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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冷掉的红烧肉 那天柳世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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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柳世明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饭桌上的菜热过一遍,第二遍便没有再热。柳母坐在灯下缝一件旧衬衣,针脚细而密,听见钥匙声,也没有抬头。
柳世明把公文包放在门边。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给你留了菜。”
“你自己吃吧。”
她的声音很平常,平常得让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柳世明洗了手,坐到饭桌前。碗里有半碗米饭,菜是中午剩下的红烧肉,油凝在盘边,灯光照着,泛出一层冷白的光。
他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柳母把针穿过去,又抽回来,线在布料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柳宁今天没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柳世明没有说话。
她终于抬起头。
“你知道他这几天怎么过的吗?知道夏禾回去以后怎么过的吗?你只知道把事情查清楚,知道事情终于有了个结果。可他们两个呢?”
柳世明的手搭在桌沿上。
“我不是故意要害他们。”
“我知道。”柳母说。
这句话反倒让他抬起了头。
她把衬衣放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缝过的地方。
“你不是一开始就想着要害谁。你只是每次都先想着自己怎么过得去。年轻的时候是这样,后来事情过去了,你觉得不提就算过去了。如今你知道瞒不住了,又想着替夏禾安排工作,替她找路,仿佛把她的日子安排好了,你当年的事就能轻一些。”
她停了停。
“你有没有问过她,想不想要这些?”
柳世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也没有问过我。”
这一次,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柳母把针插回针线包,像是终于做完了一件很小的事。
“当年你跟我说,那只是过去。你说已经断了,叫我不要再问。我信过你。后来我不再问,不是因为我忘了,是因为家里有老人,有孩子,日子总得往下过。”
她望了一眼里屋。柳奶奶睡得早,门关着,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我以为只要把日子过下去,有些事就会慢慢过去。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不是过去了,是一直压在别人身上。”
柳世明低着头。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柳母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等他回家。那时候她也这样缝衣服,听见他进门,会问一句今天厂里忙不忙。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也不是没有难过过。只是后来她不再问,他便以为那件事已经结束。
原来她只是没有力气再问。
“我对不起你。”他说。
柳母没有接这句话。
“你现在说对不起,是因为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若是没有查出来,你还会说吗?”
柳世明答不上来。
她站起来,收走他面前的碗。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了。你该去跟孩子们说。至于我——”
她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池里,水龙头拧开,水声很快盖过了后面的话。
“我得自己想一想,这个家以后还该怎么过。”
那天夜里,柳世明没有再进卧室。
他坐在客厅里,听见墙上的钟走过十一点,又走过十二点。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远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替任何人决定明天。
柳宁连着三天没有去夏禾家。
他不是不想去。
第一天,他下了排练场,走到熟悉的巷口,脚步停了一会儿。夏禾家的窗户亮着,里面隐约传来她养母说话的声音。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把一份演出安排表抄错了两处。老周提醒他,他低头改过来,没有解释。
第三天,空中飞人的排练出了问题。
夏禾原本负责的动作需要重新调整。团里暂时由另一名女演员补位,可两个人的身高、力量和起跳节奏都不一样,原来练熟的动作不能直接照搬。柳宁把每一个起落重新走了一遍,指出哪里需要减速,哪里要改变接手的位置。
他说得很仔细,声音也和平时一样。
排练结束后,大家陆续走了。
他还留在场地里,把绳索一圈一圈收好。
老周过来拿外套,看了他一眼。
“柳宁,够了。明天再弄。”
“马上。”
“你这几天都这样。”
柳宁没有抬头。
老周站了一会儿,没再劝。他知道这孩子向来不爱说话,平常有事也总是自己扛着。可这回,他看见柳宁把一根已经收好的绳子重新放开,又从头理了一遍。
那不是工作上的需要。
老周什么也没说,拿着外套走了。
空荡荡的排练场里,柳宁蹲在地上,手指慢慢穿过粗糙的绳股。
他想起夏禾第一次上高台时,手心全是汗,却非说自己一点也不怕。想起她学会第一个完整动作后,从高处下来,跑到他跟前,问他刚才看见没有。
那时候他总说,看见了。
