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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山 “他死在第 ...

  •   陈言在凉水驿等了三天。
      他到的时候,陈言正坐在驿站的台阶上。
      面前摆着一个阵盘。
      拆开。
      装上。
      拆开。
      装上。
      “你怎么才到。”
      “路不好走。”
      “我等你三天。”
      “嗯。”
      陈言把阵盘塞回怀里。
      “你带了几件衣裳?”
      “三件。”
      “我带了六件。”
      陈言说。
      “我娘说北边冷。”
      “北边不冷。”
      “那你带三件?”
      “我家在北边。”
      陈言想了想。
      “有道理。”
      那天夜里,两个人住在驿站。
      驿站只有四间房,住了七个人。
      他们跟另外三个人挤一间。
      一个是那个胖子,从南边来的,一个人来考。
      一个是从东边来的兄弟俩,哥哥送弟弟。
      还有一个,一直没说话,缩在角落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胖子最健谈。
      “你们哪儿来的?”
      “北边。”陈言说。
      “北边好啊。”胖子说,“北边来的冷,不怕冷。”
      “你怕冷?”
      “我怕。”胖子说,“我从小怕冷。我娘说我该往南走,我说我要往北。”
      “为什么。”
      “北边收的人少。”
      胖子掰着手指头。
      “你们想想。南边暖和,人多,考的人也多。北边冷,来的人少。收的人数都差不多。”
      “所以北边好考。”
      陈言看了他一眼。
      “你算了?”
      “我算了三年。”胖子说,“三年换了三种算法。”
      “算出来一样吗。”
      “不一样。”
      胖子叹了口气。
      “所以我今年打算碰运气。”
      那个裹成团的没说话。
      到了后半夜,他忽然开口了。
      “你们知道怀霜谷的雪是青的吗。”
      屋里静了一下。
      “青的?”
      “青的。”那人说,“我去过一次。跟着我叔去的。那时候我七岁。”
      “那雪不吃人?”
      “雪怎么会吃人。”
      “我娘说青雪是死雪。”胖子说,“说的是人死了埋在底下。”
      “那是南边的说法。”那人说,“北边的雪是青的,因为底下的地是青的。”
      “地怎么会是青的。”
      “不知道。”
      那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叔说,青雪一年比一年青。”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他闭上眼。
      没有再说话。
      从凉水驿往北走,人渐渐多起来。
      一开始是一天遇上一两拨。
      后来是三五拨。
      再后来,路上全是人。
      有坐车的。
      有骑鹿的。
      有走着的。
      有的一家子送,车马排出去半里地,前面一辆,后面三辆,中间还夹着两匹驮东西的骡子。
      有的一个人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包袱,低着头走,走一步,包袱往上颠一下。
      没有人说话。
      雪越来越厚。
      树越来越少。
      第二天下午,一辆车从后面赶上来。
      车很宽。
      帘子厚,四面都封着。
      车轮包着铁,碾在雪上“咯噔咯噔”响。
      赶车的把式沉默,不看人。
      车从他们旁边过的时候,风掀了掀帘子。
      帘子底下露出一只手。
      手腕上系着一串铃。
      很小的一串。
      三个。
      帘子落下来了。
      车走远了。
      “那是谁家的?”陈言说。
      “不知道。”
      “看那车,不像寻常人家。”
      “嗯。”
      “你说里面坐的是男是女。”
      “不知道。”
      陈言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刚睡醒。”
      “你怕吗?”陈言忽然问。
      “不知道怕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考不上。”
      陈言说。
      “我爹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别给陈家丢人'。”
      他没有说话。
      “你肯定考得上。”陈言说。
      “你怎么知道。”
      “你什么都会。”
      “我不会的多了。”
      陈言看了他一眼。
      “你会什么不会什么,我从小看到大。”
      陈言说。
      “你骗不了我。”
      第七天,雪谷到了。
      不是先看见谷。
      是先看见山。
      山从两边压下来。
      越走越窄。
      最后只剩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一片白。
      走近了才看出来,那不是白。
      是青。
      雪是青的。
      他伸手抓了一把。
      化了。
      水是清的。
      谷口立着一座石坊。
      很高。
      坊上两个字,被雪盖了一半。
      怀霜。
