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谁才是猎物   崔鹏脖 ...

  •   崔鹏脖子上的紫貂毛领子被热气熏得发软,手炉里的炭火爆了一下。

      望楼下头的官道雪坑里,十几骑蛮军斥候的身影已经缩了回去。

      那支骨箭扎在望楼梁柱上,箭尾的灰白雕翎还在乱晃。

      “二爷,蛮子没往前冲,全退回林子里了!”

      崔府私兵头领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抓着刀柄的手指肚按在刀鞘铜箍上。

      “按脚程算,他们一人双马,到了仓外该直接撞门抢粮才对。”

      崔鹏眯起两只细长眼,铜手炉在掌心转了半圈,皮笑肉不笑。

      “阿史那骨都饿疯了,但这帮草原上的杂碎精明得很。不探清楚虚实,他那两千轻骑舍不得往瓮城里送。”

      他抬腿踢了一脚垛口上的积雪,碎雪落向下方黑洞洞的壕沟。

      “去,让南门里头堆着的杂役推两车发霉的谷子出去,倒在拒马前头。”

      崔鹏喉咙里滚出一声嗤笑。

      “见着粮食,饿红了眼的狗还能不咬钩?只要他们的大队过了泥桥,火油柜立刻放水,连人带马全给二爷烧干净。”

      头领应声弯腰退下。

      望楼下方的仓城院落内,几辆盖着烂草席的大车吱呀作响,推向仓门外侧。

      而在南仓东北面的松树林深处,松针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

      蛮军千夫长豁耳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挑开身前的一簇灌木。

      他没下令冲锋,粗糙的大手按住胯下战马的口鼻,不让畜生喷出白汽。

      “千夫长,汉狗推了粮车出来。”

      身侧的控弦骑兵压低嗓门,嘴唇冻得发紫,肚腹里咕噜作响。

      “冲吧!兄弟们一天一夜没嚼过生肉,再冻下去,连角弓都扯不开了!”

      豁耳抬手一记马鞭抽在那骑兵的皮帽上。

      “长眼睛是喘气用的?闻闻风里的味儿!”

      豁耳把刀刃横在眼前,鼻翼狠狠抽动了两下。

      “太原官道上的粮车,哪趟走水路不带着一股烂蒿子味?前头排水沟里淌的全是猛火油,汉狗在仓里藏了伏兵,等着咱们去填坑!”

      蛮骑兵身子往后缩了缩,两手攥紧缰绳。

      “那……右谷蠡王交待的三十万石冬粮……”

      “那是催命的纸片!”

      豁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里泛起狠戾。

      “崔承宗那条老狗,拿假消息钓咱们的底子。传令下去,不走南门,绕开壕沟,分五百骑往西仓走,抓里头的管事拷问实底!”

      松林里的蛮骑悄无声息调转马头,铁蹄踩在厚雪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而在更后方的枯水河道拐角处,顾砚勒住青骢马,单手按在佩刀柄上。

      赵大桩从雪坡上滑下来,裤腿全被泥水浸透,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马前。

      “大人,真给您料准了!”

      赵大桩咧开大嘴,脸上挂着热汗化开的泥垢。

      “蛮子闻出味儿了,根本不踩崔鹏摆在外头的烂谷子,大队人马分出两股,正摸黑抄西仓的侧墙呢!”

      顾砚没有下马,目光透过干枯的芦苇丛,落在南仓高耸的望楼上。

      “崔鹏不是崔承宗,他手里的私兵守得住正门,守不住仓城的后背。”

      顾砚的右手拇指在食指的老茧上搓了搓。

      “老陈,带去的那四架八牛弩组装好了么?”

      老陈提着短弩走上来,独眼在夜色里泛着幽光。

      “回大人,按您的分寸,四架弩机全架在枯水河堤上,居高临下,正好卡死西仓通往太原官道的那条石板路。”

      “装填猛火油,铁矢不上火线,只涂生铁铅头。”

      顾砚的声音很低,顺着冷风钻进两人的耳朵。

      赵大桩有些发懵,摸着脑门嘟囔。

      “大人,不上火油?那怎么把两头烧起来?”

      “上了火,崔鹏就知道外头还有第三拨人。”

      顾砚策马向前迈出两步,马蹄踩碎薄冰,发出轻微的脆响。

      “崔鹏要烧南仓灭口,阿史那骨都的人要破西仓抢命。咱们不是来当救火差役的,咱们是太原按察使司的官差,是来起赃的。”

      顾砚转过脸,视线落在赵大桩腰间的麻袋上。

      “把崔虎塞进大车,用干草盖结实了,待会儿动起手来,我要他亲眼看着崔家的私仓是怎么塌的。”

      赵大桩嘿嘿怪笑两声,转身就往后队跑。

      南仓西侧,一堵两丈高的夯土墙在雪风里矗立。

      墙头上没设望楼,只有两个裹着破棉袄的怀州卫守卒靠在木桩上打盹。

      咻!

