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28、第28章 小乙 小乙不会害

　　开海历元年十一月下旬，黑沙澳码头上的昭字旗还新，黑底红字，风一过就拍桅杆。旗换了，活也跟着多起来，挑担的、扛包的、摇橹的，全往这片码头上挤。

　　招人的事归蛋蛋。一天下来，他要见几十张脸，记名字都记不过来，只凭一双眼挑人。那天下午日头偏西，他领着个瘦小年轻人上船，进舱便说，东家，这个不一样，会算账，识字，想上咱们的船。

　　沈昭抬头。

　　那人二十出头，瘦，肩膀缩着，灰衫洗得发白，脸色蜡黄，偏生一双眼睛亮。他看人时带着三分笑，弯腰行礼。

　　“小的罗小乙，东家好。”

　　沈昭问他，算盘打过几年。

　　罗小乙答，八年。先是药铺，后来在牙行。

　　“账房先生教我的，说我会算账，饿不死。”

　　沈昭让蛋蛋去取旧账本。蛋蛋从柜里翻出一本，边角叫手汗磨毛了。她随手一翻，推过去，让他算这一页。

　　罗小乙双手接过，指头压在账页上，一行一行点，嘴里念念有词。舱外有脚夫喊号子，他也不分心。片刻，他抬头，说七两八钱三分。说完又低头，指头挪到页末，说不对，后头还有一行小字，是赊账，该扣三钱，合起来七两五钱三分。

　　沈昭低头看那页流水。

　　正是七两五钱三分。

　　这笔数是她自己记的，她没说。罗小乙算得比她还快，连页末那行小字都没漏。她把账本合上。

　　“留下吧。先跟着蛋蛋，管码头的账。”

　　罗小乙又弯腰，谢东家，腰弯得低，声音却不抖。蛋蛋领他出去，舱门带上，脚步声远了。沈昭坐着，又把那本旧账本翻开，翻回那一页，指腹在七两五钱三分上压了压。

　　她起身到门口，叫住蛋蛋，让他留意这个人，睡哪、吃什么、见什么人，都不用瞒她。蛋蛋问，怕是谁派来的。她望着码头上来往的人，说不知道，先看着。

　　会算账的人，黑沙澳不稀罕。可算得又快又稳，还肯把赊账那行小字也算进去的，不多。她把这点疑心压回账底。

　　罗小乙进了船队，话不多，手脚麻利，见人三分笑。蛋蛋很快就喜欢上他，跟沈昭夸过两回，说算账又快又准，还认得字，记账从不差分毫；搬货、记账、跑腿，什么都干，也不喊累。码头上风大，他那件灰衫叫风吹得贴在身上，人更显得瘦，可一麻袋货上肩，他脚底下还稳。

　　三天后，沈昭去船尾找顾念生。

　　顾念生坐在缆桩上，低头编一截绳子，指头翻来翻去，绳股在他手底下服帖。罗小乙蹲在他面前，也低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两人挨得不远，一个坐，一个蹲，船尾的风把绳子头吹起来。

　　沈昭走近，罗小乙先站起来，笑着喊东家。

　　她问，你们认识。

　　“不算认识。就是跟这位大哥，借了个火。”

　　罗小乙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晃了晃，说抽旱烟，忘带火了。

　　沈昭看向顾念生，他还在编绳子，头没抬，手也没停，跟没听见一样。

　　“船上不许抽旱烟。船尾堆着油，走水了算谁的。”

　　罗小乙连说是是是，小的不抽了，把烟杆揣回怀里，又冲顾念生那边略低了低头，才退开。

　　沈昭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舱里，翻来覆去。船队百十来号人，罗小乙谁都不找，偏蹲到船尾找顾念生借火。她走近时，那两人一个坐一个蹲的模样，不像头一回说话。顾念生手里编着绳，头也没抬，倒像早听见她脚步了。罗小乙站起来行礼，喊东家，声音亮亮的，眼睛却先往顾念生那边瞟了一下。

　　就这一下。

　　她睁着眼到后半夜，没想通。

　　第二天，她寻了个由头，把罗小乙叫进舱，问他上船以前做什么。

　　罗小乙答，在牙行记账。黑沙澳老码头，温记牙行。温老板去年关了铺子回乡下，他就失了业。沈昭问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没了，爹娘走得早，就剩自己一个。问他上船图什么，他笑了笑，说图口饭吃，会算账，能干活，东家用着亏不了。

　　沈昭看了他半晌，让他下去。

　　人走后，她一个人坐在舱里，把这事从头捋。船尾蹲着的样子，算账时点页的指头，那双亮得过了头的眼睛，全凑到一处。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两个字。

