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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她在上海等她 林秀琴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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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琴隔了两天才回信。
信是寄到柳世明工作的地方的,信封很薄,没有写多余的话。柳世明拆开时,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台上的搪瓷缸盛着半缸凉水,桌角压着几张尚未处理的演出单。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她说,她可以见夏禾。
时间由夏禾自己定,地点在上海。柳世明不必来,也不要让别人提前去找她。见面之后,她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清楚,但她不能保证夏禾听完以后会满意。
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
我欠她一个回答,不欠任何人一个原谅。
柳世明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又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林秀琴不肯回头,是因为恨他。如今他才发现,她并不是一直站在原地等他道歉。她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过着另一种生活,有丈夫,有儿子,有一家需要操持的店。
她留下的那双小鞋子,也许是她唯一没有真正放下的东西。
但那双鞋子不是为了等他回来。
柳世明坐在桌前,慢慢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下夏禾家的地址。
写完以后,他没有立即把信寄出去。
他知道,只要这封信到了夏禾手里,事情就不再由他掌握。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没有资格继续掌握。
夏禾收到信时,正坐在排练厅的窗边练台词。
她先看见信封上的字,认出是柳世明的笔迹,便把剧本合上。信里没有写太多,只告诉她林秀琴同意见面,地址和时间都在里面。
她把信读了两遍。
张饶从旁边经过,看见她手里拿着信,问:“家里来的?”
“不是。”
“那是谁?”
夏禾把信折好,放进布包。
“一个我想见的人。”
张饶没有追问,只把桌上散落的台词纸递给她。
“那你今天还练不练?”
夏禾看着那几张纸,忽然笑了。
“练啊。”
“你不是有事吗?”
“有事也得练。”
她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
陈老师让她把上一场戏重新走一遍。她起初有些心不在焉,念到第三句时停了下来。陈老师没有责备她,只让她重新来。
这一次,她把台词念完了。
声音仍然清楚,动作也没有错。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有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柳宁。
如果他在这里,大概会在排练结束后问她,今天哪一句不够好。
然后她会说,哪一句都好。
他会看她一眼,不相信。
想到这里,她差点笑出声。
陈老师以为她又忘了词,提醒她集中精神。
夏禾连忙点头。
她重新站好。
有些事情还没有发生。她仍然是杂技团里那个练功、排戏、为了一个小角色反复琢磨台词的姑娘。她不愿意在见到林秀琴之前,就先把自己的生活停下来。
她想去见那个人。
也想继续做自己。
柳宁是在当天晚上知道消息的。
夏禾把信给他看了。
两个人坐在团里宿舍外的台阶上,旁边晾着几件刚洗好的练功服。天已经黑了,远处食堂的灯还亮着,几个年轻演员端着饭盒从里面出来,商量着明天谁先去占洗澡间。
柳宁把信看完,递还给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下个星期。”
“车票买了吗?”
“还没有。”
“我去帮你问问时间。”
夏禾转过头。
“柳宁。”
“嗯?”
“我想自己去。”
他没有说话。
她把信放在膝上,慢慢抚平被折皱的地方。
“我不是不想让你陪我。只是这件事,我想先自己去问清楚。她愿不愿意认我,为什么把我送走,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这些话,我想亲口听她说。”
柳宁看着她。
“好。”
夏禾原以为他还会问些什么。
他却只是点了点头。
“到了上海,住的地方先安排好。地址和回程时间告诉我。到了以后给家里拍封电报也行,写信也行。”
“你不拦我?”
“为什么要拦?”
