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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封城门 马鞭抽在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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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鞭抽在湿冷的空气里,发出一声脆响。
顾砚扯紧缰绳,□□的青骢马在烂泥地里打了个趔趄,前蹄溅起的黑泥飞溅到车辕上。
车队顺着古河道北行了不到三里,后头的怀州大营方向腾起大片烟尘,那是两千蛮骑被困死夹道后烧起的烈火。
赵大桩抹掉溅在鼻梁上的泥水,嘴里吐出一口粗气。
“大人,崔豹那孙子真能按咱们说的办?拔汗那的脑袋,真能顶得住两万石粮食的罪名?”
顾砚手里的马鞭横在鞍桥上,右手拇指压着食指上的厚茧。
“崔豹没得选,拔汗那的脑袋值一个游击将军的前程,但私放粮仓是抄家的大罪。他要想活着把功劳领到手里,怀州的大火就得烧整整一夜,把那两万石空出来的仓房烧成一堆瓦砾,做成全被蛮子烧毁的死无对证。”
赵大桩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百辆满载精粮的大车,每辆大车由两匹健骡拖拽,车辙陷进冻泥足有半尺深。
“那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运回河渡关?怀州离清徐只有四十里,清徐县衙的巡检司要是卡在龙山峡口,两百车粮食根本绕不过去。”
顾砚抬手勒住马。
“清徐县令王文周现在没空管咱们,泥河滩放水,大水冲塌了滹沱河的南堤,清徐城外的三座官庄全泡在烂水里,王文周正在忙着把仓里的湿粮往自家宅子里搬。”
前面转角处的枯树林里窜出两骑快马。
老陈披着沾满泥沙的蓑衣,独眼在昏暗的雪光里格外森冷,隔着十步远就勒停了战马。
“大人,后头有尾巴!”
老陈翻身落地,脚上的皮靴全被稀泥裹住。
“怀州大营散出来的溃兵?还是蛮子的游哨?”
顾砚翻身下马,短靴踩进泥水里。
“不是蛮子,是太原府按察使司的快马,一共七骑,腰里全挎着雁翎刀,穿着青布号衣,带头的是韩经历的贴身长随韩安。”
老陈凑近一步,压低嗓门。
“他们在泥河滩渡口截住了咱们放出去探路的两个弟兄,按察司的牌子直接亮到了脸上,说是奉了徐按察使的口谕,要接管怀州大营撤出来的所有辎重。”
赵大桩手按在腰后的大砍刀柄上,吐了一口唾沫。
“徐阶这老狗鼻子比狼还灵!前脚刚把巡抚衙门的大门给封了,后脚就伸手来捞粮食!”
顾砚转过身,看着身后两百辆高高堆起的粮车。
车上的麻包全用厚实的油布捆得严严实实,上面还盖着怀州卫的封条。
“徐阶要的不是粮食,他要的是崔承宗私通蛮庭的铁证。怀州大营要是真丢了四万石平戎粮,崔承宗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徐阶就能借着这桩铁案,一举把崔家在晋阳的分支连根拔起。”
顾砚迈步走到第一辆大车前,从靴筒里抽出短尖刀,随手挑破了麻包的一角。
白花花的麦子顺着破口淌了出来,落在泥水里,泛着诱人的粮食香气。
“徐大人胃口太大了,他想一口吞下两河的军权,却不知道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顾砚转头看向老陈。
“韩安带了多少银票来收买人丁?”
老陈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官票递过来。
“弟兄们搜出来的,晋昌源的三千两汇票,盖着按察使司的私印。”
顾砚看了一眼官票上的字迹,折起来塞进袖口。
“三千两银子,就想买走河渡关三千军户来年的活命粮,徐大人的算盘打得真精。”
官道拐角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七匹高头大马破开夜幕疾驰而来,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为首的骑士披着黑色的大氅,头戴硬顶玄冠,面容干瘦,正是按察使司的经历长随韩安。
韩安勒住战马,目光从两百辆粮车上扫过,最后落在顾砚的青布长衫上。
“顾大人,好手段啊。”
韩安坐在马背上,双手抱了抱拳,身子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在下奉徐按察使钧令,怀州大营所有运出物资,一律扣押解送太原按察司大堂,听候查验。顾大人既然把这批粮食抢出来了,就请移交勘合,剩下的路,按察司的缇骑来护送。”
赵大桩一步跨上前,横肉抖动。
“放你娘的屁!这是老子弟兄拿命在蛮子刀底下抢出来的……”
顾砚抬手挡住了赵大桩。
“韩管事,徐大人的手伸得这么长,杨抚台在巡抚衙门后堂坐得安稳么?”
