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爷爷来给你们送终了 箭头刺破顾 ...
-
箭头刺破顾哲颈皮,血珠顺着喉咙往下淌,染红了绸衫的翻领。
正厅里七八个握刀的护院脚底板发僵,手里的刃口朝下搭着,没人敢往前挪动半步。
顾砚右臂横着短弩,左手拽起顾哲的后脖领子,把人从太师椅里生生提离了地。
“赵大桩,去后院点库。”
赵大桩反手在皮甲上擦了擦刀身上的血迹,大步朝后堂走。
顾哲手腕断了,悬在半空打摆子,汗水和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顾砚,你敢动这批生铁,太原府六家铁号明日就断河渡关的焦炭。”
顾哲倒抽着冷气,嘴唇泛青。
“巡抚衙门扣下的公文,今早就送到通判司了,河渡关私调屯田兵,你脖子上那颗脑袋,杨巡抚早晚要摘。”
顾砚搭在机括上的手指动了动。
生铁箭尖又往前顶进半厘。
顾哲的冷汗把眼皮子糊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敢再吐半个字。
“太原六家铁号,有三家挂在梁夫人名下。”
顾砚的右手拇指在食指的老茧上按了两下。
“梁夫人三个月前淹死在汾河,官府给办了销户,那三座铁矿的契纸,现在是在你顾哲怀里,还是在杨抚台的暗匣里?”
顾哲两只眼珠子转得飞快。
顾砚手腕下压,弩身重重砸在顾哲的断腕上。
骨茬错位的钝响传出来。
顾哲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青砖地上,嘴里发出一声惨号。
“我说!我说!”
顾哲脑门顶着地皮,身子抖成了筛子。
“契纸在水月庵……林雪薇手里扣着一半,杨抚台拿了另外一半!”
地上的顾天成被堵着嘴,用肩膀拼命撞着梁柱,喉咙里滚出沉闷的呜呜声。
顾砚低头看向顾子墨。
少年人身上的粗布袄被抽烂了七八处,嘴唇干裂渗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顾哲。
旁边捆着的赵福半边脸高高肿起,额角破了口子,血水结成黑壳黏在眼眶边上。
顾砚抽出腰间的解腕短尖刀,随手一挑。
牛筋绳应声而断。
顾子墨脱了绑,顾不上揉发麻的手腕,手脚并用爬到顾天成身边,一把扯掉父亲嘴里的硬核桃。
“爹!”
顾天成呛出一口浓痰,混着两颗带血的槽牙,整个人趴在雪水和污泥里喘着粗气。
“顾大人……不能信他……”
顾天成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林姑娘在水月庵……快撑不住了。杨慎的巡抚标营……派了暗哨把庵堂围了整整五天,说是祈福,其实是断水断粮,要把契纸生生熬出来……”
顾子墨扶着父亲的肩膀,转头看向顾砚。
“砚哥,清徐庄子后头有暗道,咱们走暗道回河渡关,这批铁要是落在官军手里,关里的弟兄全得赤手空拳去填中渡桥的窟窿。”
顾砚没接话,目光落在廊檐下挂着的铁铃铛上。
北风刮得紧,铁铃铛一下一下撞在青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当啷声。
后院传来一阵杂乱的木轮滚动声。
赵大桩单手拖着一把宽刃大砍刀,领着三个被绑了双手的庄丁,从穿堂推出来六辆蒙着厚油布的板车。
油布掀开一角,底下码着一块块青黑色的生铁锭,泛着沉甸甸的死光。
“大人!整整三千二百斤官铸精铁!”
赵大桩把砍刀往门槛上一砸,溅起两枚木刺。
“这帮孙子在后山偷偷搭了三座地炉,炉温高得吓人,出来的全是上好的马蹄铁料,连朝廷工部都造不出这成色。”
顾砚走到大车前,抓起一块两指宽的生铁。
铁质坚密,没有蜂窝眼,拿在手里分量极沉。
“河渡关缺四百柄□□,两千根拒马铁尖。”
顾砚松开手,生铁重重砸回车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全拉走。”
顾哲跪在地上,抬起浮肿的脸。
“顾砚,你运不出去的。”
顾哲冷笑两声,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孤注一掷的凶狠。
“崔大帅的中军出怀州,三千轻骑没去石岭关,转头往泥河滩扑过来了。清徐庄子是崔家的眼线,半个时辰前,庄外的烽燧就已经发了响箭。”
顾子墨脸色变了。
“砚哥,崔承宗怎么会知道咱们在泥河滩?”
