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12、第12章 首战 怕你死了，

　　黑沙澳的潮声在白露后第十日的前半夜显得格外平，平得让人疑心海在憋着什么。码头上白日里还有人嘀咕，说市舶司水寨调了船，往黑沙澳这边来，十有八九冲昭字旗。话传到沈昭耳朵里，她正蹲在仓口点数，听完只拍了拍手上的盐灰，该搬货搬货，该盖油布盖油布。

　　三条船上的货，她让人连夜卸下来，存进码头边的仓里，仓门落了锁，锁眼里塞了细沙防潮。雷公炮推到甲板当中，炮身用粗布蘸着桐油擦，擦得乌沉发亮。弹丸一枚一枚码在炮架旁，码齐了，盖上油布，四角压上石块。钟大山站在旁边看，看到末了，问她是不是要打。

　　她说备着，来，就接；不来，船照旧出海。

　　人聚到福船船头时，月亮已升到桅顶。海上夜雾薄，黑水拍着船帮，一下，又一下。沈昭站在众人前头，没点灯，脸半藏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她把规矩一条一条说清楚：官军来了，听她号令；她不喊跑，谁也不许跑；她不喊打，谁也不许先动刀。货在仓里，人在船上，官军要货，给货；官军要人，一个不给。

　　钟大山闷声说，官军要人，怕是冲着东家来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你们听我的。”

　　她扫过船头这些脸，有的她叫得上名，有的只认得身形。风把她的话吹得很短，她说，既然把人带上船，就不让谁白死。

　　“赢的，是咱们。”

　　船头静了一瞬。祝六先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听东家的，接着众人都喊起来，喊声压过潮头，又被海风吹散。沈昭没再说话，转身回舱。舱里那只木匣还在老地方，她打开，把半卷残图取出来，贴着里衣收好，又拿布带在腰间束紧。图贴着皮肉，有一点凉。她和衣躺了一阵，没睡着，约莫打了个盹，天就亮了。

　　北边水线上先冒出桅杆，再是船身。三条苍山船压过来，帆鼓得满，船头漆着官衙的白字，桅顶水寨旗被风扯直。带队的是马通，水寨里有名的狠角色。他立在头一条船的船头，隔着湾口喊，让昭字旗的沈氏遗孤出来领罪。

　　钟大山握刀的手背上筋都鼓起来，说东家，真是冲咱们来的。

　　沈昭说知道。她没去看岸上，可眼角余光扫得到，陈定波的人蹲在码头边，几个黑衣汉子，袖手看着，没一个动的。帖子的事她心里搁着，这一仗打赢打输，黑沙澳都在看。她把这点心思压下去，只看船。

　　三条苍山船的吃水，她一条一条数过去。她爹教过，看船先看吃水，吃水深的装得重，转起来笨。头一条最沉，船腹压得低，水线几乎贴着舷上那排白字。湾口窄，三条官船一横，把出路堵得严实。可湾口左侧有礁壁，官船吃水深，不敢贴；她的福船底浅，贴得。

　　她下令，福船压到湾口左侧，贴礁壁，船头斜斜对着官船；两条小船分在福船后头左右，藏住身形，远看像两只收着口的钳子。

　　雷镇海守在炮架后头，伸手拍了拍炮身，说东家，这炮只能打一发，打完再装，得小半炷香。

　　沈昭手掌压在舵柄上，看着对面的帆。

　　“一发，就够他们记住昭字旗。”

　　马通在对面又喊，说再不出来就要放炮。沈昭应了一声来了，声音不大，自家人听得见。她亲自把舵，舵柄往怀里一带，福船船头猛地往左拐，贴着礁壁冲出去。船帮擦着礁边的浪，水声哗地泼上来，又落下去。头一条苍山船追过来，船底深，不敢往礁壁这边靠，舵轮转得迟疑，到底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祝六。”她喊。

　　祝六早抱着油桶等在前甲板，矮壮的身子一矮，两桶桐油一齐泼出去。黄稠的油在半空散开，泼上对面船头，泼上帆，泼在甲板上，油腥味混着海风冲鼻子。马通在对面骂了一句，喝令放箭。箭雨压过来，破空声密密的，像一场砸向船篷的急雨。沈昭低头避过两支，第三支擦着她耳边过去，热浪似的扫过耳廓，笃地钉进船舷，箭尾还在嗡嗡响。她没去拔，嗓子里只挤出两个字，点火。

　　祝六把火折子甩出去，火苗一沾上油，轰地腾起来，先爬满半张帆，再顺着帆索往上卷。黑烟冲起，遮了半边天，火光里官船的兵乱成一团，有人喊救火，有人往海里跳，跳水的人在黑水里扑腾。