韩安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杨慎自身难保,太原西仓的大火烧掉了三十万石平戎粮的烂账,按察司已经拿到巡抚标营倒卖官粮的账本。最多后天,京城户部和刑部的钦差就要进城,顾大人,你现在把粮食交出来,在徐大人面前就是头功一件。”
顾砚的右手食指在拇指的老茧上慢慢压下去。
“韩管事,你知不知道这车里装的是什么?”
韩安眉头微微一皱。
“怀州大营的军粮,还能是什么?”
“是生铁。”
顾砚语调平稳得听不出起伏。
“两千斤从清徐私庄拉出来的生铁,外加阿史那骨都亲笔签押的借粮字据。”
韩安坐在马背上的身子猛地拔直,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雁翎刀柄上。
“顾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阿史那骨都的借粮字据?崔承宗就算再大的胆子,也不敢……”
“崔承宗不敢,那崔豹呢?”
顾砚向前迈了一步,停在韩安的马头前三尺远的地方。
“怀州大营今晚死了八百蛮兵,拔汗那的人头这会儿正挂在大营门楼上。崔豹手里拿着杨慎盖印的私运批文,还有按察司前天发给清徐盐局的免税路引。”
韩安听到“免税路引”四个字,眼角抽动了一下。
徐阶为了联络晋南的盐商扳倒杨慎,确实暗地里批出去了几张按察司的特别通关路引。
这事本是绝密,连按察司衙门里的副使都不知道底细。
“顾砚,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
韩安声音冷了下来。
“路引在哪?拿出来给在下过目!”
“路引在太原城林雪薇的手里。”
顾砚神色没有半点慌乱,抬头直视韩安那双阴沉的眼睛。
“林姑娘已经吃了解药,这会儿由河渡关的暗哨护送着,走雀儿谷小道进了太原南门。她要是见不到河渡关粮车过境的消息,那张盖着徐大人私印的免税路引,半个时辰内就会送到杨慎的案头上。”
韩安的呼吸变得短促起来,握着刀柄的五指收得骨节凸起。
他很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性,徐阶为了坐稳两河巡抚的位子,每一步都算得极狠,但最怕的就是被人反咬一口通敌。
杨慎一旦拿到徐阶的私印路引,立刻就能把通敌养狼的罪名扣在按察使司头上!
两只老狐狸互咬,谁身上沾着泥,谁就得死。
“顾通判,你这是在威胁按察司?”
韩安的声音压得极低,身后的六名缇骑悄然散开,长刀半出鞘。
“不是威胁,是做买卖。”
顾砚从袖子里抽出那张三千两的晋昌源汇票,两指夹着,在夜风里抖了抖。
“这三千两银子,徐大人留着买通京城刑部的令吏。这两百车粮食,河渡关拉走;至于阿史那骨都通敌的黑锅,由崔家和杨慎背着。”
顾砚将官票递回韩安眼前。
“韩管事,告诉徐大人,两河的百姓快要饿死了。百姓肚子里没有粮,手里的柴刀就会变成反贼的兵器。他要是把河渡关的粮断了,塞北三千流民进了雁门关,第一个冲垮的就是他太原按察司的大门。”
韩安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眼前的顾砚穿着一身破旧的青衫,胸前还沾着血迹,左眉骨处的箭疤在冷风中泛白,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求饶或者惧怕的意味。
这是一头饿极了、却把算盘子刻进骨头里的独狼。
官道上一片安静,只有骡马粗重的喘息和冷风吹打树枝的声响。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
韩安缓缓松开握刀的右手,伸手接过了那张银票,塞回怀里。
“顾大人,徐大人的眼力一向很准,他说过,两河最危险的人不是杨慎,是你这个在户部抄过五年陈年烂账的书生。”
韩安拨转马头,居高临下看了顾砚最后一眼。
“清徐以北的三个关卡,按察司的巡检今夜不会点火把。但这批粮运回河渡关之后,徐大人要看到崔家的死罪公文送到巡抚衙门。”
“公文在天亮前会送进太原。”
顾砚退后半步。
韩安猛一甩马鞭,七骑快马调转方向,踏着泥水重新冲入浓重的暮色中,蹄声迅速远去。
赵大桩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把大砍刀插回牛皮鞘里。
“娘的,吓得老子手心全是汗!大人,林姑娘手里真有徐阶的路引?”