“他不知道咱们在泥河滩。”
顾砚拽过一块干抹布,慢条斯理擦掉袖口上的血沫子。
“他知道的是阿史那骨都在龙山。”
顾子墨愣住。
赵福也顶着肿胀的脸看过来,嘴巴微张,显然没明白里头的弯弯绕绕。
“崔承宗要是想在龙山堵死阿史那骨都,就不能让阿史那骨都顺着滹沱河浅滩突围。”
顾砚将擦完的抹布扔在顾哲头上。
“泥河滩是滹沱河的上游泄水闸,崔承宗派轻骑过来,是要炸毁河堤,放水淹龙山。”
顾天成听到这话,倒抽一口凉气,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
“炸泥河滩?那下游清徐、河渡两地的八千亩屯田,还有沿河的庄户……全得被大水卷走!”
“世家打仗,算的是自家的账簿,百姓的命在他们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顾砚走到正厅门槛前,抬脚踩住顾哲完好的那只手掌。
靴底用力碾下去。
指骨在青砖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顾哲疼得浑身抽搐,叫声在喉咙里打滚。
“解药呢?”
顾砚居高临下看着他。
顾哲拼命摇头。
“什么解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砚弯腰,从靴筒里拔出一根细长的三棱透甲锥。
这是方才在泥河滩死去的脚夫胸口拔下来的,锥尖泛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草乌混了曼陀罗,见血封喉太假,三日内肺腑溃烂而死。”
顾砚的锥尖悬在顾哲的眼皮上方半寸。
“顾天成手底下的脚夫,不是被射死的,是先中了蒙汗药,再被补的锥子。林雪薇在水月庵吃了五天的素斋,斋饭里下了多少这种粉末?”
顾哲两只眼球剧烈晃动,喉结上下翻滚。
“在……在水月庵后山的井里……”
顾哲喘得像风箱。
“杨抚台怕事情闹大,没敢动明刀,只让人在水井里下了慢毒。林雪薇要是交出盐铁账册,按察使司就会‘适时’送去解药,救她一命;要是不交,暴毙在庵里,对外只说是风寒……”
赵大桩一口浓痰啐在顾哲脸上,抬脚就想跺烂他的脑袋。
“畜生!这帮官老爷真脏!”
“留着他的命。”
顾砚止住赵大桩。
“大桩,把顾哲绑在第一辆铁料车前头,嘴堵结实。”
顾砚转身看向顾子墨。
“你带两个脚夫,驾三辆车,跟着你爹从西山马道走。西山脚下有一座废弃的石灰窑,老陈在那边留了接应的人,粮食和铁料在那里汇合。”
顾子墨抓紧了腰间的短刀。
“砚哥,那你呢?”