      陈言站在石坊底下,抬头看了很久。
      “怎么了。”
      “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怎么了。”
      “笔画不对。”陈言说,“‘霜'字底下那个‘相',左边一撇长了一寸。”
      他伸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刻的人不是不会写。是他写的时候,手往右偏了。”
      “那又怎么样。”
      “字会偏,是人的毛病。”陈言说,“不是石头的。”
      坊下是石阶。
      一级一级往上。
      看不见头。
      阶上坐着人。
      有人啃干粮。
      有人靠着石栏睡着了,睡着的人腿上还搭着一件衣裳,是同伴的。
      有个孩子蹲在角落里,把鞋脱下来倒雪。
      倒完,把鞋穿上,站起来,又蹲下去,再倒一遍。
      穿青白衣服的弟子站在阶边。
      不说话。
      只抬手。
      抬手的意思是:往上走。
      没有人问。
      也没有人挤。
      队伍一直是直的。
      有一回,前面卡住了。
      一个穿绸缎的少年停在石阶中间不走,回头跟后面的人吵。
      “你别推我。”
      “我没推你。”
      “你刚才推了。”
      后面的没有说话。
      绸缎少年站了一会儿,忽然自己往上走了。
      因为他回头看的时候,看见后面几百人都在看他。
      没有人说话。
      就那样看着。
      他把身子转回去,往上走。
      阶边站着一个接引弟子,二十来岁,手里拿着一根竹签。
      有人问他:“师兄,这台阶一共多少级。”
      “一千三。”
      “走到头就到了?”
      “走到头,有人接。”
      “接去哪儿。”
      “接去该去的地方。”
      那人还想问,接引弟子已经把竹签往上一指。
      “走。”
      人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石阶上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各种口音。
      各种衣裳。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念什么。
      有个胖子坐在阶上,从怀里摸出两个馒头,自己吃一个,另一个递给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没有接。
      胖子也不尴尬,把馒头收回去,又咬了一口。
      陈言把阵盘拿出来看了一眼。
      纹路里结了一层白。
      “结霜了。”陈言说。
      “嗯。”
      “这地方……”
      陈言把阵盘收起来。
      “这地方的冷,跟东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东边的冷,是外面的。”
      陈言说。
      “这地方的冷,像是从里头往外长。”
      天黑的时候,他们还在半山上。
      前面还有很长的一队。
      有人点起了灯。
      灵灯挂在石栏上,一盏一盏往上。
      像一条线。
      他抬头看那条线。
      看不见头。
      旁边有两个人在说话。
      “今年来了多少?”
      “听说是四百七十多。”
      “收多少?”
      “五十。”
      那个人停了一下。
      “……五十?”
      “嗯。”
      “那剩下的四百多呢?”
      “回去呗。”
      那人说。
      “还能怎么办。”
      他没有说话。
      陈言也没有。
      石阶旁边有个空当。
      一个瘦高的少年坐在那儿,包袱放在腿上。
      包袱是布的,蓝色的,洗得发白。
      他一直在看石坊上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阶边,把包袱放下,解开。
      里面是两件衣裳,一双鞋,一小袋干粮。
      还有一本册子。
      他把册子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然后重新包好,坐下。
      陈言凑过去:“你看的什么?”
      “我爹留下的。”
      “你爹呢。”
      “死了。”
      “……”
      “他考过。”那少年说,“考了三次,都没考上。”
      “那他还让你来?”
      “他没让我来。”
      那少年说。
      “他死在第三次回来那年。”
      “我今年十二。”
      “我该来了。”
      天黑透了。
      山门那边有人在喊号。
      一队一队地往上走。
      前面的人走完,后面的人再动。
      有人在挤。
      一个穿绸缎的少年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回头骂了一句。
      挤他的那个人没有回头。
      绸缎少年追上去,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别闹。这是怀霜谷。”
      绸缎少年挣了一下,没挣开。
      把手甩下来。
      他数了数前面的人。
      数不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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