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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借刀点天灯 地窖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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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顶上的灰渣掉进粗陶碗里,浮在一层油花上。
顾砚把碗里的残茶倒在脚下,生铁火盆里的红炭被淋得哧哧乱响,冒出一股呛鼻的土腥味。
赵大桩从外头大步撞进来,手里攥着两柄卷了刃的环首刀,身上的皮袄子刮烂了半边,露出里头塞着的泛黄芦花。
“大人,城头上的八牛弩全调正了方位,生铁绞盘抹了三遍冻羊油,北门瓮城拆下来的条石全垒在了马道两侧。”
赵大桩抹了把脖子上的热汗,喘着粗气往石案前一站。
“阿史那骨都那帮杂碎天刚擦亮就出了黑水沟,打头的是右谷蠡王麾下的两千铁林骑,马脖子上全挂着人头,离关门不到三里地了!”
顾砚低头把手里的账册合上,塞进怀里的夹层。
“崔虎招了多少?”
赵大桩咧开大嘴,露出一排发黄的板牙。
“那厮是个软骨头,水牢里的冰水刚漫过肚脐眼,他就把怀州大营这三年的底裤全抖落干净了。”
“杨巡抚在太原东关设了三个私渡,三十万石平戎粮顺着滹沱河往下漂,换了北境六千匹羯羊、两千副生铁镔铁锁子甲,全扣在太原崔氏的大宅地窖里。”
“这哪是通商,这分明是崔承宗在太原城里给自己置办私军!”
顾砚站起身,两手抚平青布长衫上的褶子,指腹擦过右手食指那层硬茧。
“崔承宗要在太原自立,杨慎想要借和议升迁入阁,阿史那骨都缺粮过冬。”
“三方都在这盘棋里押了重注,偏偏少算了河渡关这把生锈的铁锁。”
老陈提着一张黑角硬弓从石梯上走下来,左脚微跛,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带出一串沉闷的碎响。
“大人,关外的风向变了,西北风正硬,吹得城门楼子上的旧皮鼓咚咚作响,要是等蛮子把回回炮推到护城河沿上,咱们这三百来号人,填不平北门的缺口。”
顾砚抬脚跨过地上的干柴垛,顺着石阶向地表走去。
“谁说我要在城头上跟蛮子拼人头?”
老陈停下步子,眼里的血丝跳动了一下。
“关门焊死了,大人方才不是说要大开城门迎战么?”
顾砚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道飘下来。
“城门是铁水封死的,砸开费劲,但老龙口的闸门是木头做的,一斧头就能劈个稀烂。”
赵大桩愣在原地,两只眼珠子瞪得滚圆。
“大人还要扒坝?前日扒了老龙口,怀州官道已经淹成了烂泥潭,再扒上游的官堰,两河的麦苗可就全给冲进大坑里了!”
顾砚走上地窖出口,冷冽刺骨的风雪扑面刮在脸颊上。
“两河的田早就被崔承宗强占了九成,地里的青苗是世家用来跟狼庭换银子的筹码,不是百姓嘴里的口粮。”
“把官堰掘开,放水淹的不是麦子,是阿史那骨都那两千铁林骑的蹄铁!”
城隍庙外的雪地上,站着两百多名关内的青壮与老卒。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粗陶海碗,呼噜呼噜吸溜着浓稠的高粱豆糊,嘴唇冻得发紫,胸膛却挺得笔直。
见到顾砚走出来,嘈杂的吸溜声停了。
年轻的铁匠把空碗往雪堆里一扣,拎着一柄两尺多长的大生铁锤走上前。
“顾大人,俺们这条命反正也是捡来的,您指哪,俺们就砸哪!”
顾砚环视了一圈这群满脸风霜的汉子。
“吃饱了?”
“饱了!”
两百条嗓子齐刷刷吼出来,震得城隍庙屋檐下的冰棱子落了一地。
“赵大桩,去把崔虎提出来。”
顾砚转身走向北门城楼。
“给他换上那身明光铠,把太原度支司的通关官印挂在他脖子上。”
赵大桩怪笑了一声,提着砍刀转身就往水牢跑。
“得令!小人保准把这位崔将军打扮得齐齐整整,比太原城里唱大戏的还要亮堂!”