“我去水月庵。”
顾砚拉下青灰色布袍的兜帽,遮住额前的箭疤。
“林雪薇手里扣着的半边盐引账册,是掀翻杨慎唯一的铁证。她死在庵里,两河所有的罪名都会扣在河渡关头上。”
院外风雪呼啸,天色泛起一股惨白的铅灰色。
泥河滩方向隐隐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地皮微微震颤。
那是崔承宗麾下的轻骑营,顺着官道过来了。
顾天成被两个庄丁架上了马车,临走前一把拽住顾砚的衣角。
“顾大人,水月庵那处不是善地,杨慎派去领头的是抚标营的游击官陈洪,那是杨慎从南边带过来的死士,手黑得很……”
顾砚抬手掰开顾天成干枯的手指。
“手黑不要紧,怕死就行。”
六辆装满生铁的大车从庄子后门辘辘推了出去,车轮压在积雪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赵大桩把顾哲像个破麻袋一样捆在车架横梁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跳上马背。
顾砚翻身骑上青骢马,掉转马头,没有看后院那座冒着浓烟的铁坊。
一人一马顺着枯水沟的陡坡冲了下去,身影很快被卷进漫天风雪里。
清徐往北,是一片连绵的黄土断崖。
水月庵就卡在一处避风的土坳子里,青瓦白墙,被四面枯死的刺槐林子围得严严实实。
庵门前的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和烂雪,门扉半掩着,里面没有半点香火气。
马蹄声在离山门百步外的一处乱石堆后停下。
顾砚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一根枯木上,手掌搭在马背的短弩上。
土坳子四周的雪地看似平整,但在几处背风的凹坑里,隐约露着削尖的竹签和暗桩。
这是标准的行军扎营防刺探的布置。
抚标营的人就在里头。
顾砚伏低身子,贴着断崖下方的冻土坡向前摸了过去。
穿过刺槐林,庵堂后院的水井旁,果然立着两个穿皮甲的兵卒,腰间挎着短刀,正缩着脖子围在一堆柴火前烤手。
“陈游击也是多心,一个快咽气的小娘们,非得让咱们兄弟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冻着。”
靠左的兵卒往火堆里扔了块干柴,嘴里骂骂咧咧。
“井里的药量加了三倍,这两天连庵里的老尼姑都下不了床了,她还能长翅膀飞出去不成?”
“闭上你的臭嘴。”
另一个年长些的卒子搓了搓耳朵,眼珠子朝禅房那边斜了斜。
“抚台大人要的是稳妥。南仓的大火昨晚没烧干净,徐阶的人在太原城里到处抓舌头,陈游击发了话,今天午时前拿不到印信,就把庵堂一把火点了,推说是蛮子哨骑干的。”
顾砚停在禅房后墙的阴影里,呼吸没有半点乱。
他从腰间摸出一截细麻绳,绳头拴着一枚核桃大的碎石,手腕轻轻一抖。
碎石越过墙头,啪的一声落进后院东侧的马棚里。
马棚里的两匹战马受了惊,噗噜噜喷着响鼻,铁蹄在冻土上刨出一串脆响。
“去看看,别是雪把顶棚压塌了。”
年长的兵卒按着刀柄,踢了同伴一脚。
年轻的兵卒骂了一句,踩着碎雪朝马棚走去。
就在那年轻兵卒转过拐角的瞬间,顾砚动了。
没有半点风声。
顾砚整个人从墙头翻落,靴底落地无声,右手短刀向前一递,刀刃精准卡进年长兵卒后颈的甲片缝隙里,顺势向上一挑!
噗。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兵卒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软绵绵倒了下去。
顾砚伸手抄住尸体的肩膀,拖进柴火垛后头,随手抓起一把雪抹掉手套上的热血。
脚步声在院子拐角响起,年轻兵卒骂骂咧咧走回来:
“娘的,啥也没有,就是马毛炸了……”
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已经从柴火垛后头欺身而上。
顾砚左手扣住年轻兵卒的下巴,右手反握短刀,直接从下颚刺入,贯穿了咽喉。
尸体抽动了两下,被顾砚轻轻放平在雪地里。
前后的动作不过七八息的工夫。
后院死寂无声,唯有柴火堆里的枯枝发出毕剥轻响。
顾砚跨过地上的血迹,伸手推开后禅房的木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夹杂着劣质香火的焦糊气。
靠窗的木榻上,一个女子蜷缩在洗得发薄的棉被里,脸色蜡黄如金纸,嘴唇干裂得布满血口,额头上搭着一块干硬的湿布。
听到门轴响动,林雪薇极其吃力地掀开眼皮。
看到进门的是一身青布长衫、左眉带着旧伤疤的男人,林雪薇干裂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顾通判……”
“别出声。”
顾砚走到床榻前,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脉象细弱如丝,跳动得快而散乱。
果然是中了草乌的毒性,若不是底子好,换作常人早就咽气了。
顾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丸暗红色的药丸,直接塞进林雪薇嘴里。
“咬碎,咽下去。”
林雪薇费力地嚼了嚼,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顾砚按住她的肩膀,没让她坐起来。
“这是关外老参搓的保心丸,只能压住你三个时辰的心脉。解药在清徐庄子,我的人正在送过去。”
林雪薇顺过气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抬起干枯得像柴火棍一样的手指,指了指木榻下方的一块青砖。
“顾大人……你来迟了……”
林雪薇的声音断断续续,眼神却亮得吓人。
“陈洪……半个时辰前,从太原城调来了三十名抚标营快手,把前殿的大门给封了。”
顾砚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印信还在?”