　　暗棋。

　　她心里一凛，起身就往船尾走。顾念生不在缆桩那儿，绳子搁在桩头，编了一半。她问白九味，鬼七去哪了。白九味说下船买麻绳去了。她又问走了多久，白九味想了想，说小半个时辰了。

　　沈昭站在船尾，看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水的从跳板上过，扁担吱呀响；卖鱼的蹲在筐边，鱼尾巴拍着木板。罗小乙来的时候，顾念生不知道；罗小乙嘴上说不认识，可两人蹲在一处，又不像不认识。

　　她没声张，回了舱，从那天起，她看罗小乙，眼神多一分打量；看顾念生，也多一分。

　　罗小乙管账，沈昭隔三差五抽看。他的字写得齐整，进出数目分列，墨色干得透，看着是个老手。

　　有一回，她翻到一笔买麻绳的账，记在顾念生名下。顾念生没支过这笔钱，她记得清楚。她指着那行字问怎么回事。罗小乙凑过来看了一眼，答得很快，说是替鬼七哥买的，鬼七哥托他，嫌码头上的麻绳粗，让挑细的。

　　沈昭抬眼看他，他脸上还是那三分笑，不躲不闪。她没再问。那笔账记了，顾念生究竟收没收到麻绳，她也没查。刺就这么留着，没拔。

　　又过几日，蛋蛋来报，说船出了点事。两趟货本来走老路，半路撞上官军巡船，只能绕道。绕的是条新路，海图上没标。动身之前，罗小乙说他认得那条道，以前在牙行听人讲过，路虽偏，却避官军。蛋蛋说，走了那条道，果然顺，一趟货平平安安送到。末了他咂咂嘴，说罗小乙看着不起眼，路子倒是野。

　　沈昭没接话，站在船头看海，黑水推着船，浪头一层层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傍晚，她在船尾，远远看见罗小乙从码头上来，怀里抱着两卷麻绳。顾念生蹲在船尾，还是编绳子。罗小乙走过去，把麻绳放在他脚边，低头说了句什么。顾念生点头，没抬头。

　　沈昭抱着胳膊看。

　　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句老话是她爹从前骂账房里一个闷头吞钱的伙计讲的，这时候自己冒上来，她不动声色，转身回了舱。

　　夜里躺下，她又把罗小乙从头想了一遍。算账快，路子野，认得官军巡船的规律，还跟顾念生“认识”。这个人进船队，不像是单纯来讨饭的，倒像冲着什么来的。

　　她翻了个身。

　　黑暗里，船尾传来细细的说话声。她屏住气，听不真切，只辨出罗小乙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顾念生应了一声，压得很低。潮水拍船，那点声音很快散了。

　　她闭眼，决定明天问顾念生。

　　第二天一早，船尾还有潮气。顾念生蹲在甲板上刷洗，刷子蘸水，顺着板缝走，刷得仔细。沈昭站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顾念生。

　　他直起腰，回头，说东家。

　　“罗小乙，是你的人吧。”

　　刷子停了一下，他低着头，说东家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他算账快，路子野，认得官军巡船的规律，来船队不是讨饭，是有人让他来的。

　　顾念生沉默了很久，海风把昭字旗吹得猎猎响，旗影从甲板上扫过去。

　　“是。”

　　沈昭问，为什么。

　　“他是我兄弟。”他顿了顿，说，“以前，一起讨过饭。”

　　她问，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怕东家多心。小乙是个好用的，路熟，人机灵，留着不吃亏。他说这些话时仍低着头，刷子搁在桶沿，水珠顺着刷毛往下滴。

　　沈昭看了他很久。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没答，把刷子放进桶里。

　　“东家，小乙的事，我不瞒你。别的，我说不清。”

　　说完，他又蹲下去刷甲板，一下，一下，水声匀净。沈昭站着看他的背影，那背影不宽，肩背却沉，像船尾那根吃了多年水的老缆桩，你看得见外头的裂纹，看不见桩子扎进泥里多深。

　　她转身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喊东家，她站住。

　　“小乙不会害你。我也不会。”

　　没转过身。

　　“我知道。你们要是会害我，我早死了。”

　　她一路回舱，脚下的甲板叫昨夜的潮气浸着，走起来有点软。舱里点了灯，她坐下，把账本翻到反面，提笔写下罗小乙三个字。墨在纸背散开一点。她在旁边又写，顾念生。

　　三个字跟三个字并排。

　　她搁下笔，想起自己问出口的那句话。她问的是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可话出去的那一瞬，心里头一个念头，并不是罗小乙是谁派来的，而是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压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灯花爆了一下，她坐着没动，发了会儿呆。账本反面那两个名字叫灯光照着，墨色深浅不一。

　　她吹了灯，躺下，睁眼在黑暗里把这半年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潮声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