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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你不是陈洪 青骢马的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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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骢马的前蹄踏碎了冻结的土坑,顾砚扯住马嚼子,回头看了一眼。
水月庵后殿的烟火顺着冷风往北飘,黑灰落在积雪上,斑斑驳驳铺出去半里地。
赵大桩反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渣,身上的老羊皮袄被划破了三道口子,露出里头渗着血水的麻布衬底。
“大人,清徐县衙的快班要是顺着黑烟摸过来,咱们这两车活口可就藏不住了。”
顾砚的右手拇指在食指那层硬茧上蹭了蹭。
“清徐知县姓王,是杨慎两年前提拔起来的门生,他手里那两班快捕平日里收盐霸的规费比谁都勤快,真见了标营的死人,他跑得比狗都快。”
大车在雪泥里发出沉闷的轴承碾轧声。
车板上捆着的陈洪动弹不得,嘴里塞着浸透桐油的擦布,两只眼珠子泛着暗红的血丝,恶狠狠瞪着马背上的顾砚。在他旁边,顾哲的断腕肿得发黑,脑袋无力地搭在生铁锭上,连哼叫的力气都没了。
顾砚收回目光,打马转入西山的狭窄峡谷。
峡谷两边的黄土崖壁刀削般陡峭,寒风顺着窄缝呼呼倒灌,吹得人长衫乱摆。
转过一处拐角,前头背风的坡地底下露出一座塌了半边的黑砖窑,七八匹骡马拴在枯杨树干上,正嚼着干枯的黄草根。
老陈提着短弩立在窑洞门口的土堆上,见顾砚策马过来,收起短弩迎了上来。
“大人,顾管事在里头灌了半碗热姜汤,老骨头算是保住了。九百四十石平戎粮和三千二百斤生铁全在窑后头的暗坑里,我用防潮的油布遮了三层,只要不起明火,谁也闻不出味儿来。”
顾砚翻身跃下马背,长衫下摆在冻土上扫过。
“林姑娘的药熬上了?”
“熬上了,赵福那小子亲自盯着火候,用的是顾哲招出来的方子,生甘草加了半两,那姑娘喝下去两口,刚才吐出来一滩黑血,脉息比先前平稳了些。”
老陈引着顾砚往窑洞深处走,压低了嗓音。
“大人,太原城出大事了。”
顾砚脚步没停,径直跨进阴暗暖和的土窑洞。
“徐阶动手了?”
“何止是动手,徐阶把巡抚衙门的大门给封了。”
老陈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韩经历今早卯时三刻拿着大人给的账册,直接跪在提刑按察使司大堂上击鼓鸣冤。徐大人当场调了太原府的三班衙役和按察司的一百二十名缇骑,直接把巡抚行辕给围了,要杨慎交出西仓纵火的真凶。城里的粮商借机闭市,一斗糙米涨到了两钱三分银子,东大街的乱民已经开始抢粮铺了。”
顾砚停在土炕边上。
土炕上垫着厚厚的干稻草,林雪薇裹着破旧的羊皮褥子,双目紧闭,呼吸虽然微弱,但面颊上的死青色已经退了小半。
赵福蹲在炕沿下,手里端着粗陶药碗,眼眶通红地抬头看着顾砚。
“砚哥,林姑娘的命保住了,可她手里那本底册……到底能不能保咱们河渡关的平安?”
顾砚从怀里掏出那卷用三层厚蜡包裹的油布包,放在粗糙的土炕木桌上。
“保不住。”
顾砚吐出三个字,声音很平。
窑洞里围着的几个人身子齐齐顿了一下。
赵大桩的大砍刀啪的一声砸在泥地上,瞪大了一双牛眼。
“保不住?大人,咱们把命别在裤腰带上,在水月庵杀了抚标营十二个甲士,抢了这本底册,你现在说保不住河渡关?!”
“大桩,把刀捡起来。”
顾砚侧过脸,目光在赵大桩脸上停了停。
“你以为杨慎死在太原,咱们就能高枕无忧?”
赵大桩闷着头捡起砍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两河的烂摊子,根子不在杨慎,也不在崔承宗。”
顾砚解开身上的斗篷,随手搭在断裂的石碾子上。
“阿史那骨都带走的两千石粮食,只够狼庭前锋吃十天。龙山峡口被崔承宗炸了河堤,泥河滩的泄水闸放水淹了峡谷,阿史那骨都退回塞北的路断了。一条饿极了的野狼被堵在圈里,他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老陈的独眼骤然缩了一下。
“找肉吃。”
“对,找肉吃。”
顾砚抬手点在太原府与河渡关之间的泥地上,靴尖划出一道清晰的泥痕。
“崔承宗的三千轻骑以为阿史那骨都在龙山,一头扎进了烂泥塘;怀州卫的老营现在只剩下一千老弱残兵。阿史那骨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绕过了龙山,正扑向怀州大营。怀州大营里有什么?”
