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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局中局外皆是刃 马蹄铁在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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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铁在冻硬的石板路上刨出一串火星,青骢马喷出两管长长的热气。
顾砚勒住缰绳,马头刚偏过枯水河堤的青石碾子,身后西仓那处大火已经把半边夜空烧成了猪肝色。
按察使司的经历司官领着十几个缇骑,手里举着火把,腰刀出鞘半寸,把马道口堵得严严实实。
“顾大人,按察使司办差,起赃验册,河渡关的差人不能往前挪步子了。”
领头的经历司官姓韩,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官靴踩在泥水里,眼神直往顾砚怀里瞟。
“徐大人有严令,怀州南仓一应账本、铁券、口供,通通封箱入库,闲杂人等要是漏看一个字,便是通贼的大罪。”
顾砚坐在马背上,手掌搭在马鞍前桥,拇指在右手食指那层老茧上用力按压两下。
“韩经历带了多少人出城?”
韩经历愣了下,手里的灯笼往前递了递,光亮照在顾砚青灰色的铁丝软甲上。
“按察使司左右两班缇骑,合共四百二十号人,连太原府捕盗营的快手全拉出来了。”
韩经历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头,调门拔高半截。
“怎么?顾大人还信不过提刑按察使司?徐大人是朝廷钦命的正三品大员,接着你递进按察使司照壁的认罪书,连官袍都没穿整齐就点了兵。”
顾砚从怀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扔了过去。
青皮册子在半空打了个旋,啪的一声落进韩经历怀里。
“这是南仓西库的铁器甲胄底册,一共两千一百领步人甲,四千柄点钢枪,崔承宗手底下七个千户的画押全在上头。”
韩经历慌忙接住,手忙脚乱翻开两页,借着火把的光,眼睛都直了。
“这……这真是崔承宗的私账?”
“账是真的,甲也是真的。”
顾砚勒转马头,身形在风雪里立得笔直。
“但韩经历要是不想带着这四百兄弟死在官道上,现在就把西仓的大门锁死,掉头回太原城。”
韩经历捏着账本的手猛的一抖,山羊胡子乱颤。
“顾大人这话是吓唬谁?崔鹏已经拿下了,西仓烧成了废铁,贼人死的死降的降,老夫奉命押解人犯赃物回衙门,官道平整,哪个敢来拦按察使司的仪仗?”
“阿史那骨都敢。”
顾砚抬起皮鞭,指向黑风岭的方向。
“去西仓抢粮的两千轻骑被打散了,阿史那骨都留在黑风岭的五百精骑不是死人。怀州大营的崔承宗现在更不是死人。”
他收回皮鞭,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崔承宗在太原城里布置了三年,三十万石平戎粮换了两千领铁甲,今天晚上全折在南仓。韩经历觉着,崔大帅是会等着徐大人把账册递进京城凌迟处死,还是会直接提兵把你们这四百缇骑连同账本一块儿剁碎在半道上?”
韩经历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脸色在火光下变得有些发青。
“他……他敢造反?杨巡抚还在太原城坐镇呢!”
“杨慎算个什么东西。”
赵大桩从后面骑马挤上来,大嗓门震得火把晃悠。
“杨巡抚手里拢共就两千巡抚标营,崔承宗手里有太原镇三万大军!真动起手来,杨巡抚脑袋顶上的乌纱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韩大人,你这脖子比抚台大人还硬?”
韩经历身后的十几个缇骑面面相觑,手里按着的腰刀把子握得死紧。
“那……那依顾大人的意思?”
韩经历把账册死死搂在胸口,声音有些打颤。
“给徐阶带句话。”
顾砚俯下身,盯着韩经历的眼珠子。
“崔虎和崔鹏,河渡关带走。”
韩经历眼皮猛跳。
“不行!重犯必须押送按察使司大堂!这是朝廷律例!”
“律例保不住你的命。”
顾砚眼神动都没动,右手按在腰刀吞口处。
“把人留下,崔承宗的骑兵半路上堵住了你们,你们还能说是河渡关劫了囚车,把干系推到顾某身上。人要是进了太原按察使司的大牢,今夜子时之前,崔承宗的三万铁骑就能把太原府衙围得水泄不通。”
韩经历站在泥水里,脚底板直冒凉气。
他在太原官场混了二十年,趋利避害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顾砚要拿人头去当抵挡蛮兵的盾牌,按察使司只要拿到账册就能向朝廷交差。
硬扣着崔家这两个活口,确实是个烫手的炭火盆。
“成……成!”
韩经历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咬着牙招了招手。
“把崔鹏从囚车里提出来,交割给河渡关!”
