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再也不能带她飞过一生 第二天,夏 ...

  •   第二天,夏禾给柳宁寄了一封电报。
      电报很短。
      我见到林秀琴了。事情比我想的复杂。我回来再告诉你。
      柳宁收到电报时,正在排练厅里整理吊环。
      他看完以后,站了很久。
      老周在旁边问他怎么了,他把电报折起来,说没什么事。
      可那一天,他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
      他没有给夏禾回电报。
      不是不想知道她究竟听见了什么,而是他忽然明白,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他赶去上海,也不是他隔着电话劝她冷静。
      她需要自己走完那一段路。
      他能做的,只有等她回来。
      晚上,他回到家,柳世明正在客厅里看报。
      柳母坐在一旁缝衣服,柳芸靠着窗边翻一本杂志。屋里很安静,收音机里播着新闻。
      柳宁把电报放到桌上。
      “夏禾见到林秀琴了。”
      柳世明的手停在报纸上。
      “她说什么?”
      “她没有说。”
      柳世明抬起头。
      柳宁看着他。
      “但我想,她已经知道了。”
      柳世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柳母放下针线。
      “知道什么?”
      没有人回答。
      柳宁把目光转向父亲。
      “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柳世明慢慢放下报纸。
      “等她回来,我会跟她说清楚。”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柳宁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
      “她去上海,是为了找自己的母亲。不是为了替你把过去收拾干净。”
      柳世明看着儿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柳宁停了一下。
      “如果你知道,就不会让她一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柳母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看着丈夫,终于问出了这些年一直不敢问到底的话。
      “世明,你究竟做了什么?”
      柳世明没有回答。
      客厅里,收音机里的新闻还在继续。播音员用平稳的声音念着当天的消息,仿佛屋里没有发生任何事。
      柳母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认识这个男人几十年,知道他能办事,知道他遇到困难时总有办法,也知道他有些话从来不肯说。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把一个孩子的身世藏这么多年,甚至让自己的儿子和那个孩子一起长大,直到两个人相爱。
      她慢慢站起身。
      “我不问你从前的事了。”
      柳世明抬头看她。
      “等夏禾回来,你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你欠谁的,不要再让别人替你还。”
      她说完,拿起针线篮,走进了里屋。
      柳世明坐在原处。
      他没有追过去。
      他终于明白,夏禾即将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个关于自己身世的答案。
      还有他再也无法回避的责任。
      夏禾回来的那天,天很晴。
      她没有告诉柳宁具体几点到站,只在下车以后给他寄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上海的一处街景,背面写着:
      我回来了。想见你。
      柳宁收到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他没有再等。
      他请了半天假,去了夏禾家。
      开门的是养母。
      看见他,老人没有多问,只说夏禾在屋里,让他进去。
      夏禾坐在窗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桌上放着那本练习本,旁边是一只搪瓷杯。
      她看见柳宁,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马上开口。
      柳宁看见她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你回来了。”他说。
      “嗯。”
      “路上累不累?”
      “还好。”
      他们说的都是寻常话。
      仿佛只要这样说下去,上海的那一天就可以暂时不存在。
      可夏禾很快把话接了过去。
      “柳宁,我见到林秀琴了。”
      柳宁点头。
      “她告诉我,她当年怀孕时已经错过了适合做流产的时机。后来她生下我,把我送给了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妻。”
      她停了一下。
      “她还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谁。”
      柳宁的手指慢慢收紧。
      夏禾看着他。
      “是柳世明。”
      屋里没有声音。
      窗外有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从远处传来。养母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柳宁站在那里,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曾经想过这个答案。
      在那些无法入睡的夜里,他想过许多次。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准备好,听见夏禾亲口说出来。
      “所以……”他开口,却没有把话说完。
      夏禾点了点头。
      “如果林秀琴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
      柳宁看着她,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想走过去抱住她,却在迈出一步之前停住。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否还会让她难过。
      夏禾看见了他的迟疑。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柳宁,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是。”
      这一次,他没有说自己会处理,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只是承认。
      “我不知道。”
      夏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哭,又像是终于不想再忍了。
      “我们以前说过,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瞒着对方。”
      柳宁点头。
      “是。”
      “可现在,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
      夏禾闭上眼睛。
      这句话太轻了。
      它是真的,却不能替他们回答眼前的问题。
      她知道自己爱过柳宁,也知道柳宁爱她。那些一起练功的日子,那些在后台等候的夜晚,那些牵手走过的街道,都不是假的。
      可真相并不会因为感情是真的,就自动变得可以承受。
      她慢慢坐下来。
      柳宁没有靠近,只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
      桌上那本练习本被风吹开,露出第一页。
      夏禾看着上面的字,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去上海之前。那时她以为,只要把问题一条一条写下来,就能得到答案。
      如今答案已经来了。
      她却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那天晚上,柳宁回了家。
      柳世明坐在书房里,桌上的灯开着。那封写给林秀琴的信仍然放在抽屉里,没有寄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夏禾回来了?”
      “回来了。”
      “她知道了?”
      “知道了。”
      柳世明慢慢站起来。
      “她怎么说?”