      两支无羽骨箭破空而来,直接穿透守卒的喉咙,尸身顺着木架滑落,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

      豁耳一脚蹬在夯土凹陷处,借力翻上墙头,反手将浸透羊油的抓钩甩向内院。

      数十名蛮军死士顺着绳索鱼贯而入,短刀出鞘,贴着墙根的阴影直扑西仓大门。

      西仓里头黑灯瞎火,没有粮秣堆积的干草味,反倒透出一股刺鼻的生铁锈气与硝石腥气。

      豁耳一刀劈断仓门铜锁,粗木门被他一脚踹开。

      借着雪地的反光,十几个巨大的深坑整齐排列在仓房地面上,每个坑里都整整齐齐码放着两人合抱粗的铁箍木桶,旁边堆积着数不清的生铁长枪头、开山斧,甚至还有几十副打磨得锃亮的步人甲!

      “千夫长……这不是粮!”

      蛮兵扑上去掀开草席,指甲抠在铁甲冰冷的叶片上,整个人呆住了。

      “全他娘是铁器甲胄!”

      豁耳抓起一把沉甸甸的长枪头,刀疤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起来。

      “私藏甲胄,勾结狼庭……崔承宗这狗东西,他在怀州养了一座兵器库!”

      大景律法,私藏甲胄三副者绞,私藏五十副者夷三族。

      这里何止五十副,光是堆在眼前的步人甲,少说也有两千领!

      豁耳把手里的枪头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上当了!老狗根本没打算给咱们粮食,他是想把咱们引来,当他起兵的幌子!”

      就在这一瞬,仓房外头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铜锣声!

      铛!铛!铛!

      “有贼人劫西仓!放箭!放箭!!”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积雪,无数火把从南仓内院包抄过来,火光把西仓的窗棂照得一片通红!

      崔鹏骑着一匹青白杂毛的大宛马,手提长刀,面孔扭曲如厉鬼。

      “关门!放火!一个蛮子也别放跑了!”

      崔鹏狂吼,身后的私兵强弩手齐刷刷踏上石阶,箭头上全绑着燃烧的油布。

      原本设在南仓用来烧粮的死局,因为蛮兵的横插一脚,提前在西仓引爆!

      “二爷,西仓里头全是大帅这三年攒下的铁甲硬弩啊!”

      旁边的私兵头领面如死灰,急声叫道。

      “烧了!全烧了!”

      崔鹏眼里布满红丝,喉咙破了音。

      “铁甲烧了是铁水,人要是活下来,太原府查过来,大帅和我都得掉脑袋!放箭!!”

      数百支火箭如赤红的飞蝗,撞碎西仓的油纸窗,直奔那些盛满硝石与火油的木桶落去!

      轰隆!

      第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自西仓深处炸开,气浪将两扇厚重的硬木门板生生轰成碎木屑,连带着冲在最前头的几个蛮兵一起炸飞到半空!

      火焰翻滚着从屋顶掀起,整座西仓瞬间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炬!

      豁耳满脸焦黑地从火海里滚出来,身上的熟牛皮甲已经烧掉了半边,手里的弯刀只剩下半截。

      “汉狗!我日你祖宗!!”

      豁耳挥舞着半截断刀,带着身后侥幸冲出来的三十几个浑身冒烟的蛮兵,嚎叫着向崔鹏的中军扑去!

      双方的残兵在窄小的院落里撞在一起,骨头碎裂声、长刀入肉声与垂死的惨嚎混成一片,泥雪被泼出来的滚烫鲜血融化成暗红的泥浆!

      望楼之上的崔鹏死死扣住马鞍,看着下方纠缠在一起的厮杀,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快意。

      “死吧,全死在这儿,黑风岭的大营是死人,怀州西仓也是死人……”

      “崔二爷是在算计你家大帅的功劳簿,还是在算计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能挂几天?”

      一道平缓的声音,突然从他背后不远处的马道阴影里飘了过来。

      崔鹏整个人汗毛倒竖,手里的长刀猛地转回去,刀锋切破风雪。

      “谁?!”

      马道拐角处,顾砚踩着干裂的积雪,不紧不慢走上来。

      青布长衫外头的铁丝软甲泛着冷光,右手按在佩刀刀柄上,食指的老茧在铜吞口处轻轻扣了扣。

      在他身后,赵大桩像提死狗一样,将浑身缠满浸血麻布的崔虎扔在石阶上。

      崔虎脸上的皮肉肿得变形,一只独眼勉强睁开一条缝,死死盯着崔鹏。

      “二……二叔……”

      崔虎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血水顺着嘴角淌进积雪。

      崔鹏手里的长刀晃了一下,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崔虎?!你……你没死在河渡关?!”

