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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四万石 旗杆顶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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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杆顶上的火球顺着麻绳一路往下滚,烧断了半截粗麻索,中军大帐前的大旗歪斜着栽倒下来,正砸在泥水里。
营门外的蹄声压过了风声。
校场里分粥的几口铁锅旁,兵卒们手里的粗瓷碗磕碰着铁沿,当啷乱响。
崔豹握在刀柄上的五指发僵,额头青筋凸起,三角眼死死盯着营门外腾起的浓烟。
“顾砚,你少拿蛮子唬老子!”
崔豹嗓门拔得老高,吐沫星子喷在顾砚的脸颊边。
“怀州大营有深沟高垒,哨骑要是漏了蛮子,老子亲手扒了他们的皮!”
“那你去扒,营门外头领兵的,是阿史那骨都的亲弟弟,拔汗那。”
顾砚抬手抹掉脸上的泥点,语气平稳。
“两千骑换了双马,踩着泥河滩下闸后的烂石头滩过来的。水闸是你们崔大帅亲手炸的,阿史那骨都借的就是你们放水断流的空当。这会儿黑风林后头的暗哨,脑袋全挂在蛮子的马脖子底下了。”
赵大桩站在顾砚身后两步远,手里的宽刃砍刀反扣在小臂后,官靴踩着一截断裂的木桩子。
崔豹身后那十几个亲兵步子有些乱,长戟的铁尖在寒风里晃动。
校场那头,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摔在台阶下,兜鍪早跑丢了,满头是血。
“报——报将军!”
传令兵趴在烂泥里,嗓子全哑了。
“北哨卡全没了!蛮子的铁骑顺着白马坡直接插过来了,把东营门的鹿角全挑了!打的是白狼大旗!”
崔豹右脚往后退了半寸,踩碎了地上的一块薄冰。
“白狼旗……阿史那骨都真冲怀州来了?”
崔豹自言自语,手按在刀环上,掌心里渗的全是冷汗。
大帅带了主力去泥河滩炸水闸,老营留下的八百老弱,哪顶得住两千蛮庭铁骑?
“他们要的是后头这四万石秋粮。”
顾砚跨上半级石阶,站在崔豹身前三尺处,压低了嗓子。
“粮要是被抢了,崔承宗回师不仅拿不到军功,纵敌入寇、失守粮台两条罪名加起来,按大景律,灭三族。”
崔豹的腮帮子鼓动了两下,恶狠狠瞪着顾砚。
“顾砚,你来怀州不是看戏的吧?你想要什么?”
“要崔将军一条活路,也要河渡关三千军户的一条活路。”
顾砚从怀里摸出那卷用三层厚蜡封严实的油布包,在手里掂了掂。
“通济顺的底册,梁夫人亲笔签押的三十处暗桩,还有杨慎盖了巡抚关防的私运批文。有了这个,太原府南仓的亏空全是他杨慎的,崔家能干干净净抽身。”
崔豹眼底冒出一股狠劲,伸手去夺。
“拿来!”
顾砚手腕一缩,油布包顺势塞回皮袄内衬。
“崔将军,账不是这么算的。”
顾砚按住腰间的精钢短斧,目光扫过四周惶恐的怀州卫兵卒。
“两千蛮骑转眼就到寨墙底下,你手里八百人顶不住半个时辰。想要保住脑袋,就得听我的。”
崔豹牙咬得格格响。
“你个从七品的贬官,也敢指挥老子?”
“蛮子的弯刀可不管你是几品。”
营门外头,骨哨声连成了片。
十几支裹着火油布的长箭越过巨木寨墙,钉在东面的草料棚顶上,赤红的火苗借着北风迅速窜起两丈高,照亮了半个夜空。
营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碗口粗的撞木狠狠砸在包铁的辕门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校场上的怀州兵彻底乱了阵脚,有人扔了长枪往后头马厩跑,有人趴在地上捡盾牌。
崔豹脑门上的汗顺着横肉往下淌。
他心里算计得明白,自己要是死在怀州,崔承宗保不住他;要是丢了粮仓逃回太原,按察使司的铡刀一样饶不了他。
横竖是个死局。
“你说!怎么打?!”
崔豹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阿史那骨都远道奔袭,人困马乏,他的目标只有粮仓。”
顾砚抬手指了指大营西北角那两座用夯土垒成的巨型粮仓。
“把怀州大营的中门打开,放他们进来。”
崔豹眼珠子瞪得铜铃大。
“开门?你疯了?!放蛮骑进辕门,老子这几百号人全得被踩成肉酱!”
