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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上海的茶馆 上海的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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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雨下得很细。
夏禾从火车站出来时,天还没有完全亮。站前挤满了人,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纸板,有人蹲在路边吃早饭,热气从白瓷碗里升起来。自行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她身边过去,车铃声混在汽车喇叭里,听久了,竟也不觉得吵。
她站在路边,把信上的地址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路上,她已经看过许多次。
地址写在一张薄薄的信纸上,字迹端正,最后一笔收得很轻。林秀琴没有在信里写自己的近况,也没有说见面时要谈什么,只给了一个时间、一个地方。
夏禾把信折好,放回布包。
她没有马上去找人。
她先找了一家小旅店,把旅行袋放下,洗了脸,换掉路上穿的衣服。镜子里的姑娘有些疲惫,眼睛却很清醒。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养母出门前替她整理衣领的样子。
“到了地方,先吃顿热饭。”
那时她还嫌养母唠叨。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句话很像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在旅店附近吃了一碗面,又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林秀琴约她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开在弄堂口的小茶馆。
门脸很窄,招牌上的漆掉了几块,玻璃窗擦得不算干净。店里摆着四张木桌,墙边放着一只老式电风扇,扇叶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夏禾到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客人。
她站在门口,先看见靠窗的女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挽着,鬓边有几缕散下来的碎发。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双手搁在桌沿,没有看报,也没有做别的事,只是偶尔抬头,望一眼门口。
夏禾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照片,也不是因为谁曾经告诉过她林秀琴长什么样。
她只是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路走来,心里一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此刻,那影子终于有了具体的轮廓。
她没有叫人。
林秀琴看见她,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立刻往前走。
林秀琴先开口。
“夏禾?”
夏禾点头。
“是我。”
她们坐下来。
店主过来问喝什么,林秀琴要了一壶热茶,又问夏禾吃过早饭没有。
“吃过了。”夏禾说。
“火车上睡得好吗?”
“还可以。”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停住了。
她们之间隔着几十年的时间,却没有多少可以用来寒暄的话。林秀琴不知道这个姑娘喜欢什么,不知道她小时候怕不怕黑,也不知道她生病时会不会闹脾气。
夏禾同样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平日里喜欢吃什么,晚上睡觉是否安稳,是否有过一个寻常母亲会有的习惯。
她们知道彼此存在,却没有一起生活过。
热茶端上来以后,林秀琴把杯子往夏禾面前推了推。
“先喝点水。”
夏禾捧起茶杯。
茶很烫,她没有急着喝。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杯子。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林秀琴点头。
“你问吧。”
夏禾从布包里取出那本练习本。
纸页已经被翻得有些软,第一页上列着几行字。她原本准备在火车上再想一想,可到了这里,才发现那些问题并没有因为路途遥远而变得容易。
她看着第一行。
“您叫什么名字?”
林秀琴怔了一下。
“林秀琴。”
夏禾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林秀琴。”
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把它写在纸上。
然后,她问了第二个问题。
“您知道自己怀孕了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秀琴想了想,告诉她大概的月份。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那段时间身体不舒服,起初以为是累的,后来才察觉不对。
夏禾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我很慌。”林秀琴说,“我没有结婚,也没有一个能让我安心的人。我去问过医生,想过不如把孩子拿掉。”
她停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可我发现得太晚了。去医院的时候,月份已经很大,医生说继续处理风险很高,不适合再做流产。”
夏禾低头看着练习本。
她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却没有想过答案会这么平常。
没有谁在旁边大声阻止,也没有谁站出来替她的母亲作主。只是一个年轻女人,走进一间诊室,听见医生告诉她,已经来不及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只能把你生下来。”
林秀琴说完,眼睛一直看着桌面。
“我那时候并没有想好要不要留下你。生下来以前,我想过很多办法,生下来以后,也想过是不是应该自己养。”
她抬起头,看着夏禾。
“我抱过你。你很小,手指那么一点点。我抱着你的时候,想过,要不就留下吧。”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茶馆里有人进来买茶叶,店主拿出纸袋,一边称茶一边跟客人说话。门开了又关,街上的声音短暂地涌进来,很快又被隔在外面。
林秀琴等那些声音过去,才继续说。
“可我没有工作上的保障,也没有自己的家。我知道你父亲不想要这个孩子,他不会站出来跟我一起养你。我那时甚至不知道下个月的日子要怎么过。”
夏禾握着笔,没有抬头。
“所以您把我送走了。”
“是。”
林秀琴没有说“不得已”,也没有说“为了你好”。
她只是承认。
“我找人给你找了一户愿意收养的人家。那时候,我告诉自己,他们年纪大,没有孩子,会好好待你。我以为只要你能过得好,我就不必再去想别的。”
“可是您想过我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林秀琴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
夏禾看着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听一个漂亮的答案。她想知道的不是林秀琴能不能把当年的决定解释得合情合理,而是这个女人是否曾经在某一个晚上,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想过。”林秀琴终于说。
她的声音很低。
“不是每天都想。有时候忙起来,会很久不想。后来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别的事要做,我也劝自己不要再想了。”
她看着夏禾。
“可是偶尔夜里醒过来,我会想,你是不是已经长大了。有没有人给你买新衣服,生病的时候有没有人照顾你。你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
夏禾没有说话。
“我留下了一双小鞋子。”林秀琴说,“那是你小时候穿过的。我一直没舍得扔。”
她没有拿出鞋子。
夏禾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拿出来。
那双鞋子留在什么地方,对她而言已经没有那么重要。它可以证明林秀琴记得那个孩子,却不能证明林秀琴当年做的决定是对的。
更不能代替那些没有一起度过的年月。
过了一会儿,夏禾问:
“您后来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
林秀琴低下头。
“我不知道你被送到了哪里。那时候是中间人替我联系的收养人,我没有留下他们的地址。后来我去了上海,结了婚,有了新的生活。”
她顿了顿。
“我也害怕。”
“怕什么?”