顾砚沿着狭窄陡峭的马道登上北门城头。
狂风夹杂着冰屑如刀割面,天光是一片压抑的铅灰色,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正前方两里外的雪原上,黑压压的狼骑正如同蚁群般铺开。
三杆巨大的狼头纛在冷风里翻滚,阿史那骨都骑着一匹神骏的高头白马,立在中军大旗下,身侧排列着八架体型庞大的攻城绞车,碗口粗的熟牛皮绳绷得笔直,绞盘后方挂着黑黝黝的巨石。
蛮军阵中没有喧嚣,只有成片战马喷出的粗重白汽,在军阵上方汇聚成一片浓雾。
那是极度饥饿的军队才会有的杀气。
粮台被一把火烧空,这数万蛮兵已经没有了退路,河渡关里的粮食,是他们活过这个冬天的唯一指望。
脚步声在马道上响起。
赵大桩像拎小鸡一样把崔虎拖上了城楼,重重扔在女墙边上。
崔虎身上的明光铠全是污泥和血水,左臂软绵绵垂着,嘴唇青紫,整个人瘫在地上剧烈喘息。
“顾砚……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崔虎抬起肿胀的眼皮,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
“杀了我……大帅绝不会放过你……怀州军会把这儿踏平!”
顾砚走到崔虎身边,抬脚踩住他肩头脱臼的关节点,向下轻轻碾了碾。
“啊——!”
崔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冷汗顺着额头淌进眼眶,疼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大虾。
“崔承宗放不放过我,我不知道。”
顾砚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我知道,城底下的阿史那骨都,现在只想把你生吞活剥了。”
城下两里外,狼庭大营的牛角号声呜咽响起。
阿史那骨都拔出腰间的金柄弯刀,向前猛力一挥!
“杀汉狗!抢冬粮!”
凄厉的嘶吼声撕破了雪野的寂静,数百名身披重甲的铁林骑骤然策马,黑色的铁蹄踩碎冰层,大地开始发出沉闷的震颤!
后方的攻城绞车同时发动,机括松开的巨响震耳欲聋,八块数百斤重的巨石破空而起,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奔河渡关单薄的城墙砸来!
轰!轰!
碎石飞溅,北门城楼剧烈晃动,城墙外侧的灰砖被生生砸凹进去三尺深的豁口,泥灰扑了满头满脸。
老陈握紧了角弓,粗糙的拇指扣住弓弦,呼吸粗重。
“大人!铁林骑冲上来了!八牛弩再不放,他们就要搭梯子了!”
顾砚站在城头,任由狂风吹乱额前的碎发,身形纹丝不动。
“不放。”
顾砚的目光死死盯着冲锋骑兵的马蹄。
“等他们过了冻河滩。”
“大人!冻河滩离关门只有百步了!”
赵大桩急得在原地打转,手里的大砍刀在城垛上磕出道道白印。
“崔虎,看清楚了。”
顾砚弯腰一把扯住崔虎的发髻,将他的脑袋硬生生按在女墙豁口处。
“阿史那骨都以为你烧了他的粮台,带人去抄他的老巢。”
“我现在把你放在这里,你猜阿史那骨都是觉得你来攻城,还是觉得你崔家和河渡关联手,要把他彻底葬送在关门外?”
崔虎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黑色铁潮,那些蛮兵脸上的狰狞纹身甚至都清晰可见。
他眼珠子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你……你疯了!他是要连我一起杀了!”
“他当然要杀你。”
顾砚从老陈腰间抽出一支缠着浸油麻布的重箭,在身侧的火盆里点燃。
赤红的火苗在狂风中疯狂摇曳。
“但你不能白死。”
顾砚反手将燃烧的重箭狠狠扎进崔虎后颈的锁甲缝隙里!
“呃啊啊啊!!”
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崔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整个人在城头上剧烈翻滚。
顾砚顺势将那卷从崔虎身上搜出来的怀州大营通关文牒展平,沾了崔虎脖子上流淌的滚烫鲜血,啪的一声拍在女墙的正中央!
