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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人,起风了   顾砚的 ...

  •   顾砚的布鞋踏过台阶上的血水,脚步落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老陈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拎着一只滴血的粗麻布口袋,袋口用细麻绳扎得严实。

      “大人,崔虎的小拇指切下来了。”

      “找个脚程快的汉子,配双马,走小路绕过石岭关。”

      顾砚在马道尽头停下步子,转头看着那只布袋。

      “认罪书用油纸包三层,贴肉放着,进太原城后别去巡抚衙门,直接扔进提刑按察使司的鸣冤鼓下头。”

      老陈脸上的疤痕扯动了一下,粗糙的大手按紧了腰刀。

      “直接给按察使?杨慎在太原一手遮天,按察使管得了他?”

      “按察使徐阶是寒门出身,在户部时就与崔承宗不对付,被贬到太原压了整整六年。”

      顾砚吐出一口白气,指头在袖口内侧按了按。

      “徐阶不敢动杨慎,但他会拿这封认罪书当保命的刀,只要风声在城里炸开,杨慎为了自保,就得抢在徐阶弹劾前跟博陵崔氏割席。”

      老陈咧了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懂了,狗咬狗,抢骨头的人越急,下嘴越狠。”

      他提着布袋快步折回城隍庙,去找关里跑腿最灵便的斥候。

      赵大桩从马道另一头迎面走来,手里抱着两捆刚从蛮兵尸体上扒下来的熟牛皮甲,甲叶子上还挂着冻硬的黑血。

      “大人,城外的泥塘里捞出来三百多匹受惊的健马,折了腿的当场宰了煮汤,还能骑的挑出了一百八十匹好脚力的塞北青骢。”

      赵大桩把皮甲往地上一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弟兄们在泥里摸到了八柄精铁马刀,全是西域镔铁打的,刀背上刻着狼庭金帐的火印,阿史那骨都这回真是下了血本,连金帐卫队的底子都拉出来了。”

      顾砚走到那堆皮甲前,抬脚踢开散碎的甲片,从夹层里翻出一枚雕着狼头纹路的生铁腰牌。

      “阿史那骨都退到哪里了?”

      “黑风岭背风凹,离咱们十里地。”

      赵大桩指着西北方向的那道黑线。

      “蛮子收拢了残兵,还在挖雪坑埋死人,黑风岭那地方没草没水,他们带出来的干粮昨夜全给烧成了黑炭,顶多撑过今晚。”

      “他撑不过今晚。”

      顾砚把生铁腰牌揣进袖中,步子迈向神武仓的入口。

      “冻饿交加,伤兵满营,阿史那骨都现在连杀马充饥都舍不得,杀一匹战马,他的铁骑就少一份战力。”

      他顺着阴暗潮湿的石阶向下走,石窟里的血腥味混杂着草木灰的呛人气味,迎面扑过来。

      “换做是你,断了退路,没了口粮,前头是啃不动的石头关隘,后头是堆满粮食却只有老弱残兵的粮台大营,你往哪走?”

      赵大桩挠了挠满是油泥的头皮,两只铜铃大眼眨巴了两下。

      “那还用说?挑软柿子捏!怀州大营的崔承宗手底下全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兵,平日里走两步路都喘,粮仓里堆着几十万石粮食,蛮子要是饿疯了,准得去扒崔承宗的皮!”

      “所以他会去怀州。”

      顾砚踩上地窖的平地,停在一处木栅栏前。

      栅栏里头,崔虎被几条粗麻绳吊在木梁上,右肩的断骨处已经肿得发黑,脚下落了一小滩暗红色的黏稠血迹。

      听到脚步声,崔虎极其艰难地抬起浮肿的眼皮,嘴角扯出干裂的口子。

      “顾……顾通判……”

      崔虎声音微弱,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气音。

      “你……你以为把杨慎拖下水,你就能活?”

      顾砚站在木栅栏外,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曾经跋扈的游击将军。

      “杨巡抚能不能活我不知道,但你肯定看不到明天的落日。”

      崔虎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

      “你……你答应过留我一条命!”