“我怕你担心。”
柳宁低头看着台阶上的一道裂缝。
“我会担心。”
他没有装作不在意。
“但担心不是不让你去的理由。”
夏禾望着他,眼里的紧张慢慢散了一些。
过了片刻,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会回来的。”
柳宁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上海之行,也是想让他安心。
“我知道。”他说。
夏禾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回来以后,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柳宁转过头。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如果我知道了一些事情,心里很乱,可能有一阵子不想说话,也可能会变得很奇怪。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
柳宁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变。”
他说。
“你不需要为了让我安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夏禾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她本来还准备了许多话。
譬如,如果她真的找到了亲生母亲,会不会让柳宁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另一个人闯了进来;譬如,她是不是应该先问清楚一切,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
可柳宁没有要求她作出任何保证。
他只是坐在她身边,陪她听远处的食堂关门。
临走时,夏禾把那封信收进布包。
柳宁替她把滑下来的包带提好。
这个动作他们做过很多次。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去上海的前一天,夏禾回了养父母家。
养母替她把衣服叠进一只旧旅行袋,养父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些钱。
“路上别舍不得吃饭。”他说,“到了地方先找住处,事情可以慢慢办。”
夏禾接过信封。
“我有钱。”
“知道你有钱。”养父说,“这是我们给你的。”
她没再推辞。
养母把一件薄外套放进旅行袋,又拿出来,换成一件厚一点的。她反复检查了两遍,最后还是觉得不够,便又塞进一条围巾。
“上海那边天气跟咱们这里不一样,晚上说不准凉。”
夏禾看着她忙来忙去,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妈。”
“嗯?”
“如果我见到她以后,发现她跟我想的不一样……”
养母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就让她做她自己。”
夏禾怔住。
养母把围巾叠好,放进袋子里。
“你也做你自己。”
她说得很平常。
“她是生你的人,我们是养你的人。你想知道她的事,我们不拦着。可你不用为了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我们。”
夏禾低下头。
“我没有。”
“我知道。”
养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就是怕你想得太多。”
这时,养父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搪瓷饭盒。
“明天带上,车上吃。”
夏禾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个煮鸡蛋,还有两块用油纸包好的饼。
她忍不住笑了。
“我又不是去很远的地方。”
“上海还不远?”养父瞪她一眼,“火车上卖的东西,你知道干不干净?”
夏禾把饭盒盖好,放进旅行袋。
她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走过去,抱住养母,又抱住养父。两位老人都有些意外,过了一会儿,养母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去吧。”养父说,“想知道什么,就去问。”
夏禾在他们怀里点了点头。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被爱着。
即使另一个名字即将进入她的生活,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火车开动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夏禾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旅行袋放在腿边。车厢里弥漫着热水、茶叶和食物的气味。对面坐着一对带孩子的夫妻,孩子睡了一会儿醒过来,哭着要找母亲。
女人把孩子抱起来,低声哄着。
夏禾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
窗外的房屋慢慢向后退,接着是田地、河流和一片片低矮的树林。天色渐渐明亮,远处有农人在地里弯腰,背影很小。
她从布包里拿出练习本。
第一页上,那些问题仍然写得清清楚楚。
她在最后又加了一句:
如果她不愿意说,我还要不要继续问?
写完以后,她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划掉。
她不知道自己到上海以后,会不会问出这些问题。也不知道林秀琴见到她时,会不会哭,会不会抱她,或者只是站在门口,像接待一个陌生人那样请她进屋。
她只知道,自己要去。
列车经过一座小站时,广播报出站名。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有人把茶缸里的水倒掉。夏禾把练习本放回布包,拿出养父准备的鸡蛋,剥开一个。
蛋壳很难剥,她剥得坑坑洼洼。
她忽然想起柳宁。
从前他们一起坐火车去外地演出,柳宁总能把鸡蛋剥得完整,蛋壳从一头裂开,几乎能连成一整片。她每次都说他有本事,连剥鸡蛋都比别人厉害。
她把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吃完。
然后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她没有让自己想得太远。
林秀琴收到柳世明的回信,是在夏禾抵达上海的前一天。
信很短,只说夏禾会在约定的日子到达,问她是否还愿意见面。
林秀琴把信放在柜台上,没有马上拆开。
店里刚来了几位客人,丈夫正在后面搬货,她得把新到的布料一匹匹登记好。小儿子放学回来,站在门口喊她,说老师让家长明天去学校一趟。
她答应着,手里的算盘珠子却拨错了两次。
晚上关店以后,她才重新拿起那封信。
她坐在灯下,拆开信封,把纸读完。
丈夫从后屋出来,看见她还没睡,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旧同事来信。”
“要紧吗?”