      “托崔大帅的福,河渡关的骨头硬,没被蛮子嚼碎。”

      顾砚在离他七步远的地方停下步子,视线掠过下方熊熊燃烧的西仓。

      “崔承宗用三十万石平戎粮换了两千领重甲,藏在西仓,准备等狼庭大军踏平两河后,借平乱的名义在太原拥兵自立。”

      顾砚从怀里摸出那卷浸透血迹的账册,在夜风中缓缓展开。

      “可惜啊,崔二爷这把火放得急了点,硝石引燃了,两千领精铁重甲的甲片可烧不化。”

      下方的火海里,剧烈燃烧的木料塌陷下去,露出一具具被火烤得通红、却依然轮廓分明的步人甲铁架!

      那是铁证,是太原府提刑按察使司能把博陵崔氏连根拔起的铁证!

      崔鹏看着那本账册,又看了看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崔虎,脑门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跳起来。

      “顾砚……你是河渡关那个穷酸通判?!”

      崔鹏狂笑出声,反手将长刀指向顾砚的胸口。

      “你算个什么东西!带两个泥腿子摸进南仓,就想拿住老子?怀州大营的三千轻骑就在五里外,老子现在就把你剁碎了扔进火坑里!”

      “三千轻骑?”

      顾砚嘴角没有动,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

      “崔二爷不妨回头看看,官道上开过来的,到底是谁的兵。”

      崔鹏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扭头向南方的石板官道望去。

      风雪交加的夜空下,数十只熊熊燃烧的火把正顺着石板路疾驰而来。

      但来的不是骑兵,而是一架架被精壮汉子推着的庞然大物!

      老陈站在枯水河堤的最高处,手里的短弩向上举起。

      四架拆去外罩的八牛弩被生铁卡榫死死锁在石台上,四根儿臂粗的生铁铅头重矢在雪光下泛出冷冽的哑光!

      不仅如此,在石板路的另一头,数百名手持制式官刀、身披灰色号衣的兵勇正从壕沟两侧包抄过来,最前方的帅旗迎风展开,上头赫然用金线绣着一个苍劲的大字——

      徐!

      太原提刑按察使司,徐阶的亲兵缇骑!

      崔鹏脚下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望楼的柱子上,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脱手砸在脚面上,疼得他浑身抽搐。

      “徐……徐阶?!他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顾砚走上前一步,鞋底踩在崔鹏落地的长刀刀刃上,用力碾压下去。

      “崔虎昨夜把认罪书写了三份,一份送去按察使司衙门,一份送进太原府东关的防营。”

      顾砚低头看着这个抖成筛子的世家子弟,语调没有起伏。

      “至于第三份,今天申时就贴在了太原府城隍庙的照壁上。徐大人就算再想装聋作哑,全太原城的百姓都看着,他也只能提着按察使的尚方剑出城起赃。”

      崔鹏两眼翻白,瘫坐在积雪里,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干呕。

      输了。

      博陵崔氏谋划了三年的大局,借胡平患、私造重甲、拥兵自重的算盘,全被眼前这个年轻书生用一把火、几架弩机彻底砸烂!

      “顾砚……你……你这是把两河的天捅了个大窟窿!”

      崔鹏嘶声尖叫,手指死死抠进石缝里。

      “世家倒了,太原城就空了!阿史那骨都的十万狼骑明天就能杀到滹沱河边,你拿什么挡?!你拿什么挡!!”

      顾砚俯下身,一把扯开崔鹏身上的紫貂大氅,扔给身后的赵大桩。

      “拿什么挡?”

      顾砚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呼啸的冷风中发出嗡鸣。

      “拿崔承宗藏在西仓里的两千领步人甲,拿你们贪墨的三十万石平戎粮折成的银子,拿河渡关里七百户百姓磨好的菜刀。”

      顾砚转过身,看向下方正在被按察使司缇骑与河渡关青壮合围的残局。

      “太原的天塌不下来。”

      顾砚的目光穿过苍茫的黑夜,投向塞北那片风雪肆虐的群山。

      “塌下来的,是你们的祖庙。”

      火光冲天,将雪原染得血红。

      赵大桩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把紫貂大氅裹在身上,乐呵呵跑过来。

      “大人,徐大人的缇骑进仓了,领头的是提刑司的经历司官,问咱们要口供和账册呢!”

      顾砚将佩刀缓缓推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账册给他。”

      顾砚迈开步子,向着马道走去。

      “告诉徐大人,河渡关通判顾砚,在石岭关外候着阿史那骨都的中军大纛。”

      他翻身跃上青骢马,长缰一抖,马蹄踏碎风雪,奔向寒夜的深处。

      而在太原城通往北境的官道上,成千上万顶被大雪覆盖的黑色军帐正顺着地平线缓缓压来。

      那杆象征着塞北极寒之主的高大狼头纛,终于在狂风中撕开了最后一道伪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