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谷无风》谢文训

10、前路分途 冬风卷

　　冬风卷着碎雪扫过警校操场，期末集训落下帷幕。宿舍楼一点点空了，身边同学陆续收拾行李奔赴各自家乡，整座校园浸在冬日清寒之中。
　　谢良辰站在走廊窗边，指尖微微发颤。别人尚有故土可归，而他的家早已在那场大火里化为焦土，无处可去。
　　他犹豫许久，侧头看向身侧的姜也，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今年过年，我们一起好不好？”
　　姜也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数秒，缓缓点头：“好。”
　　经历诸多变故，这段时日谢良辰试着不再一味依赖姜也，慢慢学着独立。两人在市区租下一间不大的公寓，简单置办生活用品。
　　除夕当夜，满城烟花骤然炸开，流光漫过夜空。
　　刚刚跑完最后一单的司机师傅，一眼看见街边小摊挑选小菜的两个少年。他快步上前，认出是姜也与谢良辰。姜也抬眼，同样记起当年祠堂的这位司机大哥。
　　师傅热情邀约二人去家中吃年夜饭，姜也轻轻摇头，拉起谢良辰的手腕婉拒：“谢谢大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该回家吃饭了。”
　　师傅还想再劝，最终没有打扰属于两个少年的新年。
　　狭小公寓内没有丰盛佳肴，两人煮上一锅面条，配上几样小菜，凑出一桌简单的年夜饭。
　　【昏暗地下室】
　　地下室烟气沉沉，空气里漫着淡淡的烟味。属下拿着名单快步走入，声音里压不住一丝激动：“温先生，有下落了！他现在叫谢良辰，正在读警校。”
　　温枭指尖夹着香烟，烟身微微晃动，灰烬一截截落在地面。他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名单上那个名字，低声重复一遍：“谢良辰……”
　　他抬手，慢慢捻灭烟头，火星在指尖熄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执念的笑：“改名字了，还去读了警校。什么时候毕业？”
　　属下语气轻松回话：“过完这个新年，大约还有五个月。”
　　温枭指尖反复摩挲纸面“谢良辰”三个字，目光幽深，声音缓慢，带着藏不住的偏执：
　　“很好，还有五个月。不急，我慢慢等。不管他换什么名字，走到哪里，最后，他都要回到我身边。”
　　他忽然抬眼，视线牢牢锁在属下身上，语调低沉：“有没有他现在的照片？我想看看，看看他长成什么模样。”
　　属下微微一怔，立刻应声：“正在安排，很快就能拿到。”
　　温枭垂眸，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低声自语：“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找他，一刻都没有停下。”
　　不过片刻，属下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快步折返，双手恭敬递上前：“温先生，拿到了，是他在警校的照片。”
　　温枭目光一瞬锁定那张照片，想起刚踏进南城的时候，撞到的那名少年。
　　照片里的少年站得笔直，穿着整齐的作训服，眉眼清秀干净，轮廓长开了，眼底干干净净、向阳而生的光。
　　是他找了整整数年的人。
　　是他的安安。
　　温枭的指腹磨挲着照片里少年眉眼，找了数年，原来早就擦肩而过。
　　他贪恋着一遍遍磨挲着，像是隔着冰冷的纸张，在触碰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查遍了所有户籍，几乎快要疯魔，他的安安，藏在最光明的地方。
　　读了警校，成缉毒警察。
　　温枭低低笑了声，笑声沙哑低沉，没有半分暖意。
　　笑意停到唇角，眼底却是一片漆黑的占有欲。
　　“谢良辰……”他又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带着压迫性的偏执，“为了躲开我，连名字都换得这么彻底？”
　　他指尖微微收力，捏得照片边角微微发皱，却又立刻松开，生怕损坏。
　　“没关系。”
　　温枭垂眸，死死盯着照片里干净纯粹的少年，字字暗沉，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欲像是宣判一场注定的结局。
　　“躲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五个月后，我亲自接你回来。”
　　“你的命，你的人，从来只能是我的。”
　　一旁的属下垂着头，不敢出声，空气里的压迫感几乎凝固。
　　温枭将照片小心翼翼对折，贴身放进内兜，贴在心脏的位置。
　　他抬眼，眼底恢复惯常的冷戾，语气冷漠，却藏着汹涌的算计：“盯着他。”
　　等他毕业。
