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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临行 走的前一天 ...

  •   走的前一天夜里,他没睡着。
      炕是热的。
      窗纸上有光,是院子里的灵灯。
      他躺了很久,翻身。
      翻身。
      屋子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
      从他门口过去,走到头,又走回来。
      走回来的时候,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停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问母亲:“昨天夜里是谁在门口。”
      母亲正低头系行囊的绳。
      “你妹妹。”
      “她干什么。”
      “睡不着。”
      母亲把绳子系好,拉紧,又解开重新系。
      “她说要看看你睡了没有。”
      “看了吗。”
      “看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翻身。”母亲说,“她说你翻了七次。”
      开春那天,雪没化。
      天还没亮,宅子里就有人走动了。
      他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堂屋里。
      行囊摊在案上,打开着。
      母亲把一件袍子叠好,放进去。
      又拿出来,重新叠。
      叠得比刚才还齐。
      放进去。
      “这件是新的。”母亲说。
      “嗯。”
      “袖口宽了两指。”
      “嗯。”
      “长个子。”
      “嗯。”
      母亲把袍子往里按了按。
      然后拿起一只药囊,塞到角落里,也按了按。
      “这个放着,不占地方。”
      “里面是什么。”
      “常备的。”
      母亲说。
      “止血的,驱寒的,安神的,还有一种,吃了会睡。”
      “我认不出来。”
      “所以我给你写了。”
      母亲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药囊的夹层。
      “压在里头。用的时候拿出来看。”
      她把药囊的口系上。
      “不认得就找懂的人问。”
      “别自己乱吃。”
      “嗯。”
      母亲把行囊的绳子解开一半,掀开上面那一层。
      “你记一下。”
      “记什么。”
      “里面有什么。”
      她从最底下开始。
      “三层。底下这层是灵石,三百块,分了三包。用的时候先拆最上面那包。”
      “中间这层是衣裳。两件单的,两件夹的,一件厚的。厚的在宗门里穿,出门别穿,太扎眼。”
      “上面这层是零碎。药囊一只,针线一包,火石一副,干粮若干。”
      “还有这个。”
      她从侧面摸出一个小布袋。
      “什么。”
      “香。”
      “香?”
      “祠堂里的香。”母亲说,“你在那边,初一十五,点一根。”
      “那边没有祠堂。”
      “那就朝着北边点。”
      她把布袋塞回去。
      “记下了?”
      “记下了。”
      她又打开行囊,把袍子拿出来,看了看袖口。
      “到了那边,冷了就把里面那件加上。”
      “嗯。”
      “晚上睡觉,先暖被,再脱衣裳。”
      “嗯。”
      “别跟人争。”
      “嗯。”
      “争不过就回来。”
      母亲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然后把袍子叠回去。
      父亲从里屋出来。
      穿得很整齐。
      衣领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过来。
      没有说什么。
      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拍得不重。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
      符是黄纸,折过,边角有些毛。
      “平安符。”
      父亲说。
      “我画的。”
      他接过来。
      符很轻。
      纸上有父亲的味道。
      一点墨,一点别的。
      “没什么用。”父亲说。
      “带着。”
      “嗯。”
      父亲看了他一眼。
      “雪大的时候,别急着赶路。”
      “先看看脚印有没有歪。”
      “嗯。”
      父亲把手收回去。
      “走吧。”
      母亲在廊下等着。
      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先别走。”
      她把碗递过来。
      是汤。
      “喝了再走。”
      他接过来。
      汤是热的,有点烫手,他捧着,吹了两口。
      “这是什么。”
      “你爹当年出门前,你奶奶也给他喝这个。”
      “是什么。”
      “就是汤。”母亲说,“喝了心里暖。”
      他喝完了。
      碗底有几个渣,是药材,嚼不烂。
      他把碗还回去。
      母亲接过去,没有放。
      “去祠堂磕个头。”
      “嗯。”
      祠堂在东院。
      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门。
      堂里很暗。
      只有最上面那一排灵位前面,点着两盏灯。
      灯不大,火苗很稳,一点风都没有。
      正中挂着一块匾。
      匾很旧了,木头裂了一道缝,用铁箍箍着。
