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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春还早 又过了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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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过得很快。
开春的时候,陈言来住了十三天。
走的那天,妹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等车拐过街角,她才从门后跑出来,站在雪地里看了一会儿。
夏天,学馆放假。他在家里跟着护卫练剑。
秋天,他把去年的衣裳翻出来,袖口短了一截。
冬天,他快十二岁了。
符堂在宅子西边。
族中子弟开蒙都要学符,先学画,再学意。
教他的是族里的一个堂叔,四十来岁,说话慢,脾气好。
“画符第一件事,不是画。”
“是什么。”
“是坐。”
“坐?”
“坐得住。”堂叔说,“一画就是半日,坐不住的人,画不了符。”
他坐得住。
他学得不慢。
先是三笔的,后来是五笔的,再后来是九笔的。
堂叔说他手感好。
“这个孩子,手稳。”
父亲听了,只是“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他在自己屋里画符。
案上摊着三张符纸,一盏灯,一碟朱砂。
灯芯剪得很短,火光稳。
他画的是引气符。
符堂里最基础的一道,笔画少,可是不能断。
断了就废。
他把笔尖在碟边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朱砂。
然后落笔。
一笔到底。
第二张。
第三张。
第三张画完,他把笔搁下,把符举起来,对着灯看。
纹路是对的。
起笔收笔都稳,没有一处滞。
转折的地方,朱砂走得比纸还顺。
他自己都觉得好看。
然后他把符放下。
坐了一会儿。
他起身,从墙角把那柄木剑拿过来。
剑是柳木的,被手磨得发亮。
他握了握。
符是好看的。
剑是热的。
第二天,他把三张符拿去给父亲看。
父亲在书房里。
正在看一卷东西,看完一段,用笔在旁边写两个字。
他接过去,一张一张看。
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张,他挑出来。
“这张可以。收着。”
“嗯。”
父亲把另外两张放回案上。
“这两张也不差。”
“那为什么不要。”
“太齐了。”父亲说。
“齐不好?”
“符是要用的。”父亲说,“用的时候,手会抖。你画得太齐,抖一下就断了。”
“那我该画得歪一点?”
“不是。”父亲说,“你该画得留一点。”
父亲把那张符推回来。
“留一点余地,它才不怕抖。”
他把符收起来。
“符堂的功课,别落下。”
“嗯。”
他回屋,把那张符压进抽屉底下。
抽屉里已经压着几张了。
护卫里有个老卒,姓周。
从边线上退下来的。
左腿有点跛,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地,“咚”的一声,隔老远就能听见。
他在演武场边上教他起手。
演武场是后院一块空地,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草来,冻死了,还立着。
“就这一个动作。”老周说。
“一天一千遍。”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老周把手里的树枝往下压了压。
“边线上没人有空问为什么。你问的时候,人家的刀已经到你脖子上了。”
他就练。
起手,收。
起手,收。
练到第三百遍,胳膊发酸。
练到第五百遍,手开始抖。
练到第七百遍,他停下来,甩了甩手。
老周坐在墙根下,没有看他。
“接着练。”
他接着练。
练到第一千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演武场边的灵灯亮起来,把青砖照成一格一格的黄。
他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着,手垂在膝盖上。
老周走过来,蹲下去,把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
“明天还练。”
“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你不看它的时候。”
“什么意思。”
“现在你每一下都在想手该放哪儿。”老周说,“等你不想了,手自己知道往哪儿放,就练成了。”
那个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的清晨,天还没亮,他在院子里吐纳。
雪地上一片青灰,哈出来的气是白的。
他照往常那样吸气。
气到胸口,往下走。
走到小腹,停住了。
停住之后,是热的。
他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的雪反着光,有点刺。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老周从廊下过来。
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看了他一眼。
“进气了?”
“……嗯。”
老周点点头。
把水递给他。
“慢。”
“什么慢。”
“你说进气的时候,慢了半拍。”老周说,“进气是好事。可是别急着高兴。”
“这东西,快不得。”
过了几天,兄长半夜来敲他的门。
“起来。”
“干什么。”
“带你去看个东西。”
兄长手里拿着一盏小灯,用布罩了一半,光只往下漏。
两个人穿过院子,走到东边一间屋子。
门是锁着的,兄长从怀里摸出钥匙。
屋里全是架子。
架子上是一卷一卷的册子,用绳捆着,捆得很紧。
“这是什么。”
“账。”
兄长把灯放在桌上。
“族里所有的账。田,铺子,矿,灵兽园,收租,发月钱。”
“给我看干什么。”
“你以后用得上。”
“我用不上。我要去学剑。”
兄长笑了一下。
“学剑就不吃饭了?”
他抽出一卷,摊开。
“你看这个。”
“什么。”
“这是北田三块的产量,从我记事起,一直到今年。”
“每年都不一样。”
“对。”兄长说,“田不是年年一样的。天,虫,水,地气,都算在里头。”
“你去了宗门,也要看这个。”
“宗门也有田?”
“宗门有宗门的地。”兄长说,“你在哪儿活,都得知道你那块地在出什么。”
他把册子卷起来,捆好,放回去。
“记住一句话。”
“什么。”
“账上少一文,地上就少一个人。”
“等你哪天看见账不对了,别急着怪人。”
“先去看地。”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他起夜,路过正屋。
屋里亮着灯。
他听见母亲的声音。
“怀霜谷开春收人。”
“嗯。”是父亲。
“他那手符……”
父亲没有马上接。
灯芯爆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
“让他去学剑吧。”
母亲没有说话。
“行囊我来备。”母亲说。
他在门外站着。
站了一会儿。
回屋去了。
他没有推门。
第二天早饭,父亲说:
“开春怀霜谷收人。你想去,就报个名。”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
“嗯。”
妹妹抬起头。
“去哪儿?”
“北边。”兄长说,“去挨冻。”
“哥也去?”
“他去,我不去。”
兄长夹了一筷子菜。
“我留下看家。”
妹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兄长。
忽然不说话了。
母亲说:“陈言也去。”
妹妹把碗一推。
“我不吃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碗拉回来。
“远不远。”
“什么。”
“北边那个谷。”
“不知道。”他说,“听说走十来天。”
“十天。”
妹妹掰着手指头。
“十天去,十天回。”
“嗯。”
“那你一年能回来几次。”
“不知道。”
“两次?”
“不知道。”
“一次?”
他放下筷子。
“昭宁。”
“嗯。”
“我不知道。”
妹妹看着他。
“那你去干什么。”
屋子里静了一下。
母亲在旁边添了一句:“昭宁。”
妹妹低下头,把碗里的菜扒拉了两下。
“我不问了。”
兄长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问得倒好。”
“我怎么问了。”
“你去问一个要去考试的人‘你去干什么'。”兄长说,“这话问得好,问得他想上吊。”
妹妹的脸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
她把筷子一举。
“我不跟你说了。”
那天夜里他回屋。
门口放着一个东西。
是个小的。
用布包着,包得歪歪扭扭。
布是蓝的,上面绣着一只鹿,绣得看不出是鹿。
他打开。
里面是一只鹿。
木头的,巴掌长。
四条腿不一样长,有一只角削断了,接上去的痕迹很明显。
鹿身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像是想刻毛,没刻好。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收进怀里。
窗外还在下雪。
开春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