      “留你一条命去见徐按察使,前题是你的嘴里还能吐出有用的东西。”

      顾砚走到旁边的火盆旁,拿起铁火钳拨了拨暗红的木炭。

      “阿史那骨都在怀州大营有内应,不是你,你只是个被崔承宗推出来顶缸的蠢货。”

      崔虎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呼吸短促起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史那骨都敢带孤军深入险地,靠的不单单是你手里的通关文牒。”

      顾砚把火钳往炭堆里狠狠一插,火星溅在崔虎的裤腿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孔洞。

      “怀州大营有三座私仓,东仓放盐,西仓藏铁,南仓三十万石平戎粮。阿史那骨都退回黑风岭后,要抢粮救命,只能打南仓。”

      顾砚抬起眼,盯着崔虎那张惨白的脸。

      “南仓的守将是崔承宗的内侄崔鹏,那是个只认银票不认官防的主儿,阿史那骨都手里捏着崔鹏的什么把柄?”

      崔虎闭上眼,两颗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胸甲上,硬是一声不吭。

      站在后头的赵大桩见状,跨前一步拔出腰刀,刀背重重砸在崔虎脱臼的肩头上!

      咔嚓一声闷响!

      “啊——!!”

      崔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整个人被吊索拉得绷紧,额角青筋暴突。

      “大桩,收刀。”

      顾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赵大桩收回刀,恶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崔将军,你在太原城南置了三进的大宅子,养了四房小妾,最大的儿子今年刚满六岁,在城西的书院念三字经。”

      顾砚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角的灰烬。

      “你死了,崔承宗会把所有通敌的罪名全扣在你的头上,博陵崔氏的门规极严,叛逆之罪,男丁充军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

      崔虎猛地睁开眼,眼眶里全是浑浊的血丝,整个人发疯般挣扎起来。

      “顾砚!祸不及妻儿!你也是读书人!”

      “我是河渡关的通判,不是太原书院的讲席。”

      顾砚跨上半步,逼视着崔虎的瞳孔。

      “河渡关城隍庙外头,躺着七十四具冻死饿死的关内老卒,他们也有儿子,也有媳妇。三十万石平戎粮被你们倒腾出塞的时候,你想过祸不及妻儿?”

      崔虎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地窖里的水滴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啪嗒,啪嗒,敲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崔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垂着脑袋,声音低得几乎贴在地皮上。

      “南仓……南仓根本没有三十万石粮食……”

      赵大桩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屁!太原度支司的底账上写得明明白白,三十万石平戎粮前月就出了太原南门!”

      顾砚抬手止住赵大桩,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粮呢?”

      “烧了……”

      崔虎惨笑出声,嘴角淌出黑血。

      “半个月前,崔大帅就发现户部派了密使出京查账,怀州南仓的平戎粮早就被倒卖给了关外的各部游牧,仓里只剩下两万石发霉的烂谷子,剩下的全是用草席裹着的泥沙!”

      “崔大帅怕事情败露,原本打算在阿史那骨都叩关的时候,一把火把南仓烧个精光,推到蛮兵攻打的兵燹头上!”

      地窖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赵大桩张大着嘴巴,手里的大砍刀险些掉在地上。

      “三十万石粮食……早被这帮王八蛋卖空了?”

      顾砚闭了闭眼,右手食指的硬茧在拇指指腹上用力按压,按得泛出一抹青白色。

      他原以为崔承宗只是贪功冒进,妄图用粮食收买狼庭,给博陵崔氏在两河换取战马与商道。

      却没想到,这帮门阀世家烂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彻底!

      所谓的借胡平患,所谓的平戎大略,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灭迹惨剧!

      为了掩盖三十万石粮食的亏空,崔承宗不仅要烧了怀州南仓,还要引狼庭的铁骑踏平河渡关,把所有知情的人口全部灭杀在关隘之内!

      “好一个博陵崔氏。”

      顾砚睁开眼,眸子里不见怒火,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幽暗。

      “所以,阿史那骨都今夜若是扑向怀州南仓,不仅抢不到一颗粮食,还会一头撞进崔承宗早就布置好的伏击圈?”

