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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险不过饿死 巡抚行辕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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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抚行辕青砖地上的白玉镇纸摔成三截,碎碴子崩在杨慎的云头官靴边。
风灌进暖阁,烛火乱晃。
杨慎弯下腰,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玉,手指被锋利的棱角刮破了一层油皮。
“石岭关点了狼烟?”
门外跪着的标营参将满头大汗,额头死死贴着门槛。
“回抚台,是狼烟。太原北门的了望哨看的真切,不仅有狼烟,西仓那边的暗火也烧过来了,徐按察使带着按察司的缇骑把西仓给围了。”
杨慎把碎玉捏在手心,走回红木大案后头坐下。
“崔承宗人呢?”
“崔大帅的中军拔营了,三千精骑刚出怀州大营,打的旗号是去石岭关堵截狼庭散兵。”
杨慎听完,嘴角抽动了一下。
堵截散兵?
那是去杀人灭口。
博陵崔氏在两河经营了四十年,根子扎在太原府的骨头缝里。三十万石平戎粮变两千领私甲,这事瞒得过京城的老爷们,瞒不过他这个巡抚。可他没想到崔承宗的手脚这么粗笨,竟让河渡关那个从京城贬下来的穷书生掀了盖子。
“去把太原知府叫来,告诉他闭门落锁,没有本抚的令牌,城里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杨慎挥退参将,吹熄了案头的油灯。
天快亮了,太原城外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顾砚骑在青骢马上,皮靴踩着冻硬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身后是七十辆用干草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车轮碾过两河泥泞的官道,深陷在雪泥里。赶车的七十个河渡关汉子全裹着破羊皮袄,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白气,手里的鞭子不敢抽在牲口背上,只用麻布包着铜铃,闷头往前赶。
赵大桩扛着那柄豁了口的厚背砍刀,跨步凑到马头边上。
“大人,咱们真不去太原城找徐阶交割?”
顾砚没回头,视线停在远处山峦起伏的阴影上。
“徐阶要的是能定崔家死罪的铁券和账本,那东西韩经历已经带进城了。咱们要是带着这九百多石粮食往太原城凑,杨慎的抚标营第一个扣下咱们,安一个私截军饷的罪名。”
赵大桩挠了挠脖子上的泥垢。
“那崔承宗的骑兵……”
“他在龙山呢。”
老陈提着短弩从后队赶上来,独眼在晨风里眯成一道缝。
“按大人的吩咐,崔虎在关楼里放了生路。他拿了短刀,割开绳子往怀州方向逃了。崔承宗只要撞上他,拿到那张标着滹沱河浅滩的防汛图,三千轻骑必然扑向龙山峡口。”
顾砚的右手拇指在食指的老茧上按了按。
阿史那骨都带走的两千石米是个活饵,那张防汛图更是索命的绳套。
崔承宗为了活命,必须拿到阿史那骨都的人头去向朝廷赎罪;阿史那骨都为了那两万嗷嗷待哺的部众,绝不会吐出嘴里的熟肉。
这两头野兽只要在龙山的雪水里咬在一块,太原北面的防线就能空出三天。
这三天,是河渡关唯一的生机。
“大人,前头泥河滩有动静!”
前哨的骑卒打马折返回来,压低嗓门喊道。
顾砚扯住缰绳。
前方的芦苇丛稀稀拉拉倒在雪地里,泥河滩是一片宽阔的干涸河床,乱石堆里横七竖八散着十几具尸体。
不是蛮兵,也不是官军,看装束全是一身青灰布袄的壮丁。
赵大桩跳下马,拔刀拨拉开一具尸体,低头瞅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大人,是顾天成顾管事手底下的脚夫!这腰牌是河渡关屯田司的!”
老陈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尸体的脖颈。
“血结成了硬块,死了不到两个时辰。胸口中箭,是咱们大景步军的三棱透甲锥。”
顾砚翻身下马,踩着没脚脖子的烂泥走到一处翻倒的板车前。
车底下的麻袋早就被戳得稀烂,露出来的不是稻谷,而是黑灰色的生铁矿渣。
赵大桩一脚踢在车轱辘上,骂道:
“他娘的!顾天成带出来的这批铁料是给关里打农具的,怎么折在这儿了?顾子墨少爷和赵福不是跟着一块儿押运的么?”