“博陵崔氏,督军在此!”
顾砚的声音清朗而冰冷,顺着西北风的呼啸,在城楼上方轰然传开。
“阿史那骨都!崔大帅已遣三万大军合围黑水沟,今日断你粮草,明日取你首级!”
下方的蛮军阵前,阿史那骨都勒住战马,眼力极好的他一眼便看到了城头女墙上那一抹刺眼的银甲明光铠!
正是昨夜在狼牙谷外,带兵堵截他退路的崔虎!
此时此刻,崔虎身披战铠立在城头,身旁正是怀州大营猩红的督军旗帜!
“崔氏汉狗!!”
阿史那骨都双目瞬间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昨夜粮营被烧,死伤上千勇士,他原本还存着一丝疑虑,以为是顾砚这穷酸挑拨离间。
可现在,崔虎就站在河渡关的城头上!
怀州大营的官军与河渡关的守军,根本就是穿同一条裤子!
他们拿三十万石虚假的平戎粮做诱饵,引狼庭主力孤军深入,然后关门打狗,断其粮道,要将他阿史那骨都这十万大军活活饿死在塞北风雪里!
“狡诈的汉奴!传我军令!”
阿史那骨都挥舞着弯刀,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狼嗥。
“不要回回炮了!把黑风岭所有的控弦之士全压上去!”
“踏平河渡关!把崔虎和那个穷酸点天灯!!”
呜——!
苍凉雄浑的角号声在雪原上连绵炸响!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蛮军中军的数千骑兵如同发了疯的黑色狂潮,再不顾忌城头的箭矢,排山倒海般向着北门狂涌而来!
狂暴的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干草扑簌簌往下落。
“大人!全压上来了!”
老陈大吼,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
“就是现在。”
顾砚右手抬起,猛然向前一挥。
“老陈,发信号!”
老陈一把抓起脚边的牛角重弓,搭上一支绑着响镝的骨箭,拉满如月,对准西北方的断龙山绝壁,松弦!
嗡!
一道凄厉刺耳的破空尖啸撕裂了风雪,直冲云霄!
下一刻。
西北方数里外的山峦深处,猛地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
轰隆!
那是神武仓拆下来的四百斤精铁撞角,被数十名死士合力推下悬崖,狠狠撞碎了老龙口上游官堰的木闸!
积蓄了整整三个月、被暴雪冻结了表层的冰冷洪流,如同一头狂暴的白色巨兽,自狭窄的山峡中脱缰而出!
浑浊黏稠的泥水裹挟着合抱粗的巨木与万斤碎石,顺着干涸的泄洪道向下俯冲!
不到三十个呼吸的时间,洪水奔涌的怒吼声便压过了漫天的马蹄声!
正在纵马狂奔的蛮军铁骑突然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颤抖。
冲在最前方的百夫长猛地勒马,低头看去,只见前方的雪地突然向下塌陷,原本坚硬的冻土在一瞬间化作了翻滚的黑泥浆!
“水!是上游决堤了!!”
凄厉的惊呼声在蛮骑阵中炸裂。
然而奔腾的骑阵根本无法停下,后方发疯冲锋的战马狠狠撞在前排骑士身上,人仰马翻,战马前蹄陷入泥泞,骨折的脆响此起彼伏!
紧接着,数丈高的浑浊浪头顺着冻河滩轰然拍落!
冰冷刺骨的洪水混着冰棱,像一把巨大的扫帚,狠狠横扫过整片开阔地!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重甲蛮兵甚至连人带马被卷进洪流之中,厚重的锁甲在冰水里成了致命的铁坨,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浑浊的泥浆彻底吞没!
狂暴的战马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拼命挣扎,马蹄陷在烂泥里根本拔不出来,原本势不可挡的冲锋阵型,瞬间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屠宰场!
“放箭!!”
城头上,顾砚一声暴喝!
轰!轰!轰!
早已蓄势待发的八架八牛弩同时怒吼!
粗如儿臂的铁矢拖着滚滚烈焰,划出八道赤红的死亡轨迹,狠狠钻进泥水中拥挤成一团的蛮军骑阵!
