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27、第27章 夺澳 可万一他敢

　　潮声一夜没断。

　　她睁眼时天还没亮透，舱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湿气。十一月十八，这个日子她昨夜在心里记过。穿戴齐整，她推开舱门，顾念生已经候在舷边，肩上搭着件旧褂子，见她出来，只低了低头，没问去哪。

　　陈定波的宅子在黑沙澳最里头。三进青砖高墙，门口两头石狮子，狮子嘴里的石球磨得发亮。院门大开着，像一张等人进来的口。

　　堂屋太师椅上坐着个独眼老头，手里转着两个铁胆，铁胆相撞，嗒，嗒。看见她进门，他没起身，只抬起那只独眼。

　　“沈东家，好胆量。孤身赴会。”

　　院子两侧横七竖八站了一排人，刀都提在手里，刀刃朝外，日光一照，白花花一片。她从中间走过去，眼睛只看堂屋那扇门，一步没停。顾念生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走过那排刀，像从一排晾着的渔网底下钻过去。

　　她在堂屋门口站定。

　　“陈当家，我算不得孤身。带了个跑腿的。”

　　陈定波的独眼往她身后挪了挪，在顾念生脸上停了一停。他说这人他认得，又问，是不是这人把他的底账递到她手里的。

　　她不接这句，抬脚进了堂屋，在客位坐下。

　　“明人不说暗话。”她说，“今日来，给你送一个台阶。”

　　陈定波问什么台阶，铁胆还在他掌心里转。

　　她便把账摊开来讲。王振海一走，他手里空了，官军的巡船又是冲着他来的，眼下他守着个空码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话说到这儿，她端起茶碗，没喝，只用碗盖拨了拨茶叶。她说从今日起，黑沙澳的货，昭字旗替他走；他手下的船，可以挂昭字旗的号；分账，他四，她六。

　　铁胆停了一下。

　　“沈东家，你这是要收编我。”

　　“不是收编。是合伙。”

　　她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她说他在这条道上走了二十年，认得人，压得住场，她缺的就是这二十年。话锋一转，她又说他要是不愿意，也使得，从今日起黑沙澳的货她自己走；他手下那些船主，愿意跟他的跟他，愿意跟她的跟她，各走各路，谁也别挡谁的道。

　　陈定波那只独眼眯了起来，眯成一道缝。

　　“沈东家，你这话，是说我已经没得选了。”

　　她说不是这意思，她沈昭做生意，向来明码标价，他出人，她出船，他出二十年的路数，她出这两年打出来的船和炮。

　　“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院墙外的海。陈定波手里的铁胆又转起来，碰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个小姑娘，比你爹，狠多了。”

　　她心里动了一下，问陈当家认得她爹。

　　认得，陈定波说，她爹当年也在这条道上走过，是个厚道人。他顿了顿，铁胆在指间翻过一面。

　　“厚道人，在这条道上，走不远。”

　　她问她爹是怎么死的。

　　转铁胆的手停了，陈定波反问她，她爹怎么死的，她没问过么。

　　她说问过，没人肯说。陈当家要是知道，她记这份情。

　　陈定波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只独眼里的东西看不分明。他说他不知道，话出口后停了一停，像是在掂量后头那句该不该讲。末了他说，他只晓得她爹走前的最后几年，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有人讲，是一卷海图。

　　她心里一紧，脸上没动，问陈当家可曾见过那卷图。

　　没有，陈定波摇头，说他要是见过，也不会坐在这儿守个空码头了。说着他又笑，说她爹没找着的东西，她倒找着了。

　　她不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

　　陈定波把铁胆往桌上一搁，说沈东家开的价，他接了，只提一个条件。他手下那些老兄弟，一个都不能动，他们在黑沙澳熬了半辈子，老了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说成交。

　　谈得比她预想的顺。她起身，说明日派人来对接账目。陈定波应了声好，忽然又问，她那个跑腿的，今日怎么一句话都没有。

　　她回头，顾念生立在堂屋门口，低着头，跟门框的影子叠在一处。她说他向来话少。

　　话少好，陈定波说着，声音压低了些，说送她一句话。

　　“你身边那个人，不像跑腿的。你多留个心眼。”

　　她问这话什么意思。

　　陈定波重新拿起铁胆，说没什么意思，老江湖的直觉罢了。铁胆又嗒嗒转起来，他说沈东家，慢走。

　　出了院子，她站在街上回头看了一眼。顾念生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头低着，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出声，转身继续走。