      柳宁看着父亲。
      “她没有说什么。”
      “你应该劝劝她。”
      这句话出口以后,柳世明自己也怔了一下。
      柳宁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轻松。
      “你到现在还想让别人替你处理这件事。”
      柳世明没有说话。
      柳宁走到书桌前,把那张旧登记的抄件放在桌上。
      “我查到的东西,不足以单独证明所有事情。林秀琴说的,也需要进一步核实。可你自己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
      他看着父亲。
      “你可以向我们说清楚。你可以承担你做过的事。但你不能再决定夏禾应该怎么想,也不能决定她应该原谅谁。”
      柳世明低下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柳宁的声音很轻。
      “如果你真的知道,就应该在她还没有爱上我的时候说出来。”
      这句话落下以后,柳世明再也没有抬起头。
      他想起许多年前,林秀琴站在厂区门口,问他为什么不肯留下孩子。
      想起自己当时说过的话。
      想起后来他一次次去找她,却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
      也想起夏禾第一次到家里吃饭时,坐在桌边,小心翼翼地说自己的养父母就是亲生父母。
      那时候,他已经起了疑心。
      他却没有说。
      他甚至曾经想过,只要不承认,只要没有最后的证明,只要所有人都不知道,事情就不会真正发生。
      可事情早已发生了。
      只是现在,所有人终于知道了。
      “我对不起你们。”柳世明说。
      柳宁没有回答。
      这句话太晚了。
      晚到它不能改变任何事。
      柳宁收起那张抄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爸,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跟你说话。”
      柳世明抬起头。
      柳宁没有回头。
      “但我不想再替你隐瞒。”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灯光。
      柳世明坐在桌前,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像是为了维持一个没有人真正相信的谎言。
      他想弥补夏禾。
      想替她找机会,想让她去更大的地方,想让她过得比过去更好。
      可她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由自己决定的人生。
      他没有给她。
      他也没有给柳宁。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夏禾没有去柳家。
      她仍然参加排练,仍然和张饶一起吃饭,仍然会在演出结束以后把剧本带回家,一页一页地修改。她没有放弃自己的工作,也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只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第一时间告诉柳宁。
      不是因为她不爱他。
      而是有些事情,她必须自己想清楚。
      柳宁也没有催她。
      他继续参加团里的演出,继续协调自己的个人技巧展示和原来的双人节目。他不再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留给等待夏禾,也不再试图通过一次次解释,让她尽快回到从前。
      他们偶尔会见面。
      有时是在排练厅门口,有时是在街边的小店。
      他们会问彼此最近过得怎么样,会说起演出,会说起天气,也会在分别时停一会儿,像从前那样,等对方先走。
      只是他们都知道,有些话已经不能再轻易说出口。
      柳世明后来去找过夏禾一次。
      他没有带礼物,也没有再替她安排演出。
      他只说,自己想把当年的事讲清楚。
      夏禾答应了。
      那天,他们坐在一间很普通的屋子里。柳世明把自己与林秀琴相识、她怀孕、自己不愿承担责任,以及后来她把孩子送养的事情,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他没有再说自己当时有多难,也没有说自己后来如何后悔。
      说到最后,他只说:
      “我对不起你。”
      夏禾听完,没有哭。
      她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问:
      “您当年知道我可能是您的女儿,为什么还要让我和柳宁继续这样下去?”
      柳世明低下头。
      他没有答案。
      因为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不知道后果。
      他只是一直希望,后果可以晚一点到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他说。
      夏禾看着他。
      “那您可以不来找我。”
      柳世明抬起头。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可您以后也不要再替我安排任何事了。”
      柳世明点头。
      “好。”
      夏禾站起身。
      “还有,我养父母是我的父母。这一点不会变。”
      “我知道。”
      “您不需要补偿我什么。”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您只要不要再让我替您承担事情。”
      柳世明坐在原处,没有挽留。
      他终于明白,自己能做的,不是再给她什么。
      而是停止索取她的理解。
      很多年以后,夏禾偶尔还会想起上海那家茶馆。
      她记得林秀琴没有抱她,也没有叫她女儿。她们只是坐在桌边,把几十年没有说过的话,一句一句说完。
      临走时,林秀琴问她,以后还愿不愿意再见面。
      夏禾想了很久,说:
      “我不知道。”
      林秀琴点头。
      “好。”
      她没有要求夏禾答应,也没有追出去。
      那天分别时,夏禾终于看见了那双小鞋子。
      林秀琴把蓝布包打开,只让她看了一眼。
      鞋子很小,鞋面已经旧了,针脚有些松。
      夏禾没有伸手去拿。
      她看着那双鞋,忽然想起养母替她缝补练功服的样子,想起养父每次出门前都要检查她的鞋底。
      她没有把那双小鞋子带走。
      那是林秀琴留给自己的过去。
      而夏禾有自己的过去。
      她带走的,只有一个名字,一段迟来的解释,以及一个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事实。
      回到家以后,她把上海的地址收进抽屉。
      没有扔掉,也没有再拿出来。
      她仍然叫养父母爸爸、妈妈。
      仍然在演出结束以后,给他们带回一小袋点心。
      她依然会想念柳宁。
      只是她不再把想念当作一个必须得到答案的问题。
      有些爱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有些关系却不能因为爱,就继续保持原来的样子。
      他们曾经在空中彼此接住。
      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即使接住了,也无法带着它飞过一生。
      而柳世明,终于退出了他们的生活。
      不是因为他已经得到原谅。
      是因为他终于不再要求别人替他完成原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再也不能带她飞过一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