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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风经过的时候 一周后,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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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夏禾重新回到杂技团。
她的演出安排已经确定,暑假汇演之后还有几场文化馆的戏。团里有人问她以后是不是要专门去演戏,她笑着说还不知道,空中飞人也没打算不练。
她说得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柳宁听见了,没有插话。
那天下午,团里要调整一个旧节目。夏禾换好练功服,从更衣室出来时,柳宁正在高台下面检查安全绳。
他们隔着场地看见彼此。
夏禾先走过去。
“今天还练那个吗?”
柳宁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动作。
那是他们从小练到大的动作。她的脚尖要落在他的脚背上,身体借着他的力量旋转,颈间的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最初练的时候,她总踩不准,常常落下来以后埋怨他没接好。后来他们越练越熟,有时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柳宁看着高台。
“今天可以试一遍。”
他说。
夏禾点了点头。
没有人特意宣布这是最后一次,也没有人说这是为了告别。
他们换好服装,检查器材,按着教练的要求重新走位。柳宁站上高台,夏禾在另一侧做准备。下面有人拉紧绳索,确认保护措施。
“准备。”
口令响起。
夏禾向前起跳。
柳宁伸出手。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认出了她。她的速度、重心、手臂伸展的角度,都与记忆里没有区别。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接住她,该怎样调整力量,让她稳稳地完成旋转。
她落在他脚背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叶子。
环在空中转过一道光。
他们完成了整套动作。
落地之后,夏禾站稳了,伸手理了一下衣服。柳宁也退开半步,检查她的手腕和脚踝。
“没事吧?”他问。
“没事。”
她看着他,像从前那样,似乎还想说一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教练在下面喊他们再走一次。
柳宁没有拒绝。
第二遍,他们仍然完成得很好。
第三遍,夏禾的起跳稍稍慢了一点,柳宁及时调整,动作没有出错。教练说今天就到这里,叫他们下来休息。
夏禾坐在场边,解开腕上的护带。
柳宁递给她一条毛巾。
她接过来,低声说:“你刚才接得很好。”
“你也一样。”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眼睛里却有一点湿意。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你在下面,我就不会摔下来。”
柳宁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
“以后也要好好练。”
夏禾握着毛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知道他没有说完。
他想说的或许是,不论以后她在哪里演出,都要把每个动作练好;也或许是,她的人生还很长,不能因为眼前的事情,就把自己困在原地。
他没有替她决定。
她也不再追问。
那天之后,他们没有再一起完成那套动作。不是因为谁下了命令,也不是因为他们不能继续合作,而是团里调整了节目安排,夏禾的戏剧演出越来越多,柳宁也要承担新的排练和演出协调工作。原来的节目暂时停了下来。
生活用它自己的方式,把他们带到了不同的地方。
柳世明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分别去见了柳宁和夏禾。
他没有带东西,也没有提工作上的安排。
先去的是柳宁住的地方。
柳宁开门看见他,神情没有变化,只让开了路。
柳世明坐下后,很久没有开口。他在厂里和公司做事多年,习惯了先把事情理清楚,再决定怎么说。可这一次,他想了许多天,仍然找不到一种说法,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堪。
“你妈不太愿意跟我说话。”他说。
柳宁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有权利这样。”
“我知道。”
“你知道得太晚了。”
柳世明低下头。
这话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刻意责备。柳宁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像是已经不再期待父亲能给出什么让人满意的解释。
“我这次来,不是想让你替我说情。”柳世明说,“我也不该再去替夏禾安排什么。她要走哪条路,是她自己的事。”
柳宁看着他。
“你终于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柳世明没有辩解。
他想说自己也有过难处,想说年轻时并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想说这些年他并非从未想起那个孩子。
可这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难处是真的,后果也是真的。
不能因为他曾经犹豫、曾经害怕,就要求别人替他承担。
“我对不起你。”他说。
柳宁的目光落在杯沿上。
“你对不起的不止我。”
“我知道。”
“你也对不起妈。还有夏禾。”
柳世明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说自己会补偿,也没有说以后一定会做得更好。
他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走到门边时,柳宁忽然叫住了他。
“爸。”
柳世明回过头。
柳宁沉默片刻,说:“我现在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跟你相处。”
柳世明握着门把的手停住了。
“那就先这样。”他说,“你不用急着想明白。”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要求儿子立刻给出答案。
柳宁没有送他下楼。
门关上以后,他站在原地,听见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心里仍然有怨,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疲倦。可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把门重新打开。
有些关系,不是说一句原谅就能恢复。
父亲要学会承受这一点。
林秀琴向丈夫坦白,是在上海一个寻常的晚上。
那天店里收摊晚,丈夫回来时,桌上还放着没收拾完的账本。林秀琴把饭菜热好,坐下来,告诉他自己有一个女儿。
她没有先说柳世明,也没有替自己解释。
她只说,很多年前,她生过一个孩子,后来把孩子送给别人养了。她一直没有找到她,也一直没有告诉他。
丈夫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收晾在楼下的衣服,竹竿碰到墙面,发出几声轻响。
“孩子现在在哪里?”他问。
林秀琴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的地方。她已经长大了,前些天来找过我。”
“她过得好吗?”