　　青石板路被昨夜的潮水气浸得发潮，踩上去有一点黏。走到半路，她才开口，喊了声顾念生。

　　他应，东家。

　　她说陈定波讲他不像跑腿的。

　　他说他本来就是跑腿的。

　　她又说，陈定波让她多留个心眼。

　　他没接这话，低着头走了一段，路两边是卖咸鱼的摊子，咸腥味一阵阵扑过来。

　　“东家，你要是不放心，往后，我离你远些。”

　　她心里堵了一下，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他知道。

　　“东家，不管我像不像跑腿的，我对你，没有二心。”

　　一声不吭，又走过两个摊口，才说，他要是没有二心，就好好当他的跑腿，跑腿的该跟东家走多近，就走多近。

　　他嗯了一声。

　　那晚黑沙澳的大船主们在码头棚子里摆酒，说是给昭字旗接风。她没去，让钟大山去了。自己蹲在船头，就着一盏桅灯翻开账本，把黑沙澳的账一页一页重算。

　　棚子那边灯火通明，划拳的、笑闹的，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间或还有碗碟磕碰的脆响。她笔下不停，算到陈定波那一笔，停住了。十七条船，八十多号人，一并编进昭字旗，人吃马嚼，一个月的开支，账本上一笔一笔记着。她盯着那串数目，心里盘算，人多了，船大了，往后走货的路子也得跟着换。

　　她算了半夜，合上账本，棚子里有人唱起走船的老调子，粗喉咙，大嗓门，调门跑得没影，却热闹得很。她听了两句，想起她爹从前说过，码头上的船工，活着就图个热闹。

　　如今这热闹，是她的了。

　　她站起身正要回舱，码头那头晃过来几条人影，醉醺醺的，手里提着刀。是陈定波手下的老船主，不服新东家，借着酒劲来掂她的斤两。

　　顾念生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

　　为首的汉子摇摇晃晃到了船边，满嘴酒气。

　　“小东家，听说你要收我们的码头？”

　　他嘿嘿笑着，一只手就朝她肩膀抓过来。顾念生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汉子一巴掌挥过来，顾念生没躲，生生挨了，身子晃了晃，又站直，一只手扣住那汉子的手腕。

　　“这位大哥，夜深了，回去吧。”

　　汉子还要挣，顾念生手上加了几分力，他疼得龇牙，嘴里骂骂咧咧，被后头跟来的同伴半拖半拉地弄走了。码头重新静下来，只剩棚子那边隐约的哄笑。

　　月光底下，顾念生半边脸肿着，嘴角渗出一点血。

　　“东家，没事了。”

　　她说他傻不傻，那人不会真打她，不过是掂一掂，不敢下狠手。

　　他说他知道。

　　“可万一他敢呢。”

　　她没话了，看着他那半张肿起来的脸，心里头像叫火星子烫了一下。她转身进舱，翻出白九味给的那盒药膏，又走出来，说坐下。

　　他愣了愣，说小伤，不碍事。

　　她说坐下。

　　他这才坐了，她蹲到他跟前，拿指尖蘸了药膏，往他嘴角上抹。药膏是凉的，他缩了一下。她说别动。抹完，她把盒盖合上。

　　“下次，不许再替我挨打。”

　　他说好。

　　她说她是说真的。

　　他说知道。

　　她起身收好药膏，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他嘴上应得好，下回照样会挡。

　　他没答，坐在船头，月光斜斜照过来，半张脸肿着，瞧着有几分可笑。过了一息，他反倒笑了一下。

　　“那东家就多拦我几次。”

　　她没再说话，回舱，关门。黑暗里，她听见他在船头低低哼着一句什么，像是海上的歌谣，调子听不真切，只觉得那声音压得比月色还低。

　　她躺下，指尖还留着药膏的味，凉凉的，夹着一股草气。她想起方才蹲在他面前抹药，他缩的那一下。那时候她差点问出一句疼不疼，到底没问。问出口，倒显得她慌了。

　　她翻了个身，船头的低唱还在，一声一声，和着潮。她闭上眼，心里记着账。这人替她挡了一巴掌，她欠他一回。她沈昭从不欠人，这一笔，得记着还。

　　三日过得快。

　　第三日清早，黑沙澳码头正式换上昭字旗。陈定波的人编进船队，做了昭字旗的外围。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都挂起了那面黑底红字的旗，风一吹，旗面猎猎地响，一片一片的红在黑布上翻动。

　　她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旗，忽然想起她爹那句话。

　　“旗在，人在。”

　　她回过头，顾念生站在船尾，正把一面新旗，系在桅杆上。他系得很仔细，打的是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