躺在稻草堆里的顾天成吃力地翻过身,干裂的嘴唇咳出两声闷响。
“怀州大营……有朝廷拨给太原防线的四万石秋粮,还有……还有一万领铁甲。”
顾子墨站在父亲身侧,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那怀州要是丢了……”
“怀州丢了,阿史那骨都就有了粮,有了甲。”
顾砚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右手拇指在食指的老茧上慢慢压下去。
“到时候他不用回漠北,转头向南,太原城就是一座孤岛。而卡在太原和塞北正中间的河渡关,就是他嘴边第一块骨头。”
窑洞里一片沉寂,连马匹打响鼻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福手里的陶碗抖了一下,半勺药汤洒在裤腿上。
“那……那徐阶封了巡抚衙门,朝廷的救兵呢?京城难道不管两河了?”
“京城在等两河分出胜负。”
顾砚冷笑了一声,走到窑洞口,掀开半截挡风的草帘子。
外头的碎雪随风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户部尚书是崔家门生,内阁首辅是杨慎的座师。两河的平戎粮被倒卖了五年,京城的老爷们每年分走四十万两银子。徐阶想借着这次军粮案翻盘,杨慎想借着蛮子入寇把烂账烧光,他们两边在太原城斗得越狠,河渡关死得越快。”
“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老陈走到顾砚身后,独眼里满是凶光。
“老陈我这条命是大人在刑部大牢里捞出来的,大不了咱们带着这三千多斤精铁回河渡关,把中渡桥炸了,退进深山里打游击!”
“退进深山,关里的三千屯田军户怎么办?等死?”
顾砚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赵大桩。”
“在!”
赵大桩挺直了身板。
“把陈洪拖进来。”
两名亲兵立刻将烂泥般的陈洪拖进了窑洞,扔在泥地上。
顾砚居高临下看着陈洪,抬脚踩住陈洪胸口那道被短斧劈碎的皮甲缝隙。
靴底用力往下一沉。
陈洪疼得满头冷汗直冒,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顾砚弯下腰,扯掉陈洪嘴里的烂布。
“陈游击,杨慎让你在午时前烧了水月庵,之后给你的撤退路线是哪条?”
陈洪大口喘着腥臭的粗气,恶狠狠啐出一口血沫子。
“顾砚……你休想……老子就算是死……”
顾砚没等他说完,手里的解腕尖刀倒转过来,顺着陈洪左肩的锁骨缝隙直接扎了进去!
噗嗤!
血水顺着刀槽喷在青砖地上。
陈洪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爆发出凄厉的嚎叫:
“我说!我说!走石岭关南道!去白马驿!”
“白马驿接应你的人是谁?”
顾砚手腕稳如泰山,刀刃纹丝不动卡在骨缝里。
“是……是怀州卫的留守指挥使,崔豹!”
陈洪疼得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喊道:
“杨抚台……杨抚台答应了崔家,只要拿到林雪薇手里的底册,太原的亏空全推给徐阶,怀州卫的四万石秋粮……分给崔家两万石!”
听到崔豹的名字,躺在土炕上的林雪薇突然睁开了眼睛。
“顾大人……”
林雪薇撑着身子,枯瘦的手指抓紧了被角。
“崔豹是……是我娘当年的旧部……他手里的腰牌,能调动怀州卫中军的三百铁骑……”
顾砚拔出短刀,在陈洪的猩红披风上擦干净血迹。
“崔豹不是旧部,他是崔承宗留在老营的看门犬。杨慎要借崔豹的刀杀你,崔家要借杨慎的印信洗白军粮。”
顾砚将带血的尖刀插回靴筒,转头看向老陈。
“老陈,你带二十个弟兄,押着粮食和生铁,走石灰窑下头的古河道,连夜运回河渡关。告诉周巡检,把铁料全部送进铁匠营,日夜赶造拒马枪和三棱箭,少造一支,我拿他是问。”
老陈抱拳领命:
“那大人你呢?”
“我去怀州。”
顾砚拍了拍腰间的革带,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赵大桩倒抽一口凉气,失声喊道:
“怀州?阿史那骨都的两千蛮骑正往怀州扑,崔豹手里又有一千守军,大人你带这几个人去怀州,不是往绞肉机里钻么?!”
“阿史那骨都去怀州,是要抢粮。”
顾砚走到桌案前,伸手抓起那卷用三层厚蜡封住的底册,塞进贴胸的内衬里。
“崔豹在怀州,是要灭口。杨慎在太原,是要脱罪。”
顾砚抬眼望向窑洞外漫天的风雪,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而我,要去给这三方算一笔总账。”
顾子墨上前一步,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决然:
“砚哥,我跟你去!我爹的腿断了,顾家的账我来算!”