“在。”
林雪薇手指抠住床沿。
“我娘临死前,把三十处盐铁暗桩的底册……缝在佛堂大佛莲花座的夹层里。杨慎一直在找,可他不敢把金身砸了,怕惊动城里的香客……”
顾砚站起身,走到门后,透过门缝看向前院。
大雄宝殿的木门紧闭着。
十几个身穿猩红罩甲的标营卒子正提着油桶,把黑乎乎的火油顺着殿门外的台阶往下泼。
领头的一名身形魁梧的军官按着腰刀,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神色阴冷。
正是杨慎的心腹,陈洪。
“游击大人,火油泼透了。”
一个把总凑上去,低声问道。
“后院那娘们要是被烧死了,抚台大人那边……”
陈洪把嘴里的牙签吐在雪地里,冷笑一声:
“南仓的账册丢了,太原城现在乱成一锅粥。抚台大人说了,拿不到印信,也不能让这半边账册落进徐阶手里。”
陈洪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支点燃的火把,在手里掂了掂。
“点火。连人带庙,烧成白地。”
把总咬了咬牙,拔出火镰。
就在火把即将落下的前一瞬。
后院通往前殿的回廊转角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弓弦震响!
嗖!
一支重箭破空而出,撕裂了风雪,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名把总的咽喉!
鲜血在白雪上泼洒开来。
把总仰面栽倒,手里的火镰掉在泥水里,熄了。
陈洪身形暴退两步,刷的一声拔出佩刀,厉声喝道:
“敌袭!结阵!!”
十几个标营卒子迅速拔刀,背靠着背护住前殿的门廊。
回廊的尽头,顾砚单手提着一柄从后院柴房摸出来的精钢伐木短斧,另一只手端着上好机括的步军短弩,不急不缓地迈步走出来。
青布长衫在寒风里翻卷,面容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陈洪死死盯着顾砚,眼皮狂跳。
“顾砚?!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游击好记性。”
顾砚在台阶前停下脚步,短弩对准了陈洪的面门。
“河渡关通判顾砚,奉提刑按察使司徐大人手令,提审两河盐铁通敌大案要犯。”
顾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盖了朱红大印的公文,在风中抖了抖。
“陈洪,你私调抚标营兵马,纵火灭口,是要造反么?”
陈洪看了一眼公文上的按察使司大印,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狰狞的大笑:
“徐阶?徐阶现在被太原各家的大户堵在按察使司衙门里要粮呢!他自身难保,还能管得到老子?!”
陈洪挥刀指向顾砚,面容扭曲。
“顾通判,你不在你的河渡关等死,非要往这阎王殿里钻。”
“弟兄们,杨抚台有令,斩顾砚首级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给我剁了他!!”
十几个刀客咆哮着向前压了上来。
顾砚没有后退。
他抬手扣动机括,短弩呼啸而出,直接将最前头一人的眼眶射穿!
紧接着,顾砚右手的伐木短斧在半空中抡出一道狂暴的冷弧,借着下冲的惯性,生生劈碎了另一名标营卒子的臂甲,鲜血顺着破碎的铁片飞溅!
“大桩!”
顾砚大喝一声。
山门外,那扇紧闭的厚重硬木大门,猛地发出一声巨响!
轰隆!!
整扇山门被一股巨力生生撞飞,木屑四溅!
赵大桩浑身浴血,手里挥舞着那柄豁口的大砍刀,身后跟着三十名手持精钢□□的河渡关死士,如狼似虎地顺着破损的山门汹涌而入!
那些□□的刀锋,全是用清徐庄子里刚起出来的生铁现磨的,寒光夺目!
赵大桩的大嗓门撕裂了整个水月庵的死寂:
“抚标营的狗杂碎,爷爷来给你们送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