顾砚转过身,向大车走去,神色沉静。
“没有。”
赵大桩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泥沟里。
“没有?!那大人你刚才……”
“徐阶做事滴水不漏,怎么可能给林姑娘留下字据。”
顾砚跳上粮车的车辕,接过车夫手里的缰绳。
“但他做贼心虚,杨慎倒台在即,他输不起任何一点变数。大桩,传令下去,全队熄灭火把,给马嘴上嚼子,顺着枯河滩全速向北走,天亮之前,必须跨过滹沱河北岸。”
长长的车队再次开动,沉重的木轮碾碎了冻泥,顺着干涸的古河道向北延伸。
风雪越来越急,细碎的雪沫子顺着领口往里灌。
顾砚坐在颠簸的木板上,右手拇指反复揉捏着食指的旧茧。
他怀里揣着从怀州卫带出来的另一卷黄册,那不是什么账册,而是怀州大营过去三年发给晋北各镇的虚报兵额。
七万名册,实存不足两万。
整座北境防线,早已经被蛀空成了一副烂骨架。
阿史那骨都的狼骑踩碎的不仅是怀州卫的寨墙,更是两河百年的太平迷梦。
粮车在泥泞里艰难前行,两个时辰后,队伍终于爬上了雁门北麓的一处土岗。
晨光撕裂了北方的黑云,惨白的光线洒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
远处的地平线上,河渡关那座用灰黑色条石垒砌的残破关楼,在风雪中露出了嶙峋的轮廓。
关楼的烽火台上没有青烟,只有几面破旧的红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卷动着。
关门前的干沟里,一群衣衫褴褛的军户正顶着风雪在冰冻的土层里刨草根,干瘦的手指被冻得青紫。
当两百辆满载精粮的大车顺着土坡滚滚而下时,刨土的军户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铁镐,一个个呆呆地立在雪地里。
关门内,周巡检带着几十个挎着锈刀的老兵跌跌撞撞迎了出来。
“顾大人!大人回来了!”
周巡检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一车车白花花的粮食,浑身发抖。
“大人……怀州……怀州真把救命粮给咱们了?”
顾砚从马车上跳下来,由于长时间骑马,膝盖骨泛起一阵酸麻,但他身子立得极直。
“粮食到了,生铁也到了。”
顾砚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开仓,给每家军户先分两斗精麦。让铁匠营的炉子全部点上,把运来的生铁全打成破甲枪头。”
周巡检眼眶发红,重重抱拳:
“属下遵命!”
顾砚转过身,目光投向河渡关关楼正中央悬挂着的那块斑驳匾额。
那是太祖年间御赐的“永清北陲”。
但在匾额正下方的木架上,赫然挂着一把算盘。
算盘的十三档算珠全是用生铁铸造的,常年经历塞北的风沙吹打,早已锈迹斑斑。
那是顾砚三年前被贬至此地时亲手挂上去的。
他走上关楼的石阶,在算盘前停下脚步。
赵大桩跟在身后,看着顾砚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最上层的一颗铁算珠。
嘎达。
生铁算珠在铁杆上划过,发出一声干涩的撞击脆响。
“大人,咱们这趟算赢了么?”
赵大桩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顾砚看着城外漫无边际的风雪,长衫下摆在风中狂舞,眉骨上的箭疤泛起一丝冷硬的弧光。
“怀州的粮仓空了,太原的暗网破了,阿史那骨都死了一个弟弟,狼庭的主力马上就要南下。”
顾砚收回手指,目光落在城门外那一排排刚立起来的拒马桩上。
“两河的大员们在太原抢印信,蛮子的十万弯刀已经在磨石上了。这一局,我们才刚把算盘拨上第一颗珠子。”
顾砚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望向南方的群山。
“赵大桩,去把关门封死。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鸟也不许放进河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