噗嗤!
巨大的穿透力将一匹战马连同背上的重甲骑兵生生扎了个对穿,去势不减,又将后方的两名蛮兵串在一起,狠狠钉死在泥泞的冻土之上!
猛火油在冰水表面疯狂燃烧,赤红的火舌顺着漂浮的草屑迅速蔓延,将整片河滩化作了一片火与水的炼狱!
“射!给我狠狠的射!”
赵大桩站在城垛上,甩开膀子将一捆捆生铁箭矢递上去,嘴里爆发出畅快至极的大骂:
“蛮子杂碎!尝尝你顾爷爷请你们喝的热汤!!”
城头上的两百名青壮手持步弓,居高临下,箭雨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泥水里的蛮兵根本无法借力躲闪,成了活生生的箭靶,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后方的阿史那骨都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肌肉抽搐,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退!快退回高地!!”
传令官拼命吹响了收兵的短号。
然而退路早已被泥浆封死,数千蛮骑在烂泥里自相践踏,丢下了近千具尸体,才仓皇逃出了洪水的范围。
整片北门外的雪野,已经被鲜血和黑泥彻底染透,冒着阵阵森冷的白气。
蛮军的中军大旗缓缓后撤了五里,停在了避风的高岗上,再不敢轻易上前一步。
城头上,响起了关内军民劫后余生的震天欢呼!
老陈瘫坐在女墙边上,拉弓的右手手指已经磨破了皮,鲜血顺着指尖滴在雪地里。
他抬头看着那个依旧负手而立的年轻通判,独眼里满是无法言说的震动。
凭着两百残卒、一座孤关,硬生生借水火之势,打残了狼庭的中军精锐,甚至把博陵崔氏的游击将军当成诱饵,将门阀与蛮族的联盟撕得粉碎!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心性,哪里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寒门书生?
这分明是一头在风雪绝境中磨砺出尖牙的孤狼!
顾砚没有笑,他的视线穿过弥漫的水雾,落在瘫软在地的崔虎身上。
崔虎身上的皮肉还在冒着青烟,整个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疯子……你这个疯子……”
顾砚蹲下身子,拍了拍崔虎那张满是污血的脸。
“崔将军,别睡。”
顾砚从怀里摸出那封写满了密账的绢帛,在崔虎眼前晃了晃。
“阿史那骨都退回黑风岭高地了,他没了粮,又折了兵,今夜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派骑兵去抄怀州大营的后路,去抢崔承宗私仓里的三十万石存粮。”
崔虎浑身一颤,勉强睁开眼,瞳孔涣散: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砚站起身,迎着北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给太原府的杨巡抚写信。”
“告诉他,崔承宗暗中勾结狼庭,引蛮兵叩关,怀州右营统领崔虎已被河渡关当场拿获,人证物证俱在。”
顾砚的右手拇指在佩刀柄上轻轻按了按。
“再告诉他,狼庭大军已经断粮,正向太原城扑去。”
“杨巡抚若是还想保住他弘农杨氏的清白,保住他那顶四品顶戴,就立刻提太原三万禁军出城,封锁石岭关,断了崔承宗的退路。”
崔虎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顾砚:
“杨慎……杨慎和崔承宗是一丘之貉!他们穿一条裤子!杨慎怎么可能打崔承宗?!”
顾砚嘴角扯出一丝极其冰冷的线条。
“世家同盟,不过是分肉时的兄弟。”
“当盘子里没有肉,只剩下一把刀的时候,最先动手的,永远是坐在身边的自己人。”
顾砚转过身,向着马道走去,留下一道瘦削修长的青色背影。
“老陈,把崔虎的手指剁下来一根,连同认罪书,一起送去太原府。”
“告诉杨巡抚,顾某在河渡关,静候抚台大人提兵勤王。”
风雪漫卷,残阳如血。
关城下方的黑泥潭里,残破的狼头纛在冰水中缓缓沉没。
而在更南方的天际线上,沉寂了百年的太原重镇,即将迎来一场比塞北风雪更加酷烈的滔天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