林秀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个以前认识的人,明天要来上海。”
丈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提醒她别睡得太晚。
他一直是个厚道人。
他们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未逼她说出所有过去。她也从未告诉他,在认识他以前,她曾经生过一个女儿。
这个秘密藏得太久,以至于有时连她自己都不敢确定,究竟是忘了,还是一直不愿意想起。
她走进里屋,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叠已经泛黄的信纸,还有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
她把小包拿出来,解开布结。
那双小鞋子仍然放在那里。
鞋面已经旧了,针脚也有些松。她曾经想过把它们扔掉,后来又放了回去。再后来,她搬过家,换过住处,生活里的事情越来越多,那双鞋便一直留在箱底。
她把鞋子放在掌心。
很小。
小得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曾经抱过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那时候,她没有想过孩子会长成什么样。
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像自己,也没有想过她将来会不会喜欢唱歌、喜欢演戏,或者像所有普通的姑娘一样,在夏天穿一条浅色的裙子。
她只知道,自己那时没有能力把孩子留下来。
至于那是不是唯一的选择,她用了很多年,也没有真正说服自己。
她把鞋子放回掌心,忽然想起那个夏天。
那时她还年轻,在厂里做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柳世明来找她的次数从几乎每天都见到后面越来越少,她起初以为他只是忙,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有打算把他们的关系放到明处。
等她发现自己怀孕,月份已经不小了。
她记得那天诊室里很暗,窗户开着,外面有人说话。医生问她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来,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实情。
她不是一开始就决定要生下孩子。
最初,她也慌过,也想过不如趁早结束。她知道自己没有结婚,知道这个孩子一旦出生,往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她甚至去问过能不能做流产。
可那时已经太晚了。
医生告诉她,月份太大,风险很高,不能再像早期那样处理。她站在诊室门口,手心全是汗,连走回宿舍的路都记不清。
后来,她去找过柳世明。
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问她能不能想办法把孩子处理掉。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远的甚至连自己都害怕。
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而他还在问,能不能把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她没有答应。
也没有说自己要留下孩子。
她只是再也不肯跟他谈这件事。
孩子出生以后,她抱过她。
那是一个很小的女婴,脸皱皱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护士把孩子放到她怀里时,她甚至不敢用力,怕自己的手臂不够稳,会伤到她。
她记得孩子的手指轻轻蜷着,碰到她的衣襟。
那一刻,她忽然想过,要不就留下吧。
可这个念头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她没有稳定的收入,没有可以依靠的家庭,也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承担责任的父亲。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孩子养大,更不知道孩子长大以后,要怎样面对自己的出生。
她怕别人指指点点,也怕自己一辈子困在那段关系里。
最后,她把孩子交给了中间人。
她告诉自己,那对夫妻年纪大,没有孩子,会好好待她。
她告诉自己,孩子跟着他们,也许比跟着自己更好。
这些话,她对自己说了很多年。
有些时候,她几乎相信了。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想起那个孩子。想她现在多高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她买新衣裳,生病的时候有没有人守着她。
她不知道答案。
她甚至不知道孩子叫什么名字。
这些年来,她唯一留下的,就是这双小鞋子。
林秀琴把鞋子重新包好,放回抽屉。
她没有打算把它交给夏禾。
那是她自己的东西。
它不能证明什么,也不能替她解释当年的决定。
更不能因为她留着它,就证明她当年做得对。
她只是想在见到那个姑娘之前,再看一眼。
灯下,她坐了很久。
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写下见面的时间和地址,又在下面写了一句话:
你来,我就告诉你。
写完以后,她把纸折好,放进信封。
明天,她会在那里等。
她不知道夏禾见到自己以后,会叫她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叫出那个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但这一次,她不准备再让别人替她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