“死人里没有顾子墨和赵福。”
顾砚俯下身,从泥水里拾起半块断裂的铜佩,上面刻着一个细小的“哲”字。
那是顾哲的腰佩。
顾砚将铜佩捏进掌心,指尖被泥水冰得生疼。
太原城里的世家,动作比他预料的还要快。
崔家在西仓失了火,顾家在太原的分号立刻开始清算后路。顾天成是他在河渡关好不容易安插的内应,负责从太原府往关里倒腾私铁和耕牛。如今人死在半道上,铁料被劫,连顾子墨都没了踪影。
“顾哲带人干的。”
顾砚站起身,把铜佩扔给赵大桩。
“顾哲是顾家的外房执事,平日里专门替崔家干湿活。顾天成动了仓里的存铁,走漏了风声。”
老陈把短弩横在胸前,眼神在四周光秃秃的山脊上扫了一圈。
“大人,顾哲劫了铁,人八成还没走远。泥河滩往西是去清徐县的官道,顾家在清徐有一座庄子,里头养着私铸的铁坊。”
赵大桩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恶狠狠道:
“那还等什么?抄家伙追上去!顾子墨要是落在他们手里,河渡关在太原的眼线全得被拔光!”
“追上去送死?”
顾砚转过脸,目光落在赵大桩身上。
“咱们这七十车粮食拉在半道上,只要露了行迹,不用顾哲动手,后头闻着味儿过来的散兵就能把粮食抢个精光。”
赵大桩被噎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站在烂泥里。
“那子墨他们……”
“顾哲抓他们不是为了杀人。”
顾砚拍了拍青骢马的脖颈,语气沉稳得听不出波澜。
“顾哲要是想杀人,泥河滩上就不会只留下这十几具脚夫的尸首。他要的是顾天成手里的账本,还有梁夫人临死前留下的那半边印信。”
提到梁夫人,老陈的眉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梁夫人死在三个月前太原府那场离奇的落水案里,官府定的是失足,但河渡关上下都知道,那是顾哲为了夺走梁家在晋南的盐铁引子下的黑手。梁夫人的女儿林雪薇至今还被软禁在太原城外的一处庵堂里。
“老陈。”
顾砚开口吩咐。
“在。”
“你带五十个弟兄,押着这七十车粮食,不要走大路,顺着老鹳窝的羊肠道绕回河渡关。见到关里的周巡检,让他立刻封锁中渡桥,所有耕牛农具全调去北坡挖壕沟。”
老陈愣了一下,独眼盯着顾砚。
“大人,那你呢?”
“我和大桩去一趟清徐。”
顾砚解下外头的铁丝软甲,只留下一件粗布袍子,把佩刀用干草绳裹在马鞍侧面。
老陈喉结滚动,手里的短弩死死攥紧。
“太险了。清徐庄子里少说有一百个护院死士,杨慎又刚封了太原四门,万一出事,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
“险不过饿死。”
顾砚系紧腰间的布带,声音顺着风钻进老陈的耳朵。
“河渡关要挡住阿史那骨都开春后的大队,光有米不够,必须要有铁。顾天成手里那批生铁,顾某今天必须拿回来。”
老陈看着顾砚苍白修长的手指,知道劝不住这位爷。这位从京城贬下来的顾通判,骨子里比塞北的风雪还要硬。
“诺!”
老陈重重点头,转身招呼青壮套车。
大队人马分作两路,粮车转入南面的深沟里,马蹄踩出的泥坑迅速被落下的碎雪填平。
顾砚扯了扯缰绳,青骢马调转马头,顺着泥河滩向西奔去。
赵大桩扛着刀,骑着一匹黑鬃马紧紧跟在后头。
风雪在平原上横冲直撞。
清徐县往南十里,一座依山而建的青砖大庄子坐落在枯水沟旁。高墙上一溜儿插满了防翻越的鹿角木桩,墙角下堆着厚厚的炉渣,黑烟从庄子深处的烟囱里笔直升上灰暗的天空,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刺鼻的焦煤硫磺味。
庄门紧闭,四个披着牛皮半身甲的护院提着朴刀在角楼上踱步。
马蹄声在庄门前的雪地上骤然停住。
角楼上的护院探出半截身子,大声喝问:
“哪路的朋友?清徐顾氏私庄,闲杂人等滚开!”
顾砚端坐在马背上,从怀里摸出一面染血的铜牌,凌空扔了上去。
当啷一声,铜牌落在角楼的木板上,打了个转。
那护院捡起来一看,脸色大变,急忙往庄内大喊:
“快开门!是二爷贴身管事的腰牌!”
厚重的硬木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顾砚和赵大桩策马而入。
穿过前院的影壁,正厅台阶上正立着几个身形彪悍的汉子,中间坐着个身穿暗花绸袍的中年人,嘴里嚼着槟榔,两只三角眼在顾砚脸上扫了一圈。
正是顾哲。
顾哲吐掉嘴里的残渣,冷笑了一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河渡关的顾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顾砚下了马,青骢马留在原地刨着蹄子。
“顾天成人在哪?”
