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29、第29章 鬼七 你别把自己

　　账本反面那两个名字，墨还没干透，黑沙澳的码头上，已经换了叫法。

　　开海历元年十二月初，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鱼腥和湿木头的气味。码头上人多，挑担的，扛包的，喊号子的，声音搅在一处。沈昭蹲在舱里理账，算盘珠子拨得正快，就听见船头钟大山喊鬼七，让他把新缆绳搬过来，嗓门压过了算盘声。

　　她手底下顿了一下，抬眼从舱门望出去。顾念生原本蹲在甲板边补一块旧护结，听见喊，应了一声，站起来。新缆绳盘在码头的木桩旁，粗得抵得上人腿，他一捆一捆往船上搬，肩头压着绳，脚步却稳。搬完了，钟大山拍他胳膊，说他手脚麻利。他抹了把额上的汗，说，应该的。

　　沈昭收回眼，算盘接着拨。

　　这名字不是一天叫起来的。先是水手们喊，后是码头上扛活的也跟着喊，连卖鱼的婆子见了他，都鬼七长鬼七短。他听了也不辩，也不格外热络地应，该搬货搬货，该解缆解缆，仿佛人家喊的是旁人。

　　船队靠岸补给那天，牙行的小伙计抱着账本过来点数，点到他跟前，仰头问他贵姓。他说姓顾。小伙计咦了一声，说码头上都叫他鬼七，问他是不是真叫这个。他说是。小伙计又问，听说他夜里不睡觉，可是真的。他想了想。

　　“睡。睡得少。”

　　说完扛起麻袋就走，麻袋压在肩上，人已经拐进货堆后头去了。小伙计冲着他背影还想再问，没问着，回头跟旁人嘀咕，说这人话少，干活是利索，就是瞧着不像个活人。

　　这话飘到沈昭耳朵里时，她正蹲在码头看一筐咸鱼。鱼腌得透，盐霜白花花的。她没作声，拿指甲在筐沿上划了一下。

　　有一天得空，她把罗小乙叫来，问这鬼七的叫法到底怎么来的。

　　罗小乙咧嘴，说东家这都不知道。她说知道还问他。罗小乙便收了笑，说是听船上老人讲的。顾念生刚上船那会儿，老人都叫他小七。后来有一趟，船队撞上官军巡船，是他领着走了条偏道，把一船货平平安安送了过去。事后有人问他怎么认得那条道，他说自己是鬼。

　　“鬼走夜路，不走明道。”

　　打那以后就改叫鬼七了。罗小乙说着，又压低声，说这人瞧着不像鬼，活法却像，不睡，不吭声，不跟人来往，一个人来来去去，跟条影子似的。他还说，老水手们背地里讲，鬼七像是从海里爬上来的，身上没一点活人味儿。

　　沈昭坐在舱里，把这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她想起他夜里蹲在船尾编绳子，想起他半边脸叫人打肿了还说不疼，想起他烧那叠纸时火苗照着的下颌。认识这么久，他从没跟她提过自己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讨饭的。

　　可讨饭的，不会那些。

　　他会看天象，抬头就知道后半夜变不变风；算账比她还快，牙行的人报数，他听一遍心里就有了底；走私的盘口他懂，官军巡船什么时辰走哪条水道，他也摸得清。有一回官军巡船半夜摸进澳口，他一根缆绳甩出去扣住帆脚，船贴着礁石滑了过去。这些东西，不是一个讨饭的该有的。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各人有各人的来处，他不说，她不问。

　　那天傍晚她在船头站了很久。海风凉，吹得衣角直翻。港里船来船往，桅杆上昭字旗一面接一面。石头从码头上来，蹲在船舷边系缆绳，也不言语。她看了一会儿，骂了自己一声，自家的命都还悬着，倒有闲工夫琢磨一个跑腿的来历。

　　又过了几日，出事了。

　　蛋蛋是跑着来的，鞋都差点掉了，一路喊东家。沈昭正在盘货，回头看他。蛋蛋喘着气，说码头上贴了告示，是海捕文书，上头画的是她的像，说她是通倭的逃犯，悬赏五百两。他咽了口唾沫，又说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知情报出同伙的，赏银百两，那同伙写的是鬼七。

　　沈昭手里的账册合上了。

　　她往码头去，没凑太近，远远站着看。告示贴在牙行门口的墙上，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她隔着人缝看过去，纸上画着一张脸，眉眼有七分像她。旁边一行字写得明白，沈氏遗孤，通倭在逃。同伙一人，诨名鬼七。