“不放他们进来,你守得住那道木门?”
顾砚往前逼近一步,眼神没有半点动摇。
“怀州大营依山而建,地势西高东低,校场到粮仓之间只有一条宽不过三丈的夹道。只要把蛮骑引诱进夹道,前后堵死,骑兵跑不起来,那就是关门打狗。”
崔豹眼皮狂跳。
“四万石粮食全在夹道尽头,万一被他们点了怎么办?”
“四万石?”
顾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崔将军,那粮仓里到底有没有四万石粮食,你自己心里没数?前年大同镇克扣下来的沙子混陈米,杨慎拿来顶亏空,里头堆的粮包,底下全压着湿沙袋吧?”
崔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南仓的火是杨慎放的,怀州大营的粮底子有多虚,除了崔家经手账目的几个人,谁也不知道。
眼前这个书生出身的通判,连粮包底下压沙袋的事都摸得一清二楚!
“顾砚,你到底是什么人……”
崔豹的声音有点发飘。
“我是河渡关的通判,是要这批粮食救命的人。”
顾砚抽出腰间的解腕短尖刀,随手挑断了身旁一捆备用的绊马索。
“阿史那骨都不知道里头是沙子,他只认得粮仓。大桩!”
“在!”
赵大桩跨前一步,大砍刀在掌心里打了个旋。
“带十个怀州卫的弟兄,去后山水渠把泄洪闸给合上。水渠里蓄的融雪水,半个时辰内就能灌满夹道底下的干沟。”
“明白!”
赵大桩也不废话,伸出蒲扇大的巴掌揪住两个怀州卫伍长的衣领,扯着人就往后营跑。
顾砚转头看向崔豹。
“崔将军,去开辕门。把你中军大帐里压箱底的两百张黄桦硬弓拿出来,埋伏在夹道两侧的土墙上。阿史那骨都的先锋进了夹道,听我号令,火箭齐射。”
崔豹看着顾砚那张清癯苍白的脸,那道旧箭疤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里,抹了抹刀柄。
“娘的,老子这条命要是交代在这,化成厉鬼也去河渡关掐死你!传令!撤出辕门,各队上土墙!取火箭!”
怀州卫的大阵迅速向内收缩。
辕门后的门栓被两个老卒吃力地拔掉,沉重的包铁木门在风雪里嘎吱一声向内滑开。
门外呼啸的风雪卷进校场。
紧接着,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三面狰狞的白狼大旗冲破夜色,黑压压的蛮庭铁骑顺着洞开的大门鱼贯而入!
领头的蛮将身材极其魁梧,赤着半边肩膀,身上裹着厚重的熊皮袄子,手里倒提着一柄带倒刺的斩马长槊。
正是拔汗那。
看到空无一人的校场和大敞四开的辕门,拔汗那勒住战马,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暴躁的长嘶。
“景国南蛮子全跑了!”
拔汗那用塞外土语狂笑了一声,长槊向前一指,正指着西北角那两座耸立的粮仓。
“抢粮!搬空了回漠北过冬!”
上千名蛮骑眼里泛着野兽般的贪婪,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拉成一条长线,顺着狭窄的石板夹道向前狂奔。
战马的铁蹄踩在结冰的石板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顾砚伏在夹道右侧高耸的土墙后头,寒风刮得长衫猎猎作响。
他右手食指上的老茧贴着短弩冰冷的机括,拇指有节奏地按动着。
一百骑、两百骑、五百骑……
蛮骑的队伍在逼仄的夹道里越挤越紧,后队推着前队,两侧的土墙高逾丈余,根本无法调转马头。
拔汗那的长槊已经触碰到了粮仓前堆叠的麻包。
他狞笑着挥槊挑开一个麻袋,然而洒出来的不是黄澄澄的麦子,而是混杂着霉烂气味的黑沙土!
拔汗那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
“中计了!退!快退!”
就在这一瞬,顾砚站直了身子,手中的短弩朝天扣动!
咻——!
刺耳的鸣镝撕碎了夹道上空的死寂!
“放箭!!”
崔豹扯着破锣嗓子在另一侧土墙上嘶吼。
两百支裹着猛火油的火箭如暴雨般从两侧高墙倾泻而下,精准地落进拥挤不堪的骑兵纵队里!
