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谷无风》谢文训

9、烈火 还有接

　　还有接近三个月就过年了，今天万圣节。
　　警校这一次野外定向实训，姜也和谢良辰分到同一组。
　　手里拿着地图与指南针，沿着山间小路前行。
　　谢良辰走在前面一点，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时不时回头看身侧的姜也。
　　距离俩人母亲离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大队伍里停下歇会儿。
　　谢良辰坐在石头上，声音很轻：“以前妈妈带我们出来玩，那时候我们还追着跑，妈妈们在后面笑着看我们。”
　　他慢慢说起当年的小事，语气带着怀念，仿佛一闭眼，就能看见昔日温暖的画面。
　　姜也在他身旁坐下，缓缓说道：“快过年了，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呢。”
　　谢良辰搭着他的肩膀，语气稍快：“对呀，时间可过得真快。”
　　他转头看向姜也，看见少年目光放空，像是灵魂飘到很远的地方。
　　谢良辰心底瞬间漫上不安，伸手攥住姜也手腕，指间微微收紧：“姜也，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姜也猛地回神，不动声色轻轻挣开一点手腕，刻意转移话题。
　　“没什么，我们抓紧休息，还要继续完成打卡任务。”
　　谢良辰望着他，看着姜也刻意回避的模样，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浓重。
　　他隐约察觉到，姜也心底，已经成了一件不愿意告诉他的秘密。
　　实训任务结束时，天色已经擦着暮晚。
　　学生集合收队，排队乘车返校。
　　姜也靠在车窗、侧脸浸在渐暗的光影里，沉默得过分。
　　就在这时，姜也的手机猛地弹出一条本地紧急推送，标题刺眼，直直扎进眼底。
　　【城郊居民区突发火情，独栋住宅完全焚毁，无人员伤亡】
　　姜也随意点开，下一秒，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谢良辰凑近查看他的手机。
　　报道附带的现场地址，小区楼栋，清清楚楚，是他们的家。
　　是姜也和谢良辰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姜也……”谢良辰声音瞬间发颤。
　　姜也垂眸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火是为什么来的。
　　几天前，二人蒙面回到早已被温枭手下驻守的旧宅，和留守的人交手，打伤对方手下之后利落脱身。
　　他们藏得干净，不露脸，不留下任何痕迹。
　　可他们动了温枭的地盘。
　　温枭查不到两个蒙面少年是谁，他一把火烧了这个家，就想逼着两个少年现身。
　　谢良辰点开现场视频，看见熟悉的漆黑框架，看见消防员拉起警戒线，眼眶瞬间通红。
　　“怎么会起火……为什么。”
　　他慌乱抬头看向姜也，本能地想从对方眼里找到安全感，找到答案。
　　可他看见的，是姜也一片惨白、死寂的脸。
　　太反常了。
　　那种不按瞬间放大无数倍，被压得他喘不过气。
　　“姜也，你怎么了？”他压着嗓子，一字一顿追问，声音发颤。
　　姜也抬眼，看见满眼慌张、全然信任他的谢良辰。
　　“没事，这件事太突然了。”姜也压下喉间，所有酸涩与沉重。
　　他还有一年毕业，他必须走那条最险的路，他要查母亲死因，他要卧底深入黑暗。
　　谢良辰怔怔看着他，只当是这场大火而伤心。
　　返校的路很长。
　　可谢良辰第一次觉得，身边的姜也，离他好远好远。
　　暗处无人知晓的地方。
　　命运已经把姜也往后整个人生，悄悄拖进了不见底的黑暗里。
　　回到警校已是夜色沉落。
　　秋叶的风穿过警校长廊，冷得刺骨。
　　全班实训归来，人人疲惫松散，唯独谢良辰和姜也一路沉默。
　　辅导员特意把两人叫到办公室，语气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家里的事情学校已经了解，你们不要有心理负担，需要请假回去看看，学校全力批准。”
　　“最近训练紧张，你们可以适当放松，不要硬撑。”
　　别人只当这是天灾意外，是倒霉的火情事故。
　　那是他们从小到大的家，是两位母亲生活一辈子的地方。
　　可从母亲离世那天起，那里就不再属于他们。
　　那天他们蒙面潜回去，打伤了人。
　　温枭抓不到蒙面少年，查不出身份，追不到踪迹。
　　所以他毁掉他们唯一的根。
　　逼少年现身。
　　谢良辰看向身侧的姜也。
　　希望姜也像从前每一次一样，护住他，告诉他别怕，一切有他。
　　可姜也只是静静站着，面无表情。
　　从母亲离世、家门口出现陌生人、在到如今房子被烧。
　　走出办公室，长廊空旷寂静。
　　谢良辰忍不住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姜也。”
　　“你心里面是不是想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我知道你很伤心，会过去的。”
　　这是谢良辰第一次，哄姜也。
　　他不怕家没了。
　　不怕一无所有。