两个缇骑慌忙跑到后面,把捆得粽子一样的崔鹏拖了过来,扔在赵大桩马前。
崔鹏嘴里塞着烂布条,在雪地里疯狂扭动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赵大桩翻身下马,抬腿一脚踹在崔鹏肚子上,把人直接扛上了另一匹青骢马的马背。
“顾大人,人犯交给你了,徐大人那边……”
韩经历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徐阶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该知道怎么做。”
顾砚扯动缰绳,青骢马踏步后退。
“闭紧太原四门,把红夷大炮推上东门城楼,崔承宗要是敢靠近护城河半步,就给我轰他娘的。”
话音落地,顾砚不再多言,策马掉头,带着一百八十名骑兵顺着枯水河道狂奔而去。
风雪越来越急,地面的泥浆迅速冻结成坚硬的冰碴。
老陈贴在顾砚马侧,独眼警惕扫视着周围黑黢黢的山梁。
“大人,咱们真要把崔承宗的人头全引到石岭关去?”
“我们不引,河渡关那点老弱妇孺今晚就得死绝。”
顾砚抹去额头上的冰渣,马鞭在风中抽出一道脆响。
“崔承宗派崔鹏烧仓灭口,打的是借刀杀人的主意。现在刀断了,仓里的铁证落在徐阶手里,他唯一的活路,就是联合阿史那骨都,彻底踏碎石岭关,引狼庭主力入关,把这潭水搅浑。”
老陈眉头挤成一个大疙瘩,粗声问道:
“崔承宗疯了不成?引蛮子入关,他图什么?”
“图活命。”
顾砚呼出一口白气,心头冷笑。
“九族诛灭的大罪落在头上,谁还在乎大景朝的天塌不塌?换作我是崔承宗,也会把太原城卖给阿史那骨都,换狼庭封他一个南面王。”
赵大桩在后面听得直抽凉气,提着大刀的手背青筋直跳。
“这帮世家王八蛋,真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队伍在雪夜里疾驰了整整半个时辰,石岭关高耸的烽火台轮廓已经在雪幕中隐隐浮现。
两道山崖如刀劈斧削,狭窄的关道卡在两山之间,只容两架大车并排行进。
这里是河渡关退往太原府的咽喉要道,也是整个两河防线的死穴。
“停马!”
顾砚忽然一抬右手。
青骢马四蹄钉在雪地里,打着响鼻停下。
前方关城下一片死寂。
烽火台上没有半点火光,只有城门洞敞开着半扇,被狂风吹得来回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空气中,飘来一股极淡的柴油腥味和血腥气。
老陈翻身下马,半跪在官道边缘,伸手在积雪下摸了一把,抓起一撮带血的马鬃。
“大人,石岭关的哨卡被拔了。”
老陈快步走回马前,压低嗓门,声音发紧。
“血还没冻硬,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一刀切喉,是狼庭金帐斥候的手笔。”
赵大桩一把将崔虎从马背上薅下来,刀架在崔虎脖子上。
“狗东西!你们崔家还留了后手?!”
崔虎冻得直哆嗦,下巴嗑得嗒嗒作响。
“没……没有……石岭关是太原右卫的地盘,崔大帅的手……手伸不进石岭关……”
“他伸不进,阿史那骨都伸得进。”
顾砚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老陈,按着佩刀大步走向关门。
地面上有七八具官军守卒的尸体,全被扒光了棉甲,赤条条扔在排水沟里,血迹顺着沟沿淌进下方的深涧。
关城里头静悄悄的,两千多袋充作路障的沙包被整齐堆在瓮城拐角。
顾砚走到沙包前,抽出短刃挑开麻袋。
哗啦一声。
流出来的不是沙土,而是白花花的碎米!
“大人!是粮食!”
赵大桩两眼放光,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嚼。
“是江南运过来的稻米!不是发霉的谷子!”
顾砚捏起两粒大米,在指腹搓成粉末,脸色没有丝毫松动。
“这米不对。”
老陈愣住。
“米怎么不对?这可是上好的粳米!”
“太原府断粮三个月,各营官军每天只能喝两碗杂面糊糊,石岭关一个只有五十人驻守的破哨卡,哪来这么多上等粳米堆在瓮城挡风?”
顾砚扔掉手里的米粒,在靴底擦了擦手指。
“这是诱饵。”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短弩瞬间搭上机括。
“谁的饵?”
“阿史那骨都。”
顾砚转身看向空荡荡的关楼,声音回荡在死寂的瓮城里。
“老狼饿狠了,不仅要抢粮,还要围点打援。他故意让人把南仓抢出来的稻米丢在石岭关,就是要把河渡关这百十号弟兄全引进口袋里。”
话音未落,关城上方的断崖顶端,突然亮起了一排排猩红的火把!
噗!噗!噗!
