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谷无风》谢文训

7、同路 山间的

　　山间的风裹着深秋的凉，吹过老旧屋舍的墙角。
　　今天实习任务安排的慰问路线，藏在偏远的山区里，是来探望一位多年前牺牲的缉毒民警的家属。
　　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一旁的竹椅上，说起儿子时候声音平静，只是指尖一遍一遍磨挲着一件褪色的旧警服。
　　他说当年许下的诺言，到如今都没能兑现。
　　谢良辰站在堂下，心口沉甸甸的，一股滚烫的信仰从心底涌上来。
　　老人劝他们，同行之人，不可太过牵挂，牵挂即是软肋。
　　这句话几乎没人听进去。
　　老人收拾遗物时，翻出了一件压在箱底的东西。
　　是殉职民警没送出去的订婚戒指。
　　儿子原定任务结束就回家求婚，女朋友等了他整整三年，最后等来的却是牺牲通知。
　　女孩后来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护了万家安稳，唯独辜负了自己最爱的人。
　　站在小院的木门前，风卷着枯叶飘过去。谢良辰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里，他很自然，半开玩笑地抬手，想去碰一碰姜也的手腕，轻声说：“以后我们互相照应，谁都不许出事。”
　　姜也几乎本能地，不动声色地轻轻错开了。
　　等离开老屋，走在下山的一路上。谢良辰偏头看着身侧的姜也，眼底亮得像扬起的火。
　　“以后如果是我们，我也愿意。”他说得郑重，“我们一起，守好边境。”
　　姜也的脚步猛地顿住，方才遗像上年轻的面孔一直在他眼前盘旋。
　　那些面孔，自动换成未来的画面，那一根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别总想着去送死。”
　　这句话狠狠砸在谢良辰身上，他浑身僵住，愣愣看着姜也，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你说什么？”
　　“一线太险，不是非要拼上性命。”姜也垂着头，语气听不出情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里放着多大的恐惧，“没必要一门心思往最危险的地方钻。”
　　谢良辰心底的委屈一下子窜上心头。他们俩个人的志向从来都是一模一样的，说好要并肩说好要一同奔赴理想。
　　可此刻姜也的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他的热枕。
　　谢良辰的声音微微发紧：“我不会放弃。”说完，头也不回跟上队伍。
　　姜也落队站在空旷的山间，自言自语：“我好像看见未来了。”
　　是啊，姜也看着未来却无能为力。
　　未来全是黑暗。
　　同学陆续坐上大巴车，姜也在最后面慢慢跟上。
　　一路沉默地跟着队伍回到实习驻地。
　　夜色沉下来，宿舍安安静静。
　　争吵的余绪还横在俩人中间，没有一句和解。
　　谢良辰憋着气，躺在被窝里，没过多久，便沉沉入睡。
　　姜也没有睡，唯独这一次，良辰没有往他怀里钻。
　　他从书包摸出一块冰冷的玉石，父亲离世时留给他的。姜也双手合十，缓缓闭上眼睛，心底默默许愿：我不要未来，希望他平安。
　　姜也慢慢收起玉石，将这份念想一并封存。
　　一夜悄然而过。
　　隔日上午，实习队伍里要拍集体留念。
　　大合照拍完，人群四散说笑。
　　谢良辰虽还带着一丝别扭，还是主动转过身，看着一旁的姜也。
　　“过来，单独拍一张。”
　　哪怕有争执、有分歧，可并肩走过数年岁月的情谊，从未动摇。
　　姜也停顿片刻，缓步走到他身侧，虚虚抬起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快门落下。
　　一张照片，定格下俩个并肩的少年。
　　他们脚下的路，早在无人察觉的时候，走向截然不同的远方。
　　几个同班学员闲来无事，起哄要玩警匪扮演的小游戏。
　　一眼看见了独自站在一旁的谢良辰，一窝蜂围上来，不由分说把他拉进圈子。
　　“来，就你当毒贩，我们来抓人。”
　　谢良辰本没什么兴致，又想着方才和姜也吵架，心里烦闷，便任由他们推搡。
　　可几个少年闹上了头，分寸全然抛之脑后，狠狠将他按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手腕被人死死扣住，膝盖压在他后背。
　　玩笑渐渐变味，推搡之间，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了他的肩背。
　　“别动！”
　　一声声戏谑的调侃，落在旁人耳中是玩笑，落在谢良辰身上，是实打实的羞辱与压迫。
　　整张脸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尘土沾在脸颊，压得他呼吸发紧，腰背生疼。
　　周围全是哄笑，没人觉得过分，没人愿意停手。
　　谢良辰猝不及防，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一道黑影猛地冲过来。
　　姜也一把拽开压在谢良辰身上的人，力道猛地直接将那学员扯退几步。
　　勾了勾手指：“我也玩，轮到你了。”
　　喧闹的空地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个同学愣住，方才嬉笑的劲头瞬间消了，说了两句玩笑而已，便散开了。
　　玩笑？
　　在别人眼里是无伤大雅的打闹。
　　在他眼里，是有人仗着人多，肆意践踏谢良辰的尊严，肆意欺负他护在心底的人。
　　空地上只剩下两个人。
　　谢良辰拍了拍衣服，抬眼望了望姜也，什么也没说，独自回到住处，躺进被窝里。
　　姜也紧随其后跟了进来。他走到床边，弯腰，隔着被褥伸手一捞，干脆连人带被一起，强行牢牢抱进怀里。
　　谢良辰猛地一震，挣扎胳膊抵着姜也胸口。
　　可姜也抱得极紧，半点不肯松。
　　谢良辰所有的力气瞬间卸了，温热的泪水浸透被角，他埋在被褥之间，声音嘶哑破碎，哭着哽出一句：
　　“我讨厌你。”
　　姜也抱紧，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缓缓说道：“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