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11、第11章 海鬼 我谈的不是

　　码头上的渡船还在来回，沈昭站了许久，没再问出顾念生的来路。那人照旧蹲在船头，手里一把小刀，一截木头，木屑落进缝里，他也不扫。

　　开海历元年白露后七日，昭字旗的船帮上多了一张帖子。

　　帖子是清早发现的，插在吃水线以上那块老船板上，插得深，露在外头的纸角被海风吹得啪啪打船帮。沈昭拔下来，纸面发黑，没字，正中画一条黑鱼，鱼眼珠是红的，红得像刚点上去。她用指腹蹭了一下，没蹭掉。

　　钟大山正巧从码头过来，一眼瞧见那张纸，脚步骤然收住。他凑近看了看，脸色沉下来，压着声说，东家，海鬼的帖。

　　沈昭问，哪个海鬼。

　　钟大山往澳里最深处瞥了一眼，说黑沙澳当家的，陈定波。这帖子是请帖，也是催命帖。接了，得上船去谈；不接，明儿他的船就堵到口子上，谁也别想出湾。

　　沈昭把帖子翻过来，背面也是黑的，空无一字。她问陈定波是什么底细。钟大山的声气放得更低，说那人是黑沙澳地下的龙头，走私下海这一行，半个黑沙澳的船都走他的道。他平日不露面，可湾里的货不经他的手，就出不了口。他一句话，能叫一条船连人带货凭空没了，连块木板都漂不回来。

　　风从湾里灌过来，带着咸腥气。沈昭捏着那张黑帖，指腹下的纸粗粝，像晒干的海苔。她在心里算账，昭字旗初来，船少，人新，正是要在黑沙澳扎下根的时候。硬顶，顶不住；躲，没处躲。船留着是祸，可这条船她不能烧第二回。

　　“惹不起，就谈。”她说。

　　钟大山立刻道，东家，我陪你去。

　　沈昭摇头，说不用多带人，人多了反倒像去拼命。她点了钟大山，又走到船头，顾念生还蹲在那儿，小刀一下一下削着木头，正给沈琅做一只木鱼，木鱼的轮廓已经出来了，鱼嘴那里还毛着。

　　“你也去。”她说。

　　顾念生抬起头，问带他去做什么。沈昭看着他，说你是这条船上的人，船上有事，你不在场，她回头不好跟一船人交代。他没再多问，把小刀和木鱼搁下，站起身。沈琅从舱里探出头，怀里抱着半只没做好的木鱼，问姐你们去哪儿。沈昭说去谈生意，让他看家。沈琅应着，小声叮嘱她早点回来。她嗯了一声，转身下船，没回头。她知道身后有两道目光，一道是沈琅的，另一道落在她后颈上，不重。

　　钟大山在跳板那头等着，见她下来，迎上两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见。他说船上他留了话，要是天黑她还没回来，他们就先砸了黑皮船的跳板。沈昭问，砸了跳板，她还怎么回来。钟大山说，那就往湾里放炮，要让整个黑沙澳都知道，昭字旗的东家不是能叫人悄没声弄走的。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抬步走上跳板。

　　陈定波的船泊在黑沙澳最深处。那地方两边是礁，水道收窄，日头也照不透，水面黑沉沉的。船是条大船，比她的福船还大出一圈，船帮上钉着铁皮，铆钉一排排，锈成暗色；船头挑着一面旧黑旗，旗角烂了一半，在风里一掀一掀。上船的跳板窄，两个黑衣汉子一左一右立在尽头，腰间别刀，既不让路，也不伸手拦。船上的水手都不说话，眼睛跟着她转。沈昭踩稳跳板，一步一步走过去，脚底平得像踩在自家甲板上。

　　到了船中，她停住，说陈当家的帖子她接了，人在哪儿。一个汉子侧身掀开舱帘，说舱里请。

　　舱里点着灯，灯火压得低，满舱海腥气混着旧木头的霉味。陈定波坐在主位，五十上下年纪，左眼蒙着一块黑布，右眼陷在灯影里。他面前摆着一碗茶，茶早凉了，碗沿结着一圈茶渍。他说话慢，字从喉咙里滚出来。

　　“沈姑娘。”

　　沈昭回了声陈当家，在下首站定，没坐。

　　陈定波拿那只独眼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胆子不小。他帖子上画的鱼，眼睛是红的。“红眼鱼，黑沙澳的意思，是请鬼上门。”接了帖的人，十有八九不敢来。

　　沈昭说她不是鬼，不怕请。

　　陈定波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说那他就不绕弯子了。她既然来了，他给两条路。头一条，昭字旗归到他名下，往后她的船走他的海，他保她三年不出事；另一条，她带着自己的人出黑沙澳，这片海往后别再回来。

　　舱里静了一瞬，沈昭听见舱外水拍船底，闷闷的一声。

　　“我选第三条。”她说。

　　陈定波的独眼抬起来，说没有第三条。

　　“有。”沈昭道，“分利。”

　　她把这第三条一层层摆开。他的老口子，她不碰；她的新水路，他不拦。出了事，各担各的；挣了钱，他拿三，她拿七。

　　陈定波笑了，他笑起来，那只独眼眯成一道缝，往椅背上一靠，说沈姑娘知不知道黑沙澳一年走多少货、养多少船。她一条破船，几条人命，也敢跟他谈七成。

　　“我谈的不是船，是路。”

　　陈定波没应声，沈昭便替他把账算下去。她说他手下有十七条船，走的都是老口子。去年官军查得紧，他折了两条。今年水寨换了新官，查得更紧，他的船队半年在港里，半年出海，船多反倒成了累赘。