　　等他回家。
　　谢良辰捧着温热的热水袋，靠在窗边静静看烟火。
　　这是家毁了之后，他过得最安稳的第一年。
　　他侧脸松弛，眉眼柔和，眼底盛着少年干净的笑意。
　　他对着窗外的烟火，小声许愿：姜也，不要离开我。
　　不是宏大的愿望，只是岁岁年年，身边依旧是同一个人。
　　姜也坐在桌边，指尖抵着微凉的桌面，抬眼望向窗边的少年。
　　烟花一瞬一亮，映亮谢良辰干净坦荡的眉眼，也映得姜也眼底深长的阴霾。
　　他清楚自己配不上谢良辰的岁岁年年。
　　人间烟火热闹不休，新年的钟声缓缓临近。
　　谢良辰转过身，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挨着他坐下，眼底带着年少最顿粹的依赖。
　　“姜也，这个年真好。”
　　真好，还有你陪着我。
　　姜也垂着眸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可眼底深处，是一片无人知晓的决绝。
　　他现在有多信我，以后就有多恨我。
　　零点的钟声轰然落定。
　　旧岁落幕，新春启始，
　　明暗两端，早已锁死命运。
　　新年尽，温柔止。
　　小公寓里暖灯长明。
　　谢良辰有些困了，蜷缩在沙发上，眼皮轻轻耷拉着，整个人松弛得毫无防备。
　　在姜也身边，他永远可以这样安心。
　　姜也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很轻，刻意放低所有声响，生怕吵到难得放松的人。
　　他洗完碗，回身是看见沙发上睡着的少年。
　　谢良辰睡得很浅，呼吸均匀，眉头舒展。
　　姜也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很久。
　　他一步步走近，弯腰，极轻地抱起，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谢良辰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良辰。”
　　他压低声音，只有风听得见，轻声呢喃。
　　“我爱你。”
　　新年假期余下的日子过得极慢，又极快。
　　俩人每日朝夕相处，买菜、做饭、散步、闲聊，像所有普通同龄少年一样，过得最简单平淡的日子。
　　谢良辰越来越放松，越来越坚定。
　　他真的以为，毕业、入警、并肩，是他们注定的结局。
　　可他看不见命运。
　　看不见姜也每一次独处时沉下去的眼神。
　　看不见他深夜躲在烟台，一遍遍翻看关于勐谷事件。
　　更看不见，千里之外的暗处，有人贴身藏着他的照片。
　　假期尾声，积雪消融，春意在冻土下悄悄冒头。
　　返校的日子，近了。
　　冬日最后的残雪在暖阳里慢慢化开，街道两侧的树枝悄悄鼓出细碎芽苞。
　　收拾好公寓行李的那天清晨，空气里带着初春清冽的寒气。
　　谢良辰拎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他们新年的小屋，眼底带着浅浅不舍。
　　“以后有空，我们还可以再来。”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姜也，语气轻松，还在畅想往后无数个可以相伴的日子。
　　姜也提着另一只箱子，目光落在少年的侧影上，轻轻应声：“嗯。”
　　只有他心里清楚，这样平静相伴的机会，已经所剩无几。
　　一路坐车返回警校，校门依旧熟悉，训练场、宿舍楼重新恢复往日喧闹，归校的学员陆续回来，欢声笑语填满校园。
　　重新回归警校的训练节奏，体能、刑侦课程排满每日日程，谢良辰投入紧张学习，一心向着毕业入警的目标前进。
　　只是姜也变了。
　　课堂训练时他依旧沉稳优秀，和谢良辰并肩训练，旁人看不出异样。
　　可独处的时候，他常常走神，目光会落在远处，像在看某条看不见的路。
　　谢良辰偶尔捕捉到他的眼神，心里会莫名掠过一丝慌。
　　“你最近怎么了？”有一次训练结束后，谢良辰递给他一瓶水，试探着问，“是不是分配的事没定？”
　　姜也接过水，指尖微顿，随即淡淡道：“没事，临近毕业，想些事情。”
　　谢良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他隐隐觉得，姜也瞒了他什么。
　　不是分配。
　　是比分配更重、更黑、更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少年并肩走进教学楼，阳光从侧面切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谢良辰走在明亮处，眼底仍是干净的期许；姜也走在他身侧，脚下那片影子，却像早已悄悄滑向了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们的少年时光，还剩最后一段。
　　而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