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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下崖!搬粮! 火星子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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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子落下去,在干枯的引线上滋滋蹿开两寸长。
阿史那骨都手里的弯刀停在半空,喉咙里滚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灭火。”
阿史那骨都盯着顾砚脚下的黄泥瓦罐,声音硬邦邦的。
“你疯了,你把石岭关炸平,你身后的百十号弟兄全得陪葬。”
“这瓮城两头窄,中间深,几百斤猛火药一起炸,两边的山崖塌下来,谁也别想跑出去。”
顾砚抬脚踩住引信,布鞋底在粗麻绳上用力碾了两下。
火星子被雪水和泥浆糊住,冒出一股黑烟,灭了。
“大人!”
赵大桩单手拖着大砍刀,后背顶着冻硬的城砖,冷汗把后脑勺的碎发全黏在脖子上。
“蛮子手里的弓全拉满了,只要上头一松手,咱们就是活靶子。”
“他们不敢放箭。”
顾砚弯腰捡起半截湿透的麻绳,在手里抖了抖泥巴。
“石岭关塌了,太原通往北境的官道就彻底断成两截。阿史那骨都,你手底下的两万狼骑还在黑风岭后头等着开饭,没了这条路,你那点战马能飞过断魂峡?”
崖顶上风声凄厉,大纛被吹得卷在木杆上。
阿史那骨都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碎悬崖边沿的冻土,石子稀里哗啦落进深涧。
“顾砚,你是个读书人,读书人都惜命。你手里没兵,杨慎和崔承宗在太原府给你挖了坟坑,你把徐阶拖进南仓,就是跟整个两河的官绅作对。”
阿史那骨都俯视着瓮城里的年轻人,嘴角抽动两下。
“崔承宗答应分我十万石粮食,借道两河。你呢?你拿这一堆装满火药的瓦罐,能换你这条命?”
“崔承宗给你的不是粮食,是催命的毒药。”
顾砚拍掉手上的干泥,抬手指了指丢在地上的崔鹏。
“南仓的铁甲被按察使司抄了底,怀州卫的八百弩手全被缴了械。崔承宗自身难保,他要是敢开太原城门放你进去,杨慎手里的抚标营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去京城领功。”
顾砚抬起眼,迎着崖顶落下来的冷风。
“你现在进不了太原,退不回草原,手底下的死士吃光了炒面,你拿什么带他们走出这场暴风雪?”
悬崖顶上几个百夫长交头接耳,战马喷白气的动静在夜里格外响。
阿史那骨都的刀柄被掌心的老茧搓得咯吱响。
蛮子缺粮是实打实的死穴,黑风岭那边的伤兵已经开始宰杀脚力差的驮马。
草原上的规矩简单,没有粮食的头人,压不住底下嗷嗷待哺的刀客。
“你想要什么?”
阿史那骨都手里的弯刀垂下一寸。
“借你的刀,去砍崔承宗的脑袋。”
顾砚开口,语气平缓得听不出起伏。
“石岭关瓮城里的三千石粳米,是杨慎私自扣下的官粮。这批米你拿走两千石,剩下的一千石,留给我运回河渡关。”
赵大桩在后头眼皮狂跳,喉咙滚动。
“大人!两千石上等江南米,真送给蛮子?关里的老弱妇孺还啃着榆树皮呢!”
“闭嘴。”
老陈扯了赵大桩一把,独眼冷冷盯着崖顶的动静。
“拿不到这两千石米,蛮子今晚就会把瓮城踩平,咱们连榆树皮都没得啃。”
崖顶上的阿史那骨都发出一声干哑的冷笑。
“两千石?顾砚,老子带了三千控弦士叩关,两千石粮食只够塞牙缝。我要三千石,一粒都不留。”
“你带不走三千石。”
顾砚跨上半步,靴底踩在碎米堆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石岭关往北全是盘山雪道,你一人双马,带两千石粮食是极限。要是装满三千石大车,天亮前你赶不回黑风岭,崔承宗从太原调来的三千轻骑就能在泥河滩把你截住。”
顾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薄羊皮纸,扔在泥水里。
“这是两河水利图,上头标着滹沱河三处结了暗冰的浅滩。崔承宗要在老鸦口伏击你,只要走这条线,你能绕到太原西山的马道,反咬崔承宗一口。”
阿史那骨都身旁的千夫长快步跑下悬崖,用刀尖挑起那张羊皮纸,小心翼翼递回给崖顶的蛮帅。
阿史那骨都借着火把的光,扫了一眼图上的墨迹。
那是官衙工造司专用的暗记,连水流深浅、暗礁位置都拿朱笔描得清清楚楚。
“你把官道防汛图送给狼庭,在大景朝,这够诛你九族了。”
阿史那骨都把羊皮纸塞进胸前的皮袄,眼神变了变。
“大景朝的九族早被世家卖得干干净净了。”
顾砚按着佩刀的刀柄,身子站得笔直。
“我给你的不是太原城,是一条活路。带上粮食,滚回黑风岭,今夜子时之后,石岭关的烽火会点起来。”
阿史那骨都盯着顾砚看了半晌,忽然抬起手里的金柄弯刀,往后一挥。
“下崖!搬粮!”