　　陈定波搭在膝上的手动了动，沈昭没停。她说老口子走的是官军眼皮底下，一年能过多少货，屈指可数。她的新水路走礁缝，官军的船吃水深，进不去。夏汛刮南风，从黑沙澳往南，贴着暗礁走，能省半天。省下半天，就能多跑一趟货，多挣一份银。他坐地拿三成，是白拿的。

　　陈定波脸上那点笑收干净了。

　　沈昭又道，昭字旗上有炮，他该听说过。炮这东西，造来是打仗的，也是造来看门的。往后他的货走她的海，她拿炮替他看门。她盯着他，“这门，值不值三成？”

　　陈定波没说话，伸手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又搁下，碗底磕在桌上，响得很轻。他忽然问，沈姑娘的祖父，可是沈鹤年。

　　沈昭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脸上没动，只说陈当家认得她祖父。

　　陈定波说认得，沈老太爷当年走海，黑沙澳没人不知道。那人算账算得精，走海走得稳。她方才这一番话，有几分她爹的影子。

　　沈昭道了声谢，说谢陈当家还记得家祖。

　　陈定波却话锋一转，说她爹当年也留下一句话，他今日转述给她听。“沈家不做没有把握的买卖。”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独眼里那点光逼过来，问她跟他谈分利，手里，到底有没有把握。

　　就在这时，顾念生动了。

　　他往前一步，低着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搁在陈定波面前的桌上，随即退回原处，垂手站好，脚步轻得没带出一点声响。

　　陈定波低头去看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灯芯爆了一下，他独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那纸上记的，是他这三年来走私的进出账。哪条船走了哪条路，哪批货过了谁的手，哪一回跟官军打过照面，一笔一笔，连日子都对得上。有些数目，连他手下的账房都记不周全。

　　舱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轻响。

　　陈定波抬起头，盯着沈昭，说你让人查我。

　　沈昭迎着他的目光，说她没有。

　　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按，问那这账是从哪儿来的。

　　沈昭侧头看了一眼顾念生，他低着头，灯影压下来，看不清神情。她转回来，语气平平。“船上的人，手脚多，我也管不全。”

　　陈定波又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听不出喜怒。他说沈姑娘这条船，不简单。一个讨饭出身的小子，竟能摸到他陈定波三年的底账，这一船人藏的心思，比湾里的夜还黑。

　　沈昭只说陈当家过奖。

　　陈定波摆了摆手。“分利的事，我再想想。三天之内，我给你回话。”

　　沈昭起身，说那她等陈当家的信，转身出了舱。

　　走完跳板，脚踩到码头实地，她才觉出后背沁了一层薄汗，里衣贴在脊背上，被风一激，凉。船帮上那面烂角黑旗还在风里猎猎响。她没回头，心里却把陈定波转述的那句话压了进去。沈家不做没有把握的买卖。她爹说这话时是什么模样，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拨算盘的手，稳。

　　走回昭字旗船边，天已擦黑，船上灯都点着了，一盏一盏，映在水里晃。白九味立在船头张望，看见她的影子，扯开嗓子喊，东家回来了！一船人呼啦啦涌出来，有拿刀的，有举火把的，钟大山跑在最前头，火光把一张张脸照得发红。沈昭看着这一船人，胸口热了一下，面上没带出来，只抬了抬手。

　　“都散了。”她说，“谈成了。”

　　众人这才松了劲，刀归鞘，火把往旁边让。钟大山迎上来，问她怎么样。她说等信。钟大山又问，陈定波没难为她。

　　“难为了。我接住了。”

　　钟大山咂了咂嘴，还想再问，沈昭已经越过他，走到顾念生跟前站定。她问他那张账，是哪儿来的。顾念生说托人弄的。她又问托的谁。

　　他没答，他蹲下身，把沈琅那只木鱼捡起来，摸出小刀，就着火光修木鱼嘴上的棱角。一刀一刀，木片卷着落下来，他修得慢，也稳，仿佛方才在舱里把那张要命的纸递出去的人，不是他。

　　沈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个人，话少，来路不明，可陈定波船里那张纸递出去的瞬间，满舱的杀气就偏了方向。她在心里把这本账又翻过一页。

　　“顾念生。”她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

　　“今天那张纸，保了我一条命。”她说，“你要什么。”

　　他看着她，答得很短。

　　“不要什么。”

　　沈昭盯了他半晌，没再问，转身回了舱。

　　夜里，舱里只点一盏灯，她把那张纸在案上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字迹细小，密，一笔一笔都是别人的命门。她看完，连纸折好，打开那只旧木匣，把纸压在那卷残图底下，又合上匣盖。木匣沉手，她在盖上按了按。

　　吹灯前，她坐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潮。湾里的水一下一下撞着船身，像有人在底下不紧不慢地敲门。

　　三天后，陈定波的帖子到了。

　　这一回帖子上不再画鱼。黑底，白字，正中是一面旗，旗上一个昭字。钟大山拿着帖子进来，嗓门压不住，说东家，陈当家认了。沈昭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那个白字，只嗯了一声，把帖子收进木匣，压在那张底账上头。

　　她等这三天，等的不止陈定波一句话。

　　帖子收下，她叫来石头，让他去打听顾念生那晚到底托了什么人。石头去了大半晌才回来，回话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他说铁匠巷里有个瘸腿的账房，姓魏，早先替人管过三年账，顾念生那晚，去过他的铺子。

　　沈昭没说话，翻开账本，提笔在一页的角上写了两个字，姓魏。墨落下去，她把账本合上，压到箱底。这个人情，这条线，她先记下，往后再算。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这两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定波认了分利，姓魏的瘸腿账房记下了，唯独顾念生这个人，她还没看透。她翻了个身，舱外潮声不停，一声叠着一声。困意沉下来时，她松了手里的念头。

　　梦里，有个人蹲在船尾，一遍一遍，擦一只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