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谷无风》谢文训

5、余温 盛大的

　　盛大的婚宴彻底落幕。
　　谢良辰送走最后一批远道而来的亲友，晚风吹过半开的落地窗，吹散了最后一丝喜庆的余温。
　　他拉着姜也快步穿梭过宴席区，走向后台休息室，想把自己的喜事告知家人。
　　推开休息室门的那一刻，温柔的灯光落下来，却照不亮女人眼底沉沉的灰暗。
　　林知予卸下精致的妆容，换下隆重婚纱，一身普通长裙静静靠在沈砚秋怀里。脸色苍白，身体绷紧，整个人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妈。”
　　谢良辰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满是少年真切的担忧。
　　“是今天太累了？”
　　林知予被他触碰的一瞬间，紧绷了整日的神经险些崩塌。
　　她太清楚温枭。
　　那不是寻子心切。
　　那个人心底滋生情愫早已超过了血缘伦理。
　　是偏执，占有、想要囚禁一生的妄想。
　　一旦良辰落入他手中，等待少年的从不是亲情，是毁掉一生的禁锢、扭曲的羁绊、不见天日的掌控。
　　这也是她拼尽全力保护谢良辰的原因。
　　林知予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却依旧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就有点累。”
　　谢良辰没察觉半分不对，只认为她操劳过度，扶着林知予：“那我们早点回家休息。对了妈，今天出门赶路的时候，在街上不小心撞到一个陌生人，他可能孩子丢了，一直盯着我。”
　　他语气轻松，随口提起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年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与压抑。
　　“就是觉得他眼神特别沉，整个人气场阴沉沉的，孩子丢了，换谁心情也不好。”
　　落在谢良辰耳里，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日常闲谈。
　　落在林知予耳里，是宿命狠狠掐住咽喉的审判。
　　是温枭。
　　他真的看见了良辰。
　　看见了她养在阳光里、干净纯粹、似锦前程的孩子。
　　十几年躲藏，一朝败露。
　　巨大的恐惧狠狠砸下来，几乎压垮她所有伪装。
　　可她看着眼前一无所知的儿子，轻轻点头，声音很轻：“路人太多，磕碰难免，没事就好。”
　　谢良辰露出笑意：“妈，我跟姜也在一起了。”
　　林知予看向沈砚秋点点头，看着姜也：“那就给妈磕一个，怕以后，未必有这么安稳。”
　　沈砚秋蹙眉：“知予，这话说的孩子们不爱听，我也不爱听。”
　　姜也拉过良辰，脸上没任何表情：“妈，以后有这个机会。”
　　林知予扯出一丝笑，试图伪装心里的不安：“你们就别训我了，妈就想现在看看。”
　　谢良辰抬起头没当一回事，拉着姜也给两位母亲磕头。
　　沈砚秋牵着林知予的手，点头示意：“好，以后你们要互相照顾彼此。”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双份喜事。
　　一行人兴高采烈回到家中。
　　入夜，万籁俱寂。
　　姜也躺床上搂着少年，蹭了蹭他的脖子：“良辰，我们会护住你的未来的。”
　　谢良辰沾床就睡了，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林知予独自走到阳台，战了许久，冷风呼啸而过，吹得她浑身发冷。
　　沈砚秋轻轻走过来，从身后温柔拥住她。
　　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港湾。
　　林知予看着沈砚秋，泪水无声滑落。
　　沈砚秋伸手摸她的脸，满眼担忧：“怎么了，知予。”
　　林知予破碎发颤，裹挟着压不住的恐惧的声音。
　　“砚秋，温枭来了。”
　　“他见过良辰了。”
　　“他对当年安安的执念……早就不是父子了。”
　　沈砚秋搂紧她：“温枭，性子改了吗？如果单纯的想要孩子。”
　　“不！他当初因为要吸毒，才把孩子丢下的。”
　　林知予死死攥紧她的衣袖。
　　沈砚秋眼底满是心疼：“好好好，我会跟你一起守着孩子。”
　　“你答应我，如果我出事了。你一定要拦着良辰，别让他靠近勐谷，别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夜晚沉沉，风雨暗涌。
　　谁都知道虚假的平静，已经开始倒计时。
　　第二天，阴天沉沉 。
　　警校统一通知：全体大三学生前往外地市级公安局，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基础刑侦，缉毒专项实习与案件实战演练。
　　通知弹出来的那一刻，谢良辰整个人瞬间明亮起来。
　　是他梦寐以求的成长。
　　他紧紧抱住姜也，另一只手查看分组名单“谢良辰、姜也”。
　　姜也轻轻吻了谢良辰额头：“教官也认可你的能力了。”
　　谢良辰第一次主动吻上姜也：“我们的未来，能看得一清二楚。”
　　姜也松开他，收拾东西，缓缓说道：“去跟妈说。”