顾砚径直走上石阶,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分外扎耳。
顾哲坐在太师椅上没动,身侧的两个刀客往前压了半步,手按在腰刀吞口上。
“顾大人好大的官威。顾天成私盗主家存铁,犯的是宗族的家法。我替太原顾氏清理门户,似乎轮不到河渡关的通判大人来过问吧?”
顾砚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视线扫过正厅门槛上那几滴新鲜的血珠。
“大景律,私铸铁器超五百斤者,籍没家产,流三千里。”
顾砚的声音平缓至极。
“这庄子后头的熔铁炉日夜不停,喷出来的黑烟把十里外的积雪都染成了碳色。顾执事,你嘴里的家法,比大景律还要大?”
顾哲脸上的皮肉扯了扯,眼神沉了下来。
“顾砚,别拿朝廷那一套来吓唬我。崔大帅的三千精骑就在外头,徐按察使自顾不暇,太原府现在是杨抚台说了算。你一个自身难保的贬官,真以为带个泥腿子就能从我这儿提人?”
顾哲拍了拍巴掌。
后堂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两个五大三粗的庄丁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扔在地上。
正是顾天成。
顾天成的右腿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折断着,棉袄被皮鞭抽成了破布条,但嘴里塞着核桃,只能发出含糊的喘息。在他身后,顾子墨和赵福被牛筋绳索死死反绑在柱子上,赵福半边脸全被打肿了,顾子墨死死咬着牙,死死盯着顾哲。
“东西呢?”
顾哲斜眼看着顾砚。
“梁夫人死前,在太原府给你留了一封信,信里头夹着晋南三十处盐铁暗桩的汇票。顾砚,把那封信交出来,我放他们三个一条生路。”
赵大桩手里的厚背砍刀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原来顾哲劫铁是假,逼问梁夫人的遗产是真。
顾砚低头看着地上的顾天成,拇指在右手食指的老茧上缓缓蹭了蹭。
“信不在我身上。”
顾砚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在林雪薇手里。”
顾哲冷笑出声。
“少跟我打马虎眼!林雪薇在太原城外的水月庵被我的人看得死死的,她手里要是有点油水,早就被榨干净了!”
“她给你的,是假账。”
顾砚向前迈出一步,身上的布袍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
“梁夫人在太原官场周旋了十五年,你真以为她会把身家性命押在崔承宗那条破船上?她留下的不是汇票,是太原府通判衙门这些年克扣两河盐引的黑账,里面每一笔银子,都有杨慎的朱批。”
顾哲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抖,热茶泼在手背上。
“你说什么?!”
“杨慎为什么要在石岭关备下猛火药?为什么崔承宗一动,太原四门就全关了?”
顾砚每说一句,脚下的步子就逼近半步。
“因为杨慎要洗牌。崔承宗要是死在龙山,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们这些替世家干脏活的狗。”
正厅里的十几个护院面面相觑,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顾哲霍然起身,手里的瓷碗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杀了他!剁碎了喂狗!!”
两侧的刀客咆哮着拔刀扑上,寒光在狭窄的门廊里交错劈落!
就在这一瞬,顾砚没有拔刀,反手一把扣住身侧赵大桩的刀柄,借着赵大桩前冲的蛮力,将大砍刀横空向前一递!
噗嗤!
冲在最前头的刀客咽喉直接撞在刀尖上,鲜血喷射在门柱的白墙上!
赵大桩借力猛撞过去,宽厚的肩膀将另一个护院生生撞翻下台阶,反手夺下腰刀,在人群中抡出一道血腥的圆弧!
惨叫声骤然撕碎了庄院的死寂!
顾哲脚步踉跄着向后退,惊恐地去摸腰间的短弩。
还没等他抬起手腕,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已经跨过满地血水,欺身而至。
顾砚的手指如生铁钳子一般,死死扣住顾哲握弩的手腕,反向狠狠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短弩脱手落下,被顾砚左手凌空接住,冰冷的生铁箭头在半空中划过半圈,重重顶在顾哲的咽喉上!
尖锐的箭镞刺破了顾哲颈部的油皮,一滴猩红的血珠顺着喉结滚落。
“别……别动……”
顾哲浑身僵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抽,连舌头都吓软了。
整个院子里的护院瞬间停住了脚步,握着刀的手不住打颤,没人敢再往前迈上半寸。
顾砚单手按着机括,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眉骨上,左眉上那道陈年旧箭疤泛着暗红。
“后院那三千斤生铁,给我装车。”
顾砚盯着顾哲那双充血的三角眼,语调平缓得近乎残忍。
“少一两,我把你钉在清徐的照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