时望着海面，眼里有红丝，不知是酒劲还是熬的。

　　沈昭说不好跑也得跑，她把这话撂得很平，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船舱里酒香混着海腥气，闷闷的。

　　“为啥？”

　　“因为咱们没有别的路。”

　　钟大山看了她一会儿，把酒壶往船板上一搁，说行，他陪她跑。海上的风从船头灌进来，把他的胡子吹得乱翘。沈昭没说话，只把酒壶推回他面前，壶底磕着船板，闷响了那么一声。

　　沈昭伸出手，钟大山愣住，问跟东家击掌？

　　“击了掌，就是生死之交。”

　　他伸手，跟她击了一掌，啪的一声，又响又脆，船舱里的人都叫这一声惊得看过来，连埋头算账的都抬了头。沈昭说往后这条船的命，他俩一起扛。钟大山的手掌粗粝，像砂纸，硌得她掌心发疼。

　　钟大山笑了，提了个条件，船太破，他上船头一天，要拆了重装。沈昭说随他，钱不够先赊，算船上的账。他把最后一口酒干了，站起身，朝她拱手，说钟大山见过东家。沈昭受了这一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看见顾念生立在船舷边，正朝这边看。他手里一只虾笼编到一半，篾条压在掌心，停住了。沈昭走过去，问虾笼编完没有。他说没有，线不够了。

　　“回头买。”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接着编。篾条在他手里翻过去，压进来，一声不响。

　　第二天，钟大山当真动了手，把船拆了半边。

　　他一边拆一边骂，骂船主糊弄人，骂桐油掺假，骂这条破船能浮在水上全靠祖宗积德。锤敲在旧板上，咚咚的，钉锈在孔里，撬一下带出一撮烂木屑。沈昭由他骂，只在拆到龙骨时蹲到旁边去看。

　　拆船那日，黑沙澳码头围了一圈人看。有人认出钟大山，说那不是海狼钟大山么，怎么跟了个小丫头。钟大山头也不抬，说东家给饭吃，就给东家卖命。围着的人哄地笑开，沈昭蹲在船头听着，没言语。她要在这澳里站住脚，昭字旗不能叫人看成过一天算一天的破船队，这点心思她压在肚里，脸上只盯着那根拆下来的木头。

　　杉木龙骨接过来，她看了看木纹，说换，龙骨是船的脊梁，脊梁歪了，整条船都走不远。

　　钟大山说换铁力木，少说八十两，问她有钱么。沈昭说赊，方老板那条门路能赊到好料，换一根铁力木，三年分账的契，她还能再签一张。他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接着拆。

　　当天夜里，她把欠账的契翻出来数，赊船的、赊木料的、赊铁料的，三张，加起来快三百两。油灯下头，契纸发黄，指印按得发红。她在每张契边上写一行小字，某年某月，还。写完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墨迹透了纸背，像一道道疤。

　　钟大山半夜巡船，看见她舱里灯还亮着，隔门喊，东家，早些睡，账算不完的。

　　“账不算完，觉睡不实。”

　　脚步声远了，她合上账本，吹灯躺下，心里过明日的活。出黑沙澳往北走半天，接一条货船，护到双屿，往返六天，三十两。她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着，后来睡着，梦里全是水声，还有她爹的声音。

　　那天夜里，她坐在船头算账。

　　算来算去，欠的钱快够买两条新船了。海风把账本吹得直掀，她拿手肘压着，低头数欠账那一栏，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顾念生站在三步外，端着一碗水。

　　她问什么事。他说她算了一下午账，水没喝。沈昭接过碗，喝了半碗，他又说，钟大山今日问了沈琅，问她爹是怎么死的。

　　她端碗的手停了停，问沈琅怎么说。顾念生说他听见了，沈琅说，抄家那日，她爹在祠堂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自己把门反锁了；官军破门时，人已经死了，香还没烧完。

　　沈昭端着碗，很久没出声，月亮落在船板上，白晃晃的。她把碗里剩的水喝完，说沈琅说的没错。

　　“我爹死的时候，我躲在祠堂梁上。”她望着水面，“他点香之前，抬头朝梁上看了一眼。”

　　她顿了顿，又说，他看见她了，没说话，只把香插进香炉，然后锁了门。

　　“他用命，换我多活一会儿。”

　　顾念生站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在船板上。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三炷香烧完了么。沈昭说没有，官军破门，风灌进去，把香吹灭了。

　　“那他就没走成。”

　　她抬头看他，没太听懂。他已经转身往船舱走，背影没进黑里。

　　沈昭在船头坐了很久，她从怀里摸出那块御赐船牌，捏在掌心。铜牌叫身子焐着，越捏越烫。海风大，月亮亮，她低声说，爹，你换的这会儿功夫，我好好活着。浪头拍着船底，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月到中天，海面白晃晃一片。她把船牌贴身收好，起身回舱，走到舱门口，回头朝船尾看了一眼。顾念生的影子还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长在船板上一样。潮声一下一下，拍得船身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