火油遇风即燃,战马吃痛长嘶,前队急停,后队狂冲,整条狭窄的夹道瞬间挤成了一锅沸粥。
烈焰顺着枯草和泥地里的桐油一路蔓延,将蛮骑的退路彻底封死。
“砸闸!放水!”
顾砚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震天的惨嚎。
后山方向,赵大桩带着十几个汉子合力砸开了水渠的铁栓。
积蓄了一冬的冰冷融雪水混着碎冰块,顺着山势轰然奔涌而下,直接灌进了夹道下方的地沟!
地沟被大水冲垮,夹道两侧的冻土墙基瞬间松软塌陷!
轰隆!!
数丈高的夯土墙顺着泥水大片滑落,生生把拥挤的骑兵砸翻在血泥水洼里!
马蹄在泥水里打滑,战马相互踩踏,骨骼碎裂的声音和蛮兵的哀嚎混杂在一起,凄厉刺耳。
拔汗那手里的长槊被落石砸偏,肩头的熊皮被火箭点着,整个人狼狈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顾砚顺着土坡一步步走下去,手里的伐木短斧垂在身侧,斧刃在泥水里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崔豹带着几百名怀州卫的刀斧手从残垣断壁后冲了出来,堵住两头,手里的环首大刀毫不留情地往泥水里剁。
刚才还惶恐等死的溃兵,转眼变成了嗜血的屠夫。
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夹道里的哀嚎声渐渐微弱下去。
泥水里漂浮着数百具蛮兵和战马的尸首,滚烫的热血将积雪融化成一片片暗红的泥浆。
拔汗那满脸是血,背靠着破损的粮仓大门,手里的半截断槊死死指着顾砚。
“南蛮子……你们耍诈……”
顾砚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住脚,短靴踩进泥水里,发出噗嗤一声轻响。
“打仗算的是天时地利,你们首领算计两河百姓的命,我算计你们的退路,各凭本事。”
顾砚抬起手,短弩对准了拔汗那的咽喉。
噗!
机括声响,生铁箭矢穿喉而过。
拔汗那魁梧的身躯晃动了两下,重重砸在粮仓的门板上,再无动静。
夹道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风雪卷过屋檐的呜呜声。
怀州卫的兵卒们拄着带血的长刀,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全落在这个一袭青衫、面带箭疤的年轻通判身上。
八百残兵,借着一道夹道和一渠融雪水,生生绞杀了蛮庭千余精骑!
崔豹提着卷刃的大刀走上前,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看顾砚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看一个穷酸文官的眼神,那是看一个在尸山血海里算尽人命的怪物。
“顾大人,蛮子的前锋灭了,阿史那骨都的主力还在后头。”
崔豹的声音低沉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剩下的粮,怎么办?”
顾砚转过身,看向后头那座还没起火的第二粮仓。
“挑两百匹完好的战马,把第二仓里两万石真正的精粮装车,连夜运出怀州。”
崔豹身子晃了一下。
“两万石?那怀州大营留什么给大帅交代?!”
“留这满地的蛮子尸首,还有拔汗那的人头。”
顾砚的右手食指在拇指的老茧上按了按,嘴角浮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
“崔承宗在泥河滩放水淹了良田,损兵折将;而崔将军在怀州斩敌千余,阵斩蛮将。把拔汗那的首级送去京城,你崔豹就是力保两河粮台的大功臣,升指挥佥事。”
顾砚走近崔豹,将那个裹着三层厚蜡的油布包拍在崔豹胸甲前。
“至于这两万石粮食,是河渡关三千军户的买命粮,也是你崔将军买通按察使司的保命符。你换,还是不换?”
崔豹低头看着那卷底册,又看了看满地的蛮兵尸首,喉咙上下滑动。
他知道这是顾砚硬塞给他的绞索,也是他唯一能活命的通天梯。
“换!”
崔豹咬牙吐出一个字。
半个时辰后。
怀州大营后门,两百辆满载精粮的大车在夜色中辘辘驶出,车轮深深压进碎雪,顺着古河道向北疾驰。
顾砚骑在青骢马上,长衫浸透了冷风,回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怀州卫大营。
怀州这一局他拿下了粮,也把崔家拉下了水。
但他怀里的另一份手抄账册上,却多了一笔沉甸甸的死账——泥河滩放水,下游清徐两县的大水,此刻恐怕已经漫过了百姓的房梁。
太原城里的那场火,才刚刚烧起来。
顾砚猛地一甩马鞭,青骢马长嘶一声,冲破漫天飞雪,直奔北方深处的河渡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