后来她不必再问。他只要站在下面,她就知道他看见了。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在,她就会有地方可以回来。
如今他仍然想保护她,仍然会在想到她时下意识地计算她明天的排练时间,想她回家有没有车坐,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可这些念头刚刚浮起来,他便会停住。
他不能再把这种习惯当成理所当然。
更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让她替他承担另一种难处。
柳宁终于把绳子放进器材箱,盖上盖子。
他没有哭。
只是走出排练场的时候,忘了拿挂在墙上的外套。直到走到街口,风从衬衣袖口灌进去,他才发现自己身上少了一件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去取。
夏禾是在第四天去找他的。
她没有事先打招呼。
那天下午,柳宁刚从文化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演出安排表。院子里有人晾衣服,水滴从竹竿上落下来,在青砖地上留下深色的小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夏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衣,头发剪短了一些。她看上去瘦了,眼睛却很亮,只是那种亮与从前不同,像是几夜没睡好之后,仍然不肯让人看见疲惫。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过去她来找他,总有许多话。今天她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像是一路上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到了他面前,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柳宁把手里的纸放下。
“进来吧。”
夏禾走进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桌上有一杯凉透的茶。柳宁把它拿走,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只杯子,忽然低下头。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来找我?”
柳宁站在桌边,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来。”
他说得很慢。
夏禾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也不知道。”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像是嫌自己这样太没出息。
“我在上海的时候,听见她说出你爸爸的名字,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只要她说错了一个字,事情就会不一样。后来我回来了,我还在想。明明已经知道了,我还是会想。”
柳宁看着她。
“我也是。”
只有三个字。
夏禾却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柳宁站在那里,手抬起来一点,又停住了。
从前她难过的时候,他总会走过去,把她拉到身边。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以后也是这样。有时她还没哭,他就已经知道她受了委屈。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这样做。
夏禾看见了他的迟疑。
她擦掉眼泪,勉强笑了一下。
“你不用这样。我知道。”
这句话比哭更让他难受。
“夏禾。”他叫她。
她抬起头。
“不是因为我不想管你。”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我后悔以前——”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会让她不得不再一次面对那些已经够难承受的事情。他不愿意用自己的痛苦逼她安慰自己,也不愿意把过去说成一件不该发生的事。
那段感情是真的。
他不能因为如今的真相,就假装从前所有的牵挂都是错的。
可他们也不能再回到从前。
“我只是……”柳宁的声音低下去,“不知道该把你放在哪里。”
夏禾望着他,眼泪又涌上来。
她终于明白,这几天他为什么不来。
不是不爱了。
是他心里那条原本走得好好的路,突然到了尽头。他习惯了往前走,习惯了只要自己多做一点,事情就总能解决。可这一次,他什么也做不了。
“那就先不要放。”她轻声说。
柳宁抬起眼。
“我们不用今天就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她说,“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以前的事情也是真的。我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可我不想有一天回头看,觉得我们连从前都不敢承认。”
柳宁的手慢慢收紧。
他一直以为,自己必须尽快做出一个决定,必须把所有情绪压下去,才算没有给夏禾添麻烦。可她没有要求他立刻放下,也没有要求他用兄长的身份来安慰她。
她只是把那段日子留了下来。
没有替它辩解,也没有否认。
过了很久,柳宁才说:“我怕以后见到你,会让你难受。”
“我也怕。”
夏禾低头看着杯里的水。
“可如果我们因为怕难受,就再也不见面,那我会更难受。”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随后又恢复了安静。
柳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一次,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不是很远,却是他们从前很少有过的距离。
他们坐了很久,谁也没有急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