“她有养父母。对她很好。”
丈夫看着她,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秀琴的手指慢慢收拢。
“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要我了。”
他说:“你瞒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怕有一天我知道?”
她没有回答。
那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她曾经以为,只要把那段日子藏起来,就可以从头开始。后来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儿子,有了生意,有了每天必须做完的事。生活越过越满,那件事便被她压到了最深处。
可它没有消失。
丈夫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现在确实很难受。”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也不知道以后见到那个孩子,该说什么。”
林秀琴低着头。
“你不用见她。她不欠我们什么。”
丈夫回头看她。
“你也别替她决定。”
这句话让林秀琴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不能说我一点都不介意。可你把这件事告诉我,总比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好。”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饭已经凉了。
“以后别再瞒着我了。”
林秀琴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没有说原谅她。
但他没有离开。
过了几天,他问起夏禾的名字,问她多大了,问她是不是一直在演出。林秀琴一一回答,能说清楚的说清楚,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
她没有把那双旧鞋拿出来,也没有说自己已经不再害怕。
只是从那天起,她不再独自保管那个秘密。
她知道,丈夫的理解不是一笔勾销;而她能做的,也不是向女儿讨要一个母亲的位置。
她只希望有一天,夏禾想起她时,不必再替她找理由。
柳母后来也见了夏禾。
那是在文化馆的一场演出之后。
柳母原本只是陪朋友来看节目,散场时,远远看见夏禾从侧台出来,手里抱着一件戏服。她瘦了一点,神情却比前些日子平静。
夏禾看见她,停下脚步。
“阿姨。”
柳母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旁边有人忙着收拾道具,搬箱子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柳母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夏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在演戏,也在练杂技。”
“那就好。”
柳母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问:“你养父母身体怎么样?”
夏禾告诉她,养父最近腰不太好,养母每天还是会催她按时吃饭。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从前的轻快。
柳母听着,眼里慢慢泛起泪光。
她没有把夏禾拉过来,也没有说什么“以后你还是我们家的人”。那样的话听起来像安慰,却会把一个本来就难以承受的事实,再一次压到夏禾身上。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柳母说。
夏禾点头。
“阿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柳母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临走时,她从包里拿出一小袋橘子,递给夏禾。
“朋友带来的,我吃不完。你拿回去给你爸妈。”
夏禾接过来。
那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普通得不需要任何解释。
她没有叫柳母和奶奶,也没有再叫她们别的称呼。柳母也没有要求她怎样称呼自己。
她们只是站在走廊里,像两个都知道彼此受过伤、却不愿意再给对方增加负担的人。
走出文化馆时,柳母在门口停了一下。
夏禾已经走远了,手里提着那袋橘子。她走得不快,遇见熟人,还停下来答了几句话。
柳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替大人承受了许多。如今知道了,又得一个人慢慢消化。她没有做错什么,不该因为上一辈的旧账,连从前那些好日子也一并失去。
至于柳世明……
柳母收回目光,慢慢下了台阶。
她还没有想好要怎样面对他。
这么多年的夫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可也不能因为过了这么多年,就当那些伤害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得给自己一点时间。
又过了一个月,柳宁收到一封信。
信是夏禾写的,字迹还是原来的样子,最后一行稍微向上翘着。
她告诉他,文化馆的下一场演出定在下个月,角色不大,戏份也不多,但她很喜欢。她还说养父的腰已经好了一些,养母最近学会了做一种新的点心,非要她每天带几块去排练。
信里没有提上海,也没有提柳世明。
最后,她写:
“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以前。想起我们在高台上,想起你每次都说看见了。后来我想,原来被一个人看见,是一件很好的事。以后我也想靠自己,让更多人看见。”
柳宁把信看了两遍。
他拿起笔,想写很多话。
他想告诉她,自己也还会想起从前;想告诉她,他并没有因为真相而后悔认识她;想告诉她,有些夜里他仍然会梦见两个人在高台上起跳,醒来以后,房间里只有钟声。
最后,他只写了一张纸。
“演出那天,我去看。
你把戏演好。
柳宁。”
他没有写“我会一直在”。
因为他知道,夏禾不需要再用这一句话来确认自己有没有人可以依靠。