数十支浸满烈油的火把从几十丈高的崖顶扔了下来,砸在瓮城四周的雪地上,将狭窄的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崖顶之上,三杆巨大的狼头大纛在冷风里烈烈翻卷。
阿史那骨都披着一袭雪白的大狼皮袄,身形魁梧如熊,单手按着金柄弯刀,俯视着下方的顾砚。
在他身后,密密麻麻的蛮军控弦之士拉满了角弓,重箭泛着幽绿的淬毒光芒,死死锁定着瓮城里的百余骑兵。
“顾砚。”
阿史那骨都用蹩脚的中原官话开口,嗓音沙哑粗粝。
“南仓的火,烧得挺旺。”
顾砚站在雪地中央,任由狂风吹散额前的碎发,身形没有挪动半寸。
“右谷蠡王脚程不慢,黑风岭丢了五百具尸首,还能在石岭关摆下这么大一张桌子请客。”
阿史那骨都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汉人的脑子好使,算盘打得精。崔承宗拿三十万石假粮骗我,你用两河的大水淹我,你们中原的读书人,心比草原上的野狗还要毒。”
阿史那骨都抽出金柄弯刀,刀尖遥遥指向顾砚的胸膛。
“但我阿史那骨都打了二十年仗,懂得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顾砚淡淡问道。
“谁手里有粮食,谁就是长生天的儿子。”
阿史那骨都踢了脚身旁的悬崖,碎石滚落下去,砸在瓮城的石板上发出闷响。
“你毁了我的粮台,又断了我的西仓,但你忘了算一件事。”
阿史那骨都向前跨出半步,神情狰狞。
“太原城里缺粮,石岭关的粮食是杨慎亲自调拨给禁军的救命粮!你把徐阶的缇骑引去南仓起赃,石岭关就空了!”
“这地方的三千石军粮,现在全归我阿史那骨都了!”
瓮城里,赵大桩握紧了砍刀,喉结剧烈滚动,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石岭关竟然存着三千石军粮!
阿史那骨都根本没打算去啃太原城那块硬骨头,他在黑风岭分兵,就是为了声东击西,把所有人的眼珠子全引去怀州南仓,自己亲自带精锐抄了石岭关的军屯!
老陈手里的短弩死死对准崖顶,低声在顾砚耳边说道:
“大人,咱们中计了,蛮子至少有八百控弦士在崖顶,居高临下,一旦放箭,咱们连遮蔽的地儿都没有。”
顾砚依旧没有动。
他的手掌从佩刀刀柄上移开,缓缓伸进袖子里。
“阿史那骨都,你真觉得,石岭关的粮食是留给禁军的?”
顾砚抬起头,目光迎上那双嗜血的狼眼。
阿史那骨都眉头拧成一团,弯刀在手里顿了顿。
“你什么意思?”
“太原府度支司的通关文书,三天前从我河渡关过堂。”
顾砚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青铜火镰,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
“石岭关是死地,两山夹一关,无水无井,谁会把三千石救命粮堆在一个连灶台都搭不起来的石头缝里?”
阿史那骨都身旁的千夫长脸色微变,凑上去低语两句。
顾砚扯了扯嘴角。
“杨慎不是傻子,徐阶也不是傻子,博陵崔氏要起兵,第一步就是断了太原城的运粮线。这三千石粮食,是杨抚台和崔承宗联手备下的‘劳军粮’。”
“给谁劳军?”
顾砚扬声喝问,声音穿透呼啸的暴风雪。
“给你阿史那骨都劳军!”
阿史那骨都脸色骤沉,手中弯刀猛地收紧。
“你在胡扯!”
“粮袋底下铺着的是什么,右谷蠡王没让人挖开看看么?”
顾砚抬脚狠狠踹翻了身侧的一摞沙袋!
破损的麻袋豁开大口子,碎米哗啦啦倾泻而下,但在那层薄薄的大米下方,露出来的不是稻谷,而是一罐罐用黄泥封口、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生铁雷火罐!
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码放了三层!
足足上百罐军用猛火药,就埋在整座瓮城的碎米底下!
崖顶上的蛮兵阵中瞬间炸开一阵骚动,几个百夫长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阿史那骨都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崔承宗……”
阿史那骨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崔承宗要把南仓和石岭关一起炸平?!”
“崔大帅要的是你的人头,杨抚台要的是通敌灭口的干净。”
顾砚抬起右手,火镰在黑夜中啪的一声擦出一簇耀眼的火星。
火星顺着寒风飞舞,落在他脚边那截早就埋在雪地里的引信旁。
“右谷蠡王,河渡关的骨头你嚼不动,太原城的肥肉你吞不下。”
顾砚握着火镰,脚踏碎米,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局棋走到现在,谁是猎户,谁是猎物,你还没看明白么?”
悬崖顶上,八百蛮骑死寂无声,连战马都在这股压抑的空气中焦躁地刨着蹄子。
阿史那骨都握着弯刀的手指不住抽动,死死盯着顾砚指尖那一点微弱却能毁天灭地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