      八个字。
      循理而行,失矩受责。
      他跪下去。
      膝盖压在青砖上,凉。
      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
      抬头看那块匾。
      他小时候问过父亲,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父亲说:“你理直,就放手去做。理屈,就低头认。别的不用管。”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理直”。
      现在也不太懂。
      出院子的时候经过演武场。
      雪把青砖盖住了。
      老周坐在墙根下。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划一道,看看,再划一道。
      听见脚步,他抬了抬手。
      没有抬头。
      他也抬手,回了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过去了。
      走出去十几步,后面忽然传来一句。
      “小子。”
      他回过头。
      老周还是坐在那儿,没有抬头。
      “边线上的雪,比这个深。”
      “嗯。”
      “走不动的时候,别硬走。”老周说,“歇一会儿,再走。”
      “嗯。”
      “记住了。”
      “记住了。”
      老周把树枝往地上一戳。
      “走吧。”
      走出去几步。
      “小子。”
      “嗯。”
      老周还是坐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些划出来的道道。
      “剑别离身。”
      “嗯。”
      “刀可以离身,棍可以离身。”老周说,“剑不行。”
      “为什么。”
      “因为剑是你自己的。”老周说,“刀棍都是别人的,抓起来就能用。剑得养。”
      “怎么养。”
      “天天握着。”
      老周把树枝扔了。
      “握到它认你。”
      兄长在二门上等着。
      手里拎着个布包。
      “这么早。”
      “嗯。”
      “路上别跟人搭话。”
      兄长说。
      “搭了话也别信。”
      “嗯。”
      “打不过就跑。”
      “嗯。”
      “跑不过就喊。”
      “喊什么。”
      “喊救命。”兄长说,“喊救命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兄长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
      “拿着。”
      “什么?”
      “吃的。”
      “路上吃。”
      布包是热的。
      他掂了掂。
      比吃的重。
      他知道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没有打开。
      兄长把手插回袖子里。
      “你要是混不下去,就回来。”
      兄长说。
      “家里不缺你一口饭。”
      他抬头。
      兄长笑了一下。
      “不过别真回来。”
      “丢人。”
      门口。
      妹妹站在门里,背对着他。
      穿得很整齐。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母亲说:“昭宁。”
      她不回头。
      他走过去,站在她背后。
      “我走了。”
      她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举起手。
      挥了两下。
      手举在那儿,没有放下来。
      他转身,出了门。
      巷子里的雪扫过了,扫得很干净。
      两边堆得高,中间一条窄道,只容一个人走。
      车在巷口等着。
      赶车的是个老头,姓贺,在司家赶了三十年车。
      “二少爷。”
      “贺伯。”
      “东西都放好了。”
      “嗯。”
      贺伯把帘子掀开。
      他上了车。
      帘子放下来,车里就暗了。
      只有前面一小块地方透光,是帘子缝。
      车走起来。
      轮子压过雪,咯吱咯吱。
      走了没多远,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是母亲。
      她跟着车走了几步。
      “昭暮。”
      “嗯。”
      “钱不够就写信。”
      “嗯。”
      “别自己省。”
      “嗯。”
      “也别乱花。”
      “嗯。”
      她把帘子放下来。
      “走吧。”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听见后面有声音。
      很小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喊,可是没喊出来。
      他没有停。
      车拐过去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打开行囊。
      袍子在最上面。
      下面是灵石,用布包着,系了两道。
      数了数,三百块。
      再下面是一个油纸包。
      他打开。
      是炒栗子。
      还温着。
      他捏了一颗。
      没有吃。
      车出了城,往东走。
      去跟陈言会合。
      天亮了。
      雪还在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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