　　人群里有认得她的，见她来了，悄没声往两边让，谁也不敢开口。一个老汉看完告示，咂了咂嘴，说这是要斩草除根啊。

　　旁边有人扯他袖子，低声说昭字旗的人来了，叫他闭嘴。老汉不言语了，那双眼睛还黏在告示上。

　　沈昭站着没动，一圈人都垂着眼，不敢看她，只有告示上那张画像，平平地冲着她。

　　钟大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压着嗓子说，这是崔世安的手笔，旁人没这个胆子把告示贴到黑沙澳来。他还把鬼七也写了上去，这是冲着整个船队来的。他顿了顿，问要不要先把鬼七送走，避避风头。

　　“不用。”沈昭说，“他哪儿也不去。”

　　她盯着那张纸。

　　“这告示，贴不到明天早上。”

　　钟大山一愣，问她什么意思。她吩咐他连夜把告示揭了，再把话放出去，昭字旗的东家不叫沈昭，叫沈七。

　　“谁再贴告示，昭字旗就烧谁的船。”

　　钟大山咂舌，沈七？

　　“沈七。我爹排行第七。”她说，自己从小就叫沈七。

　　钟大山还想说什么，她只叫他去做。他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沈昭立在原地，又看了那告示一会儿。三年前抄她家、害死她祖父的是崔世安，如今他把手伸到黑沙澳，把她沈家的画像贴到她眼皮子底下。

　　她转身回了船。

　　夜里，舱里油灯点着，她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几遍，眼前总晃着那行小字，诨名鬼七。鬼七，鬼七。她想起罗小乙说的，他像鬼一样活着。

　　她吹了灯，起身往船尾去。

　　顾念生坐在缆桩上，就着月光编一截绳子。绳子是新麻搓的，他手指翻飞，编得很慢，很匀。月亮从云后头露出半张，照得他半边脸发白。她在他跟前站定，叫了他一声。

　　他抬头，叫东家。

　　她问告示的事他知不知道。他说知道，崔世安把他也写上了。绳子在他手里又绕了一圈，他看着她。

　　“那东家怕吗。”

　　“不怕。”

　　“那就不怕。”

　　海风吹过来，船旗在头顶响。沈昭看着他，忽然问他，为什么从来不跟她讲以前的事。

　　他编绳的手停了一下，说以前的事没什么好讲的。她又问，那为什么叫他鬼七，他也不恼。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绳子，看了半晌。

　　“我本来就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他说，“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叫什么，都行。”

　　沈昭心里某处缩了一下。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甲板上，长长的。她说他不是。

　　他抬起头看她，问她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说，“阴沟里爬出来的人，不会给我编绳子，不会替我看火，不会替我挡箭，不会跳进海里给我拉船。”

　　她蹲下身，跟他平视。

　　“鬼七，你是个好人。”

　　绳子垂在两人之间。海面上黑沉沉的，远处有桅灯，一星一点。

　　“别把自己，活成鬼。”

　　他看着她，看得很久，久到那截绳子从他指间滑下去一点。海风凉，船旗猎猎地响。末了他低下头，说夜深了，叫她回去睡。她没动，说他还没答应。他问答应什么。她又叫他别把自己活成鬼。

　　他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眼角那道旧疤上，疤色发白。

　　“好。”

　　她站起来，转身往舱里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东家，她站住。

　　“谢谢你。”

　　她没回头，问谢什么。

　　“这么多年，没人跟我说过这话。”

　　她在原地站了一息，没说话，走回舱里，掩上门。黑暗中，船底水声一下，一下。她靠着门想，他说的这么多年，到底是多少年。一个讨饭的，哪来的这么多年。她想不出，也没再想，摸到铺边躺下。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

　　那张揭下来的告示已经送回船上，她把它摊在灯下，一页纸铺得平平整整。画像的笔法粗，是照着通缉的单子描的，可眉眼画得准，鼻，嘴，连她眉尾那点上挑的意思都有。她看了很久。

　　画得这样准，说明崔世安手里有沈家人的画像。沈家的画像，怎么会到市舶司去，又怎么会落到崔世安手上。这条线她一时理不出头，只把它记在心里。

　　她叫蛋蛋来。

　　蛋蛋揉着眼进来，她吩咐他去打听，这告示是谁贴的，从哪来的，中间经了谁的手。蛋蛋问查这个做什么。

　　“查清楚了，就知道崔世安在沿海，埋了多少双眼睛。”

　　蛋蛋应下，跑了。

　　舱里只剩她一个。她把告示重新折起来，折痕压得齐整，走到床头那只木匣前，掀开匣盖。木匣里放着她从沈家带出来的旧物，那半卷残图卷着，搁在最里头。她把告示放进去，指尖擦过残图的纸面。

　　图是凉的，告示也是凉的。两样东西并排躺在匣底，纸边挨着纸边。她的手还停在残图上，舱外的潮声一声接一声，不知从哪条船上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