      崔虎无力地点了点头。

      “崔大帅在南仓周围埋了三个营的重步兵,还调了怀州卫的八百名强弩手,只要阿史那骨都带兵进去抢粮,崔承宗就会点起大火,里外夹攻,把狼庭前锋连同南仓烧成白地。”

      “到时候,粮食烧光了是蛮子干的,阿史那骨都被打残了是崔大帅御敌有功,朝廷不仅不会查账,还得给他加官进爵……”

      崔虎抬起那张糊满血泪的脸,看着顾砚。

      “顾通判,你争不过的,这北境的天,早就是这帮世家说了算了……”

      顾砚没有理会他的哀鸣,转身向外走。

      “大桩。”

      “在!”

      “把崔虎放下来,找个干净屋子,让关里的郎中给他把胳膊接上,灌两碗热参汤吊住命。”

      赵大桩有些不解,粗声问道:

      “大人,这狗官留着还有用?”

      “有用。”

      顾砚跨出木栅栏,脚步没有半点停歇。

      “他是给崔承宗送葬的头号孝子,怎么能死在河渡关的烂泥里?”

      顾砚快步穿过狭窄的地道,回到城隍庙的后院。

      后院的大铁锅里正煮着马肉,浑浊的热气在雪风里蒸腾,几十个裹着烂羊皮的青壮围在锅边,捧着木碗眼巴巴看着翻滚的肉汤。

      见到顾砚走进来,所有人纷纷站直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陈正在院角磨刀,粗大的磨刀石被井水浇得湿漉漉的,生铁刀锋刮在石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送信的人出去了?”

      顾砚走过去,低声问道。

      “出去了,走后山的狼道,绕过官卡,明早辰时前准能摸到太原按察使司的后街。”

      老陈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刀面上的白沫。

      “大人,刚才前哨的斥候回报,黑风岭的蛮子动了。”

      顾砚眼神动了动。

      “往哪走的?”

      “分了两路。”

      老陈指尖在磨刀石的水迹上划出两道痕迹。

      “一路约莫五百骑,护着阿史那骨都的金顶大纛,还在黑风岭高地扎着没动;另一路两千轻骑,全卸了重甲,一人双马,顺着枯水河道悄悄往怀州方向摸过去了。”

      “那是去怀州抢粮的死士。”

      顾砚冷笑了一声,走到院当中的石磨旁坐下。

      “阿史那骨都被打急了眼,粮台被烧,他必须在全军冻馁溃散前找到粮食,怀州南仓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崔承宗在南仓张开了口袋,就等他往里钻呢。”

      老陈把磨好的腰刀插回鞘中,走到顾砚身侧。

      “大人,阿史那骨都若是死在怀州,崔承宗这通敌的案子,可就真死无对证了。”

      “他死不了。”

      顾砚抬起眼,看向漫天的阴霾风雪。

      “阿史那骨都是塞北草原上滚出来的老狼,他能把各部拧成一股绳叩关,绝不是单凭蛮力。”

      “崔虎能想明白的事,阿史那骨都到了怀州南仓,只要闻到火油味,他就会明白过来这是个绝户计。”

      顾砚伸出修长的食指,在石磨的积雪上画了一道横线。

      “两只饿极了的野狗关进一个笼子里,不会按规矩撕咬,只会把能见到的活物全嚼烂了咽进肚里。”

      老陈眼前微亮,独眼盯着那道横线。

      “大人的意思是……”

      “老陈,传令下去,关里所有能骑马的后生,全给我挑出来。”

      顾砚站起身,单手按在佩刀刀柄上。

      “把缴获的那一百八十匹塞北青骢全备好双层马鞍,马蹄裹上三层粗麻布,嘴里横衔木枚。”

      “神武仓剩下的八牛弩拆下四架,装在轻便的大车上,多带猛火油和硫磺引子。”

      老陈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

      “大人,咱们出关?河渡关不守了?”