她会有自己的路。
而他也得学会往前走。
演出那天,柳宁提前半小时到了文化馆。
观众席里坐着不少人,有老人带着孩子,也有刚下班的工人,手里还拿着饭盒。台上的布景有些旧,灯光也不够亮,幕布边缘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夏禾出场时,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头发梳得整齐。
她演一个在街边卖花的姑娘,戏不长,几句台词,几次转身。她没有刻意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动人,也没有因为台下的人多,就把动作做得很大。她只是认真地站在那里,像真的在等一个人来买花。
有一瞬间,她转过头,目光从台下掠过去。
柳宁坐在靠后的位置,没有举手,也没有让她看见自己。
他知道她不会因为没有看见他就演不好。
这一回,他不需要站在她的对面,替她判断什么时候起跳,什么时候伸手。她有自己的台词,自己的节奏,自己的灯光。
戏结束时,掌声响了起来。
不算特别热烈,却很真诚。
夏禾站在台上鞠躬,抬起头时,脸上带着笑。
柳宁也鼓掌。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心里仍然疼。那疼没有因为一个月过去就消失,也没有因为她演得好就变得轻一些。
他只是终于能够在疼痛之外,看见别的东西。
夏禾正在长大。
而他不能再把她的一生,放在自己伸手就能接住的地方。
散场后,他没有去后台等她。
他在文化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路边有人卖糖炒栗子,热气从铁锅里冒出来,带着甜香。他买了一小包,握在手里,走过两个路口,才想起夏禾从前最爱吃这个。
他低头看了看纸袋。
最后还是没有折回去。
不是不能送。
只是他们以后会有许多这样的时刻:想起对方,想起一件小事,想起一句话。并不是每一次想起,都必须立刻变成一次相见。
他把栗子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柳宁吃得很慢。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杂技团重新排了一套节目,柳宁开始协助教练整理动作、安排演员轮换,也继续练自己的技巧。他依然做空中飞人的训练,只是有些节目需要新的搭档,有些旧动作则暂时收了起来。
他没有突然变成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也没有在一夜之间想通所有事情。
偶尔,排练场里有人喊错了口令,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朝夏禾原来站着的位置看一眼。
那里已经换了别人。
他会停一瞬,然后继续工作。
柳世明也没有因为那场谈话就重新得到家人的信任。柳母仍旧和他分房睡,日常的饭照样做,家里的事照样商量,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所有决定都交给他。柳芸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后,几个月没有主动回家。柳宁则只在必要的时候与父亲说话。
柳世明没有再去找夏禾,也没有再托人替她安排工作。
有一次,他听说文化馆缺人手,认识的朋友恰好可以帮忙。他在电话旁坐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那件事本来就该由夏禾自己决定。
他开始学着把手收回来。
这并不能补偿过去,也不能让柳宁和夏禾重新拥有他们失去的东西。但至少,他不再把自己的愧疚变成别人必须接受的好意。
至于林秀琴,她仍然住在上海,仍然每天开门做生意。丈夫有时会问起夏禾,她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他。她没有再写信要求女儿原谅,也没有把那双旧鞋寄过去。
她知道,自己错过的不是一件可以补回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孩子的许多年。
她能做的,是不再替那许多年寻找借口。
又一个春天,夏禾回了趟家。
养母在厨房里蒸糕,养父坐在门口修一把旧椅子。她把行李放下,先去洗手,然后像从前一样,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还没好呢。”养母说。
“我看看嘛。”
“你每次回来都要看。”
夏禾笑起来。
那笑声很熟悉,熟悉得仿佛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而且会一直在那里。
晚上,她整理行李,在旧本子里翻出一张褪色的电影票。
是很多年前看《绝唱》留下的。
那时候她在票根旁边写过一句话:
我希望以后还有很多个今天。
字迹已经淡了,纸边也磨得发软。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坐了很久。
她仍然希望以后有很多个今天。
只是她终于明白,今天不一定会按照年少时想象的样子到来。一个人可以失去某种未来,却不必把已经走过的日子一并丢掉。
她把电影票重新夹回本子里。
窗外,养父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养母隔着门喊她早点睡。她应了一声,把灯关了。
第二天,她还要赶早班车去排练。
而柳宁那边,也有一场新的演出等着他。
他们没有约定以后每个月见一次,也没有说过要永远做彼此最亲近的人。只是偶尔收到一封信,偶尔从旧友口中听说对方近况,知道那个人还在认真生活。
这已经不是他们曾经想要的未来。
但他们没有因此否认从前。
柳宁依然记得夏禾在高台上伸向他的手。
夏禾也记得每一次起跳之前,他总会看着她,等她准备好。
那些日子没有因为结局而变成谎言。
他们曾经真心地爱过彼此,也曾经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认真地想过一辈子。
后来,他们知道了自己是谁,也知道了彼此之间不能再跨过去的那条界线。
他们没有把爱变成另一种要求。
只是慢慢地,学着让它停在过去。
风经过的时候,日子仍然往前走。
而他们各自走在自己的路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