顾砚看了一眼顾子墨,又看了一眼炕上满脸憔悴的顾天成,微微摇了摇头。
“你留下,照顾你爹,跟着老陈回河渡关。关里需要算盘,少不了你。”
顾砚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大桩身上。
“大桩,把陈洪的罩甲扒下来,套在身上。换两匹快马,带上火折子和烈酒。”
赵大桩虽然满肚子疑惑,但骨子里的军令让他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拔刀开始扒陈洪身上的标营行头。
一刻钟后。
黑砖窑外的雪地上只留下两行交错的蹄印。
老陈领着青壮赶着沉重的大车,顺着枯干的河床向北潜行;而顾砚与赵大桩两骑换了标营的猩红斗篷,掉转马头,顺着官道向西狂奔。
怀州卫大营坐落在滹沱河西岸的高岗上。
大营四周是用巨木扎成的寨墙,外面挖了深达丈余的防马壕,四座高耸的角楼上挂着被风雪撕扯得残破的旌旗。
天色已经完全擦黑,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大营正门前,一队巡逻的骑兵刚刚回营,守门的兵卒正费力地推合沉重的包铁辕门。
“开门!巡抚标营紧急公文!”
风雪中,两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破暮色,赵大桩手里高高扬起陈洪的铜质令牌,嘶哑着嗓子大吼。
角楼上的什长探头看了一眼那抹猩红的斗篷和泛着青光的铜牌,挥了挥手:
“留个缝,放进来!”
辕门嘎吱一声停住,留出一人一马通行的宽度。
顾砚与赵大桩策马冲进辕门,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蹄在泥泞的营道上踩出两道深沟。
辕门后的校场上,数百名怀州卫的兵卒正围在几口大铁锅前分食糙米粥,热气升腾,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股大难临头的惶恐。
泥河滩决堤的消息,早已顺着溃兵的嘴传遍了整座怀州城。
崔承宗的中军在泥河滩被洪水困住,阿史那骨都的狼庭哨骑在十里外的黑风林露了头。
中军大帐前,两排手持长戟的铁甲亲兵雁翅排开。
一名身材短粗、满脸横肉的将领披着厚重的锁子甲,手按环首大刀,正站在石阶上听取斥候的回报。
此人正是崔承宗的族弟,怀州卫留守指挥使崔豹。
听到马蹄声,崔豹猛地转过脸,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凶光。
“陈洪得手了?账册在哪?!”
崔豹推开身边的斥候,大步走下石阶。
顾砚翻身落马,猩红的斗篷在冷风中翻卷,遮住了半边面孔。
他没有跪拜,径直走向崔豹,右手从怀里缓缓摸出那卷盖着火漆印的油布包。
崔豹眼中贪婪之色大盛,快步迎了上去,伸手便抓向油布包。
“拿来!”
就在崔豹的手指即将触及油布包的刹那,顾砚的左手突然抬起,兜帽滑落,露出了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箭疤,以及一双平静至极的眼睛。
“崔将军,别急着伸手。”
顾砚语调平稳得像是在拉家常,右手却将油布包重新收回怀中。
崔豹的手掌抓了个空,脚下一顿,脸色剧变:
“你不是陈洪?!你是谁?!”
“河渡关通判,顾砚。”
顾砚站在崔豹三步之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大帐后头那两座高耸如山的粮仓。
校场四周的十几个亲兵瞬间拔刀,长戟横陈,直接将顾砚和赵大桩围在核心。
崔豹握紧了腰间的大刀,狞笑一声:
“顾砚?那个在京城被贬下来的穷酸?陈洪人呢?你敢假冒标营擅闯中军大营,老子现在就把你剁成肉酱!”
“陈游击在水月庵伏诛,按察司的缇骑正在收拾残局。”
顾砚的右手拇指在食指的老茧上按了按。
“崔将军要杀我,很容易。但杀了我,怀州大营后头那四万石粮食,今晚就得变成阿史那骨都嘴里的肥肉。”
崔豹按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放什么狗屁!狼庭主力被大帅堵在龙山峡口,阿史那骨都插翅难逃!”
“大帅堵住的是草人,放水淹的是两河百姓的八千亩良田。”
顾砚上前一步,逼近崔豹的眼帘。
“阿史那骨都的两千轻骑换了快马,一人双骑,踩着滹沱河下闸断流露出来的冻硬石滩,两刻钟前已经过了黑风林。算算脚程,这会儿他们手里的响箭,应该已经能射进怀州卫的马厩了。”
崔豹脸色骤然发青:
“不可能!下闸断流是绝密……”
话音未落。
嗖!
凄厉刺耳的骨哨声撕裂了夜空的死寂!
一支绑着火药油布的鸣镝长箭划破暮色,如流星般重重钉在中军大帐最高的旗杆顶端,轰的一声腾起冲天大火!
紧接着,大地开始沉闷地震颤。
那是数千铁骑踏碎冻土的滚滚惊雷,顺着营门外的官道,由远及近,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