　　他只怕姜也要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姜也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望着少年满眼的依赖和茫然。
　　他亲眼看见灾祸，因为自己落下来。
　　他要熬完这最后一年。
　　他要替所有人讨回公道。
　　姜也移开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事。”
　　冰冷、决绝。
　　谢良辰看着他的眼神，眼底最后的一丝暖意，慢慢暗下去。
　　他们并肩站在灯火下。
　　却是此生以来距离最远的一刻。
　　夜色彻底笼罩警校宿舍楼。
　　熄灯之后，整栋楼陷入安静。
　　寝室里漆黑一片。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并肩而眠，却没有一丝往日的温存。
　　从前不管多难的夜、多痛的事，他们都会贴得很近，会低声说话，会互相安抚，会告诉彼此，以后还有对方。
　　可今晚，两个人都格外沉默。
　　谢良辰侧着身，背对着姜也，蜷缩着身子。
　　家没了。
　　他一夜之间，彻底无家可归。
　　比失去家园更可怕的是身边人的疏远。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姜也一直没有闭眼。
　　谢良辰鼻尖发酸，喉咙堵得厉害。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见姜也那张再也不坦诚的脸。
　　谢良辰闭紧眼睛，心口一阵阵发痛。
　　姜也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自我折磨。
　　黑暗里，姜也缓缓抬手，轻轻放在自己眼底。
　　一片微凉的湿意。
　　母亲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她是知道太多东西，被人封口。
　　而那个藏在暗处里的人，此刻正在一步一步清算着和这件事有关的人。
　　包括他们。
　　包括无辜的谢良辰。
　　还有一年。
　　他还有一年才毕业。
　　他必须假装无辜，假装普通，假装只是一个遭遇天灾的警校学生。
　　他要安稳熬到毕业，熬到能亲手入局，熬到能站在那个人的对面。
　　哪怕最后，谢良辰会恨他、怨他、离开他。
　　黑暗中。
　　姜也微微侧头，看向身后蜷缩的少年单薄的背影。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沙哑破碎的隐忍。
　　“良辰，不要怕。”
　　“我会把所有黑暗，全部扫清”
　　夜风穿窗而过，无人应答。
　　天刚蒙蒙亮，警校的起床哨声准时划破清晨。
　　一夜未眠的不止姜也一人。
　　谢良辰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青黑，一晚上翻来覆去，根本没有睡着。
　　他刻意避开了和姜也的对视，沉默穿衣、洗漱，全程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的气氛，冷到刺骨。
　　早餐还没吃完，学校教务处的通知突然下发。
　　市区刑警支队民警入校，针对咋夜蓄意纵火案，以及挑选优秀学生入警。
　　食堂里无数道目光若隐若现，落在姜也和谢良辰身上。
　　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
　　“为啥无缘无故烧了两个普通家庭的家？”
　　“太奇怪了，他们家前阵子家里人去世。”
　　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钻入耳朵。
　　警方入校，例行问询。
　　谢良辰老老实实作答。
　　他实话实说：母亲去世，我们回家看看，只见陌生人在我们家里，我们那天起了冲突。
　　民警立刻抓住关键信息，反复追问细节。
　　谢良辰越说越慌，越说越茫然，下意识扭头看向身侧的姜也。
　　这是他的本能。从小到大只要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他永远第一时间看向姜也。
　　可这一次。
　　姜也没有帮他，没有安抚他，没有替他解围。
　　面对民警的问话，他滴水不漏，言辞冷静，克制。
　　询问结束，民警看向姜也，并说：“同学，你很优秀，你想不想现在入警。”
　　谢良辰心底猛地一怔。
　　被民警挑选的可以提前毕业。
　　姜也垂着头，并没有马上答应。
　　我走了，良辰怎么办。
　　谢良辰这一刻，有些害怕姜也离开。
　　姜也犹豫不决，还是选择先留下来。
　　如果现在提前入警，会打乱他原本计划。
　　“我还要继续学习，有些地方还是很不懂。”
　　民警点点头：“好，同学，以后还能一起工作。”说完，便告辞离开办公室。
　　谢良辰凑近，声音很轻：姜也……”
　　姜也站起身离开办公室。
　　谢良辰灰溜溜跟在后面。
　　两人又回到往日的训练日常。
　　谢良辰心底偶尔会想。
　　姜也可能舍不得自己。
　　他要学习不再依赖姜也，不能给姜也制造麻烦。
　　姜也没有察觉到，谢良辰正在学着独立，不再一味依赖他。
　　他担心自己离开，良辰没办法照顾好自己。
　　姜也必须要守到他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