“怕找到你以后,你过得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怕你问我为什么不要你。”
林秀琴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也很苦。
“你看,我连这些都怕,却没有想过,你也许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夏禾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把练习本合上,放在桌上。
她原本以为,听见这些话以后,自己会立刻知道该怎样看待林秀琴。可她现在只是觉得疲倦,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地方,却发现前面还有一段路要走。
“我养父母对我很好。”她说。
“我知道。”
“他们不知道您的名字,也不知道您去了哪里。他们只是把我养大,让我读书,练功。我受伤的时候,我妈会守着我。我爸怕我在外面吃不好,总给我塞吃的。”
她看着林秀琴。
“我没有因为不知道您是谁,就觉得自己没有家。”
林秀琴点了点头。
“那就好。”
这三个字说得太快,快得像是她一直在等着听见这句话。
夏禾却没有因此觉得轻松。
她想了想,又问:
“您现在有自己的家,对吗?”
“有。”
“您的丈夫知道我吗?”
林秀琴的手指停住了。
“他不知道。”
“您的儿子呢?”
“也不知道。”
夏禾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林秀琴并不是一直在等她回来。她有另一个家庭,另一段生活,有丈夫,有儿子,有自己需要守住的日常。
她可以理解这一点。
却无法不感到难过。
“您打算告诉他们吗?”夏禾问。
林秀琴没有马上回答。
“我还不知道。”
夏禾点点头。
“那是您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
“我今天来,不是要您为了我,把现在的生活全部推倒。我只是想知道,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送走。”
她看了一眼练习本。
“现在我知道了。”
林秀琴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没有伸手去拉夏禾,也没有说自己对不起她。她只是拿出手帕,慢慢擦了擦眼角。
夏禾坐了一会儿,才又问:
“我能不能知道,我父亲是谁?”
林秀琴的手停在半空。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前走远。店主把刚收来的茶叶放进柜子,拉开抽屉,又轻轻合上。
林秀琴终于抬起头。
“柳世明。”
夏禾没有动。
她像是没有听懂这三个字。
“您说谁?”
“柳世明。”
林秀琴又说了一遍。
“你父亲是柳世明。”
茶馆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夏禾看着她,手指慢慢松开。练习本从她膝上滑下来,落在地上,纸页散开,露出她写在第一页的那些问题。
她没有弯腰去捡。
“柳宁的父亲?”她问。
林秀琴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是。”
夏禾仍然坐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必须看清楚才能继续呼吸。
过了很久,她才说:
“那柳宁呢?”
林秀琴没有回答。
她不必回答。
夏禾已经知道了。
她走出茶馆时,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
上海的街道仍然很热闹。有人在路边卖馄饨,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弄堂里出来,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跑过马路。街角的收音机放着歌,声音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
夏禾走得很慢。
她没有去旅店,也没有立刻给柳宁写信。
她沿着街道走了很久,走过一间照相馆,走过一家卖布料的店,最后在一座桥边停下来。
河水不宽,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
她扶着桥栏杆,低头看着水。
她终于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可这个答案没有把过去的空白填满,反而让她看见,原来有些空白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别人早已知道,却没有告诉她。
柳世明知道。
柳宁不知道全部,却已经开始怀疑。
而她,直到今天才听见那个名字。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柳宁第一次带她回家吃饭。柳世明坐在桌边,问她是不是亲生的。那时她不愿意在柳家人面前显得低人一等,便说养父母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她还记得柳世明看着她时,那种说不清的神情。
原来那时,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事。
也许还没有全部确认。
但他知道。
夏禾慢慢松开桥栏杆。
她终于明白,自己真正无法承受的,并不只是身世。
而是柳世明曾经坐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相爱,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今天,却一直把那个事实藏在心里。
他知道他们之间可能存在什么。
他没有说。
他甚至还想替他们安排明天。
夏禾站在桥上,忽然觉得很冷。
她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转身往旅店走。
她没有马上决定该怎样面对柳宁。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有些话,不能隔着一封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