      “阿史那骨都的主力走了,黑风岭剩下的五百骑只是用来虚张声势的疑兵。”

      顾砚的目光转向西北高地,语调斩钉截铁。

      “河渡关只要留五十名老卒,把北门的破损处用冻泥和滚木重新封死,阿史那骨都留下的那点残兵根本啃不动。”

      “至于我们……”

      顾砚反手拔出佩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凛冽的幽光。

      “我们跟着蛮子的马蹄印,去怀州南仓给崔大帅送上一份厚礼。”

      赵大桩正好从地道口钻出来,听到这句,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大人!咱们这点人马,真要插手怀州大营和蛮子的死斗?那可是两万官军和两千蛮骑啊!”

      “两万官军?”

      顾砚嗤笑了一声,刀锋收回鞘内,发出一声脆响。

      “怀州大营有七成是吃空饷的虚数,剩下三成人马,大半是世家兼并土地后流离失所的佃农,发不下粮饷,连手里的长枪都生了厚锈。”

      “崔承宗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南仓周围那三个营的私兵家丁。”

      顾砚大步跨向院门,声音在冰冷的风雪里砸下。

      “这一仗,不是去拼命,是去收账的。”

      “把两河百姓被抢走的口粮,连本带利,从崔承宗的骨头缝里给老子剔出来!”

      半个时辰后。

      河渡关南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道仅容一骑通过的缝隙。

      一百八十名身披破旧羊皮袄、内衬熟牛皮甲的青壮骑兵鱼贯而出。

      没有人举火,没有军旗招展,战马口鼻喷出的粗气被刺骨的冷风迅速吹散,马蹄踩在冻实的官道积雪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顾砚骑在一匹神骏的青骢马上,青布长衫外头罩了一件从崔虎营帐里缴获的青灰色铁丝软甲。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隐没在漫天风雪中的河渡关城楼。

      那座残破的孤关依然像一颗顽固的生铁钉子,死死卡在两河与塞北的风口上。

      “大人,起风了。”

      赵大桩骑马贴上来,单手提着一柄厚背砍刀,身上的棉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走枯水河道。”

      顾砚拨转马头,长鞭轻轻抽在马臀上。

      “天黑之前,赶到怀州南仓三十里外的断魂峡。”

      队伍如同一道灰色的细线,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塞北苍茫的雪原之中。

      而在他们正前方六十里外的怀州南仓。

      一座座巨大的覆斗状粮仓在风雪中矗立,连绵起伏宛如巨大的土丘。

      仓城四周的壕沟被积雪填平,木栅栏上结着厚厚的冰棱。

      在最高的一座望楼上,怀州卫指挥使崔鹏正裹着一件名贵的紫貂大氅,两手缩在滚热的黄铜手炉里,眯着一双细长的老鼠眼,死死盯着北方的官道尽头。

      在他身后,站着两名身披重甲的崔府私兵头领,脸色凝重得如同生铁。

      “二爷,探子回报,蛮子的骑兵已经过了老鸦口,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先锋就能摸到仓城北门。”

      一名头领压低声音说道。

      崔鹏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

      “慌什么?大帅在太原府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崔鹏转过身,指了指下方那些覆盖着厚厚干草与木板的巨大粮仓。

      “里头塞的全是干柴和硝石,只要蛮子一头撞进来开仓抢粮,四面城头的强弩立刻放火箭。”

      “三十万石粮食付之一炬,阿史那骨都的人头挂上太原城门,这北境两河,以后就是咱们博陵崔氏一家的天下!”

      望楼下方,隐蔽的土堡和壕沟深处,两千多名神色冰冷的崔府私兵正紧握着弓弩与长矛,在严寒中静静蛰伏,如同一张张开的巨大兽口。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南仓东北方向不足五里的松树林里。

      数百名翻山越岭而来的蛮军轻骑,正悄然勒住了战马。

      为首的一名千夫长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捧起一把仓城外围排水沟里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下一刻,千夫长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度狰狞。

      那不是粮食腐烂的土腥味,而是最刺鼻、最浓烈的——

      猛火油与硫磺的气味!

      千夫长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弯刀,发出一声低沉而狂暴的塞北狼嗥!

      而在松树林更后方的山脊阴影里,顾砚勒住青骢战马,手里的千里镜缓缓垂下。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黑夜降临,暴风雪的呼啸声中,怀州南仓方向,第一点赤红的火星,伴随着凄厉的骨箭破空声,骤然升上了惨白冰冷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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