　　谢良辰拿着手机冲下楼，声音清亮又激动：“妈！砚秋阿姨！我们要去外地实习了！可以接触真实案件、真实缉毒排查！”
　　林知予看着他眼底滚烫的信仰，心口又酸又痛。
　　她庆幸孩子能离开这座小城，暂时躲避危机。
　　可她更怕，温枭的执念，天涯海角都能追来。
　　姜也背着挎包，下楼牵住谢良辰，叮嘱妈妈：“妈，我跟良辰走了。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沈砚秋拍了拍姜也肩膀，眼皮微颤：“我们等你们，照顾好自己。”
　　俩人边聊边返校。
　　两天后，俩人随校队出发，奔赴外地市局。
　　真正踏入公安局大楼的那一刻，谢良辰才彻底明白。
　　课本上冰冷的文字，从来不及现实罪恶的万分之一刺骨。
　　实习正式开始。
　　第一个接触的案件：社区新型毒品渗透案
　　卷宗摊开，触目惊心。
　　涉案人员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毒贩，是普通学生、打工青年、独居成年人。
　　毒品被伪装成奶茶、糖果、电子烟引入居民区。
　　卷宗里附带着受害人笔录、戒毒记录、家庭破碎资料。
　　带队民警声音沉稳冷硬：
　　“缉毒从来不是抓几个人这么简单。”
　　“毒品毁掉的是一代又一代，一个家庭，一片安稳的人间。”
　　“你们未来穿警服，守的不只是法律，是无数普通人的一生。”
　　谢良辰认真看着案件，指尖微微发僵，他第一次触摸到黑暗的轮廓。
　　原来光明之所以安稳，是因为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死死挡住黑暗。
　　第二个学习案件：跨地区小型运毒案
　　毒枭利用普通人的贪念与无知，聘请临时跑腿人员跨省运毒，可幕后真正的大毒枭就藏在暗处，从未露面。
　　民警告诉他们：“底层跑腿者只是蝼蚁，真正的黑暗源头，永远藏在最深的阴影里，静等收割人命。”
　　短短几日的实习，击碎了谢良辰从前稚嫩的认知。
　　姜也不停教他演练、技能。
　　少年眼底的青涩褪去，多了坚定、滚烫的责任心。
　　他更加坚定要做警察。
　　他要灭尽黑暗。
　　南城顶层公寓里。
　　温枭拿着附近学校名单查看。
　　他开始猜改什么名了。
　　可这些天日夜反复的念想，无法克制的执念，不允许任何人都有他的偏执……
　　温枭目光幽暗深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病态的弧度。
　　“温予安，我等你长大，等你成型，等你彻底长成我想要的模样。”
　　“然后。”
　　“我亲手把你抢回来。”
　　点开手机，吩咐继续查下去。
　　实习期间，谢良辰一直陪着姜也打拳。
　　民警也看好姜也，他的能力不错。
　　晚上，学生们聚在大院子里，高高兴兴的唱着歌，玩游戏。
　　民警洗漱完毕，也走过来陪着孩子们玩，他问加姜也：“小同学，有没有喜欢的人。”
　　姜也摸了摸头，指向旁边的谢良辰：“他就是。”
　　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同学眼光还挺好。”
　　姜也脸上不自觉泛起一阵红晕。
　　谢良辰不好意思往姜也背后躲了躲。
　　民警：“看出你们心底很强，真心祝福你们。在以后的工作上也能互相照顾。”
　　姜也点头：“谢谢警察叔叔。”
　　民警哈哈笑出声：“俩大小伙，还害羞了？”
　　晚上住进公安局宿舍，姜也搂紧谢良辰 ，贴上他的耳朵，声音很轻带一丝笑意：“申请成为你唯一的重点对象，终身。”
　　谢良辰捏着他的脸：“你怎么不害羞了。”
　　姜也蹭了蹭他的发顶：“因为是你。”
　　谢良辰勾住姜也的小拇指，藏不住坏笑：“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深夜，密密麻麻的照片、姓名、籍贯、履历铺满桌面。
　　他指尖一张张划过，目光锐利、阴鸷、近乎偏执地搜寻着那个他找了十三年的名字——温予安。
　　每一张稚嫩的脸划过眼底，都不是。
　　没有。
　　一张都没有。
　　他甚至反复筛查了所有疑似年龄、相似眉眼的少年，依旧一无所获。
　　死寂的公寓里，只剩沉沉的黑暗。
　　温枭指尖停在桌面，眼底翻涌着戾气与荒芜。
　　十三年了。
　　他逃了十三年，找了十三年。
　　他查不到身份、查不到踪迹、查不到来源。
　　那个在街上撞到他的少年，像凭空出现在南城的一缕光，无根无凭，遍寻不得。
　　温枭垂眸，眼底滋生出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没关系。
　　就算他不是温予安。
　　就算查无此人。
　　他也要找到他。
　　他要这束唯一照亮他黑暗人生的光，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此时的他尚且不知——
　　他翻遍全城、苦苦寻觅不得的亲生儿子。
　　那个他执念半生、疯狂惦念的温予安。
　　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市局宿舍里，安稳温柔地牵着爱人的手，满心光明。
　　什么寻子都是借口。
　　命运早已错位。
　　一步错，步步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