崖顶上拉得滚圆的角弓齐刷刷垂下。
数百名蛮军死士顺着陡峭的绳梯溜进瓮城,没人敢去看那些埋在米堆地下的火药罐,推起大车就往外装麻袋。
赵大桩带着百十名青壮退到瓮城边角的石阶上,手里的厚背砍刀按在胸口,两眼通红地看着蛮兵把白花花的碎米抬走。
一个蛮军百夫长路过崔鹏身边,顺手拔出匕首就要割崔鹏的耳朵。
“动他一下,你走不出石岭关。”
顾砚站在石阶前,刀鞘在百夫长手背上磕了一下。
百夫长手腕一麻,匕首掉在雪地里。
他刚要发怒,崖顶上阿史那骨都的马鞭凌空抽下来,在百夫长的皮帽子上打出一声脆响。
“滚回去推车!”
阿史那骨都喝骂一句,转头看向顾砚。
“顾砚,中原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硬茬,老子二十年前就死在河渡关外了。”
“可惜,你们朝廷里全是一群算计银子的账房先生。”
蛮军的动作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两千石粮食被装上一百多辆马车,队伍顺着北面的山道悄无声息地撤出关门。
狭窄的瓮城里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破麻袋,以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碎米。
老陈快步走过来,低声道:
“大人,蛮子的大队人马退过断魂峡了。”
“清点剩下的粮食。”
顾砚揉了揉有些发僵的手指肚。
“还有九百四十石,扣掉洒在雪地里的,够河渡关吃到来年开春。”
赵大桩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有些脱力地靠在墙垛上。
“大人,真神了!阿史那骨都那条老狼,居然真信了这底下埋着火药!”
他抬脚踢翻脚边的一个黄泥罐子。
罐子翻倒在雪地里,黄泥封口摔碎,里头滚出来的根本不是猛火药,而是黑乎乎的太原焦煤渣子!
整整上百罐瓦罐,除了最上层撒了一把硫磺粉,里头装的全是河渡关打铁剩下的煤块!
顾砚看着那堆碎煤块,从怀里抽出一方粗布帕子,擦了擦刀柄上的水汽。
“阿史那骨都是打老了仗的人,越是老将,越舍不得拿自己的本钱去赌。”
“他要是敢派两个人下来砸开一个罐子看看,咱们现在全是一地的尸体。”
顾砚收起帕子,目光转向缩在墙根底下的崔鹏。
崔鹏身上的紫貂大氅早被抢走了,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牙齿打颤的声响。
“顾……顾砚……你私放外敌,私吞官粮,还拿假的防汛图骗阿史那骨都……”
崔鹏哆嗦着抬头,眼神里全是怨毒。
“那张图根本不是去西山的,那是通往龙山深处的死路!河面下的暗冰早被雪水泡化了,蛮子的骑兵陷进去,全得淹死!”
“你不仅算计崔家,你连蛮子也一起算进去了!”
顾砚走到崔鹏身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瘫软的世家子弟。
“那又如何?”
顾砚从老陈手里接过一碗滚烫的姜汤,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落进胃里。
“崔承宗既然敢在两河布下这么大的死局,就该知道落子无悔的道理。”
“大桩。”
“在!”
“把崔二爷绑在大车后头,剩下的粮食全装车,马蹄裹上麻布,走小路回河渡关。”
赵大桩答应一声,提起粗麻绳就把崔鹏捆成了死猪。
队伍迅速动了起来。
河渡关的青壮们虽然浑身带伤,但看着大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老陈走到顾砚身侧,低声提醒道:
“大人,徐阶还在太原城南仓那边等着起赃,咱们私自截留了一千石军粮,这事要是捅到巡抚衙门,杨慎有了借口,徐阶也保不住咱们。”
“徐阶不需要保咱们。”
顾砚翻身上马,青骢马在风雪里打了个响鼻。
“怀州南仓的大火一烧,太原府的粮价明早就会翻三倍。徐阶要办崔承宗,第一件事就是要稳住太原城的民变。”
顾砚扯动缰绳,马头调转,面朝南方漫天的黑夜。
“把崔虎留在石岭关的关楼里,给他留一柄短刀。”
老陈愣了一下。
“崔虎?他胳膊断了一条,留他一个人在这儿,崔承宗的人追过来,他必死无疑。”
“他死不了。”
顾砚的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极亮。
“他会告诉崔承宗,石岭关的粮食全被阿史那骨都抢走了,顺便把那张通往龙山死路的地图说出去。”
“崔承宗要想不被朝廷抄家,就必须抢在徐阶之前,去龙山把阿史那骨都的人头摘下来,拿军功抵死罪。”
顾砚的声音很轻,在呼啸的暴风雪里散开。
“两只饿疯了的狼撞在狭窄的冰河里,不管是哪一只活下来,太原城这盘死棋,都得重新洗一遍。”
长鞭扬起,抽在青骢马的臀上。
马队压着深深的车辙,消失在石岭关狭窄的谷口之中。
半个时辰后。
石岭关高耸的烽火台上,一束赤红的狼烟夹杂着刺鼻的油脂味,骤然升腾而起,撕裂了整个北境阴沉的夜幕。
而在太原府北门的巡抚行辕内。
一盏铜灯突然被夜风吹灭。
巡抚杨慎穿着大红的二品仙鹤官袍,猛地推开窗户,望向石岭关方向那一柱通红的烽火,手中的白玉镇纸啪的一声碎在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