　　福船借着风势压上去，船头重重撞在那条苍山船的侧舷上，咔嚓一声闷响，震得人脚底发麻，两船的船帮咬在一处。

　　“夺船。”沈昭喊。

　　两船搭上跳板，她的人涌过去，刀剑相击，喊声、落水声、木头断裂声搅在一起。沈昭站在高处看局势，没拔刀。马通被围在船尾，还想指挥人反扑，抬眼看见她，吼了一声沈家余孽。她不理。

　　乱军里没人留意侧后。一支冷箭从人缝中钻出来，直取她后心。等她听见那点破空的细响，已经迟了。

　　身侧有个人撞过来。

　　顾念生撞在她肩上，把她往旁边推开。他自己收不住脚，箭擦着他肩头钉进船板，箭尾颤个不停。他踉跄一步，伸手扶住船舷，肩头的衣料很快洇开一片红。

　　沈昭站稳，低头看那片红，又抬头看他。

　　“没事。”他说。

　　她压着嗓子问他挡什么。他脸色发白，说话倒还平。

　　“怕你死了，没人付我工钱。”

　　她不接话。烟呛得人眼睛发酸，她伸手扯下自己腰间的衣带，按上他的肩。血很快透过衣带渗出来，温热，发黏。她认得这身衣裳，袖口那截旧帆布还是她替他补的，如今叫血染了。她按着伤口，手指有点不听话，话却冷。

　　“闭嘴。”

　　后面的收尾，她记不太清，只记得烟散之后，海面浮着烧黑的碎木板。官船烧沉一条，缴了两条。马通叫人绑了，押在船头，肩头上也挂了彩。沈昭看着他，没杀，让人松绑。她说，回去告诉上头，昭字旗没打算跟水寨作对。

　　“不来，我不打。”

　　马通脸色铁青，一句话没回，被推上一条小舢板。舢板在水上晃了晃，往北划远了。

　　那一夜，昭字旗的船上没人睡得着。船头蹲着擦刀的人，刀布来回拉，金属声又细又长；有人把炮子一枚枚数过去，数完再数一遍。钟大山带人上了缴来的官船换旗，旧旗扯下来，昭字旗升上去。白九味蹲在伤兵堆里换药，布条、药粉、木碗摆了一排，从入夜忙到后半夜，腰都没直起来过。沈昭在各船走了一回，走到哪儿都闻见桐油、血和咸水搅在一处的气味。

　　第二天，黑沙澳到处都在传，说沈家那个小姑娘烧了官军水寨的船。茶棚里说，码头上说，船舱里也说。有人说她狠，有人说她疯，更多的人只是咂嘴，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

　　当天晚上，陈定波的帖子到了。帖子上不再画鱼，画的是一面旗，黑底白字，一个昭字。钟大山拿着帖子看了许久，问东家这是什么意思。沈昭说，他认了。

　　她收了帖子，往后舱走。顾念生坐在船尾，半边衣裳褪在腰间，正往肩上缠布条。一只手够不着另一边，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结头也打反了。她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让他转身。他回头看她一眼，没动。她又说了一遍，他才慢慢把身子转过去，把肩头露给她。

　　沈昭蹲下来，把那团歪扭的布条一圈圈解开，重新缠。她缠得不快，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边，打结时用了点力，又怕扯着伤口，末了收住。她问他这伤替谁挡的。

　　“替你。”

　　她问，欠的工钱，够抵吗。

　　“不够。”

　　她蹲在原地没动，手还搭在那个结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下回，别挡了。”

　　他低着头。

　　“好。”

　　她回了自己舱里，关上门，才发现手指还在抖。她把手按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按住了。窗外黑沙澳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昭字旗的旗，在夜风里，猎猎地响。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把那半截染血的衣带收起来，压到枕下。血干了，发黑，布是硬的。她没洗，也没扔。

　　战后第三天，她让人在码头立了一块木板。木板是新刨的，松木味还没散，上头的字是她亲手写的，墨里调了点鱼油，海风里不容易洇。她站在木板前，让人把昭字旗的规矩念给众人听。

　　“护航，按船算，二十两起。货丢了，赔一半。”

　　官军来了，船队挡在前面，这一条她让人写在最末，字却和上头一般大。

　　黑沙澳的人很快围过来。挑担的脚夫放下担子，铺子里的伙计探着脖子，几个老船工挤在前头，眯眼跟着字一个一个念。有人笑，笑着笑着收了声；有人摇头，摇完又站住接着听。码头边的咸鱼串被风吹得轻碰，哒哒响，没人去管。

　　她蹲在船头，看着那块木板，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黑沙澳的人围着看，念的人多了，笑的人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