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4、第4章 雇工 沈昭，回来

　　黑沙澳的水，沈昭摸了两天。

　　头一天她什么都没干，就在码头上走，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回来。谁家的船停哪片水，谁家的货走哪条线，谁跟官面上有来往，谁跟海鬼的人沾着亲，她一样一样看在眼里。第二天她换了条路，专钻船行背后的巷子，听脚夫吵架，听渔婆骂街，听修船的匠人敲钉子。晚上回到船上，她摊开旧纸，拿炭条在上面划拉，划得满纸都是道道，旁人看是鬼画符，她自己心里清楚。

　　顾念生蹲在船尾看她划拉，看了两晚，一个字没问。

　　二天一早，她去船行门口贴了张招人纸，纸上没几行字：会水的，要命不要钱的，管饭，跟着跑海。落款就一个昭字。

　　纸贴上墙，围过来看的人不少，摇摇头走的更多。一个姑娘家招跑海的，黑沙澳还没这规矩。留下来肯试水的，拢共五个。

　　沈昭让他们下水，半个时辰泡着，上来又爬桅杆，爬完桅杆再举石头。水里岸上折腾完，她心里有了数。瘦高个叫陈顺，渔家子出身，水里的功夫最好，一个猛子下去，半天不见人，上来手里能抓着把底泥。黑脸汉子叫石铁，盐场跑出来的灶丁，膀子粗，力气最大，举石头脸不红气不喘。矮胖子叫胡三，会修船，手底下有真活。最后是两只半大的小子，兄弟俩，一个石头一个蛋蛋，逃荒来的，胆子小，胜在听话，让往东不往西。

　　人收下来，她把话撂在码头上，船上的事听她的，这是头一条。分账，她拿六成，剩下四成众人按人头分。第三条，谁吃里扒外，喂了鱼，别怪她。

　　石铁当场就问，凭什么她拿六成。

　　“凭船是我的，命也是我给的。”

　　石铁盯着她看了半晌，喉咙里那口气咽下去，没再吭声。

　　那天傍晚，她坐在船尾补网，网针穿来穿去，穿到一半，她抬手摸了摸头，手上空了一下。

　　簪子没了。

　　那是她娘的遗物，一根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她从澄江出来就插在发间，风浪再大没离过头。她把网一扔，翻回船舱，铺盖底下，木箱角落，米缸边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她沉着脸站起来，正要喊人，舱门口光线一暗，顾念生从岸上回来了，手里捏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那根银簪，簪头的小梅花叫人磨得发亮。

　　她接过来，先是松了口气，跟着火气就上来了，问他是不是翻她东西。

　　他说没有，簪子掉在船板缝里，叫一根缆绳别住了，今早才看见。

　　她问他怎么知道是她的。

　　他说，这两天她插在头上，他看见过。

　　她捏着簪子，一时没说出话。这两天她只顾着摸黑沙澳的底，压根没留意他在看她。那点火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慢慢变成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问簪头是不是他磨的。

　　“蹭亮了，省得扎手。”

　　她没接话，把簪子往发间插，手指顿了顿。她娘从前插簪子也是这样，插完总要轻轻转一下，让那朵梅花端端正正朝前。她学着娘的样子转了一下。

　　沈琅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旁边看，扯着嗓子喊：“姐，你插反了！”

　　她低头一看，果然反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簪子转回来，心里头却有点想笑，又泛起一股说不出的酸。娘走的那年她还小，这簪子是娘的陪嫁，娘留下的东西，她一直当宝贝收着。她原以为这回是真丢了，丢得干干净净，跟沈家别的东西一样。

　　到底又回来了。

　　夜里她躺在船舱里，外头水声一下一下蹭着船底。她睁着眼，想娘插簪子转那一下的手，想爹趴在灯下看海图的背影，想祠堂墙上挂着的那把昭海剑，想渡口那块木牌上的画像。她把簪子从发间抽出来，捏在手心，捏了很久，才又插回去。

　　船板上响起脚步声，很轻，她没睁眼。脚步声到她舱门外停住，停了一阵，又往回走，渐渐没了。

　　她知道是谁，她没出声。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的分工就定了。陈顺看水，石铁搬货，胡三修船，石头和蛋蛋打杂跑腿。她自己管账，管航路，管风。

　　船行方老板踱过来看了一眼，背着手绕着福船转了半圈，说这条三桅福船吃水不深，跑近洋正好。头一趟，他劝她走条稳的，给商船护航，从黑沙澳到双屿，来回两季风，稳赚不赔，护航的钱还是现银。

　　沈昭问护航的行情怎么算。

　　方老板说按船算，一条船一趟，二十两起，船大货多的另算。出了事船行不管，各安天命。黑沙澳的老规矩，护航不签生死状，签了反倒没人接活。

　　她问不签生死状，人家凭什么信你。

　　方老板笑了，说信的是旗，谁的旗硬，谁接的活就多。黑沙澳这片水，旗最硬的是海鬼，他的船都不用出去护航，光把他那面旗挂上，商船就敢走。

　　沈昭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中午她在街口，正赶上说书人开场。

　　醒木一拍，满场静了，说书人说，上回讲到海鬼手里收了半个黑沙澳的船，今天单说这海鬼是个什么来历。早年他也是条有名有姓的大船，是澄江沈家老太爷的座船，御赐的船牌，挂过皇杠的。

　　人群里有人倒抽凉气。

　　说书人压着嗓子往下讲，那年沈老太爷下南洋，船队在海上遇了风暴，一整队船沉了大半，老太爷的座船也沉了，满船的人只活下来一个水手。那水手抱着一块船板，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叫过路的商船捞起来。捞上船的时候，人已经不会说话了，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谁都像在看海。

　　有人追问后来。

　　后来那水手回了黑沙澳，沈家两个字不提，旧事一个字不讲，只说自己叫海鬼。他收街上没人要的破船，一条一条修，一条一条养，修到养到，半个黑沙澳都是他的。

　　又有人问那块御赐船牌。

　　说书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说牌子他留着，留在身上，谁也不给看。有人说那是给沈家留的念想，也有人说，他是在等一个能对得起这块牌子的人。

　　人群哄笑几声，散了。

　　沈昭站在人后头，站了很久。

　　她爹跟她讲过老太爷，老太爷是沈家的根，当年凭一条船、一块御赐船牌，从黑沙澳这片水里，跑出了沈家的基业。她爹那时摸着她的头说：“沈家的东西，不在祠堂里，在海里。”

　　她一直当那块船牌跟昭海剑一样，抄家那年就失散了，没想到船牌还在人世。

　　原来没有。

　　她转身往回走，到了船边，顾念生蹲在船尾，正给蛋蛋补鞋。蛋蛋蹲在一旁，两只手托着腮，看得很认真。

　　她问他听没听过黑沙澳的海鬼。

　　他说听过。

　　她说，传说他手里有沈家的船牌。

　　他说，传说是传说。

　　她看着水面，说她想见见这个人。

　　顾念生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接着走，说海鬼不见生人。

　　她说总要试试，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问要是人家不肯见怎么办。

　　他说那就多去几次。

　　她问他不劝劝她。

　　他说劝不动。

　　她回头看他，他低着头，一针一针走得很慢，鞋头破了个洞，他正拿一块旧皮子往上贴。她问皮子哪来的。他说旧船帆上裁的。

　　她没再说话，转身要走，走出几步远，身后那人开口了。

　　“那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他没再坚持，低下头继续补鞋。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往黑沙澳水最深的地方走。码头尽头停着一艘黑船，船帮上钉满了铁皮，船头挂一面旧旗，旗上绣着一只断了线的海鸟。船尾坐着个老头，背对着岸，在补一张网。

　　她在岸上站定，喊了一声海鬼，说听说他手里有一块御赐船牌。

　　老头补网的手停了停，没回头，说御赐船牌是沈家的东西，问她是不是要买。

　　“不买。我是沈家的人。”

　　老头这才慢慢转过身。

　　他比她想的还要瘦，脸上沟壑纵横，两道皱纹里都嵌着海风，唯独一双眼睛亮，亮得扎人。他盯着她看，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全吹乱了，才开口问，沈家还有后人。

　　“有。我姓沈，名昭，澄江沈家，我爹是沈从简。”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网，撑着膝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船头，隔着那道水看她。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问出声，问她爹是哪个沈从简。

　　她说，是抄家之前，还把祖宅门口那对石狮子擦了三天三夜的沈从简。

　　老头愣住了，他立在船头，海风掀起他的袍子下摆，他一动不动。忽然，他撩起袍子，双膝跪在船板上，朝着她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沈昭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问老人家这是做什么。

　　老头抬起头，眼眶通红，他说老奴姓木，是沈老太爷座船上的火长，她爹沈从简，是他看着长大的。

　　沈昭站在原地，脚底像叫钉子钉住。

　　火长。沈家的火长。她爹讲过，沈家有一脉火长，世代跟着船走，认海图就跟认自己的手纹一样。老太爷座船沉了之后，这一脉人就断了。

　　她声音发紧，问他不是早死了么。

　　老头说，老奴确实死了，死在座船沉下去的那一夜。活下来的那个，不是老奴，是老奴的弟弟。弟弟顶着他的名字回到黑沙澳，不敢认沈家，也不敢回家，就在这条街上替哥哥守着那块船牌。

　　“他说，总有一天，要把它还给沈家。”

　　老头说着，伸手往怀里摸，摸出一块黄铜牌子，包浆磨得厚实发亮，他隔着水把牌子递过来。

　　“姑娘，物归原主。”

　　沈昭没立刻伸手。

　　她看着那块铜牌，看着老头红肿的眼眶，又看了看黑沙澳层层叠叠的灯火。水面上桅灯一盏接一盏，倒映在黑水里，叫浪一冲，碎成一片一片的光，过一会儿又聚起来。她想起她爹，想起祠堂，想起这片水上还有人记得老太爷，记得澄江沈家，记得她爹擦石狮子的那三天三夜。

　　她伸出手，把牌子接了过来，铜牌入手沉甸甸的，上头还带着老头怀里的体温。

　　她握着牌子站了很久，海风很大，吹得旗角猎猎地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送出去。

　　“沈昭，回来了。”

　　老头又磕了一个头，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