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抄经 在清微观的 ...

  •   在清微观的第四年,顾冉依然是外门垫底的那个。
      每月初一,沈聿亲自考校她的功课,说是考校,其实不过是问她几句经文,看她练一套剑,然后留她吃一顿饭。
      饭是山下带上来的食材,沈聿自己做。
      "师尊,您这手艺,不去山下开馆子可惜了"顾冉一边扒饭一边说。
      "食不言"
      "哦"顾冉扒了两口,又忍不住,"师尊,再盛一碗。"
      "……自己去"
      顾冉欢天喜地跑过去了。
      沈聿坐在桌边看她,灶膛的火光映在顾冉的侧脸上。
      这个人在这个世界里灵根驳杂,仙途无望,不出意外的话,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
      可她扒饭的样子,比山上所有求仙问道的人都快活。
      "师尊"顾冉扒着饭,含混不清地说,"我算了算,照我这个进度,再修一百年,差不多能赶上您现在的零头。"
      "算错了"沈聿说,"是一百二十年。"
      顾冉哀嚎一声,趴在桌上。
      沈聿执笔批着卷宗,笔尖顿了顿,到底没有抬头,只是唇边动了一下,但那天晚课之后,她把顾冉单独留了下来。
      "从明日起,每日申时,来我院中"她说,"我亲自教你。"
      顾冉呆住了:"啊?"
      "不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顾冉跳起来,转念又蔫了,"可是师尊,我这么笨,您教我,白费功夫……"
      "我教我的"沈聿说,"你学你的,白费不费,是我说了算。"
      从此每日申时,院中多了一人。
      说是教剑,其实半个时辰练剑,半个时辰顾冉都在说话。
      她说山下顾家村今年收成好,说她娘来信催她回家相看人家,说后山的松鼠被她喂熟了,看见她就往她袖子里钻。
      "师尊,我娘说那家人是镇上的,开粮行,家里三进院子"顾冉一边比划剑式一边说,"我回信说,山里忙,回不去。"
      "你想回去吗?"
      "不想"顾冉说得很干脆,"三进院子有什么好,又没有……"
      她没有说完。
      剑式走完,她收势,转身去廊下喝水了。
      沈聿没有追问,这个世界的规则悬在她头顶,情愫为大戒。
      她知道自己每一次多留顾冉一刻,都是在那道戒律的边缘走。
      她控制得很好,教剑的时候站到顾冉身后,扶她的手腕,带她走完一招。
      "腕子沉下去"
      "这样呢?"
      "嗯"
      顾冉的手腕很细,隔着一层衣袖,能觉出底下的脉。
      沈聿每次扶完就收手,退开半步,垂着眼,广袖把手遮得严严实实。
      心动值涨得极慢,两个月,从五十二涨到五十九。
      系统有一次提醒:【按当前速率,本世界预计滞留时间为三十七年】
      "挺好"沈聿说。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它说,【你在拖延】
      沈聿没有否认。
      入秋之后,观里有一次经卷清点,轮到顾冉值夜。
      沈聿半夜路过藏经阁,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顾冉趴在经案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抄了一半的《清静经》,灯花爆了两次,都没把她弄醒。
      沈聿走过去,先看见的是那卷抄经。
      字是丑的,错漏百出,抄到"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后面的句子忽然断了。
      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
      执剑,素袍,站在山头。
      小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
      "师尊站这么高,冷不冷呀"
      沈聿站在灯影里,看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经阁外有风,吹得满架的经卷哗哗地响了一页,又静下来。
      她把外袍解下来,搭在顾冉肩上,然后在经案对面坐下,把那半卷没抄完的《清静经》,接着抄了下去。
      她的字和顾冉的字天差地别,她刻意把字写丑了一点,写歪了一点,好让这半卷经看起来还是同一个人抄的。
      抄完,天蒙蒙亮,顾冉还没醒。
      沈聿坐在晨光里,看着对面那个人睡着的脸,忽然想起上一个世界的凌晨四点,想起对面工位的灯光,想起一件搭在肩上的外套。
      两个世界,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姿势。
      只是上一次,是那个人把外套搭在了——
      沈聿怔住了。
      她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记忆里那个凌晨,她记得自己改图改到四点,抬头看见对面睡着的人。
      可是现在,就在刚才,那段记忆里忽然多出半个画面——
      她自己睡着的样子。
      趴在自己的图板上,一只手压着直尺。
      这个画面她不可能有,睡着的人看不见自己睡着。
      【宿主?】系统察觉了她的异样。
      "没事"沈聿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刚才,晃了一下神。"
      她低头看顾冉,顾冉在睡梦里咂了咂嘴,把脸往她的外袍里埋了埋。
      那天早上的晨钟响了三声,沈聿才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她带上了那卷经。
      那卷经后来收在她的书匣最底层,压在所有剑谱下面。
      她跟自己说,收着它是因为字丑,罚抄的佐证。
      只有系统知道她在说谎,但系统什么都没说。
      入冬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晚课散得晚,顾冉磨蹭到最后一个走,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个手炉塞给沈聿。
      "我自己攒铜板打的"她说,"师尊批卷宗批到后半夜,手都是凉的,我问过灶房的婶子,她说手凉的人,心也容易凉。"
      沈聿低头看着那只手炉。
      黄铜的,打得很粗糙,炉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凑近了看,刻的是一把剑。
      "刻坏了三个"顾冉搓着手笑,"这个最像样。"
      那天的雪下到夜里还没停,顾冉回外门要走过半座山,沈聿送了她一程。
      一把伞,两个人。
      雪压在伞面上,簌簌地响,山道两旁的松树上全是雪,风一过,雪沫子扑下来。
      顾冉挨着她走,走着走着,肩膀碰到她的肩膀,又赶紧错开半步。
      过了一会儿,又碰上了。
      "师尊"顾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混在雪声里,"人有没有前世啊?"
      沈聿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
      第二世的面馆里,也有一个人问过类似的话。
      那个世界的顾冉,会在说"以后"之前急刹车,这个世界的顾冉,怀里揣着一张画了六年的像。
      "为什么这么问?"
      "我老做那个梦"顾冉说,"梦里的贵人,就是您,可梦里我看您,不是在山下看的。"
      她停下脚步。
      沈聿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
      "是并排看的"顾冉说,"师尊,梦里我跟您,是并排站着的,您不叫我顾冉,您叫我的声音也不一样,要软得多,您还……"
      她说到这儿,忽然卡住了。
      眉头皱起来,像有什么东西顶在她的喉咙口,顶得她眼圈都红了,可她就是说不出来。
      那半句话在她唇齿之间转了三圈,最后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梦嘛,当不得真的。"
      沈聿站在雪里,看着她。
      刚才那三圈里,顾冉想说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世界在那一瞬间轻轻晃了一下,像水底的倒影被谁碰了一下,又稳住了。
      "顾冉"她说。
      "嗯?"
      "梦当不当得真"沈聿说,"不重要。"
      她把伞往顾冉那边倾了倾。
      "现在不冷就行"
      那天夜里,面板响了。
      【心动值:97/100】
      沈聿坐在灯下,看着那个数字,很久没有动。
      九十七。
      离结算只差三点,前两个世界,满值都来得猝不及防,像雪崩一样。
      这个世界,数值走得慢,慢得她能看清它爬上来的每一步。
      她还有三点的时间。
      三点的距离,她可以拿来做什么?再教她三个月的剑?再听她说一个冬天的废话?再把那句她没说完的话,等她说完?
      沈聿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系统"
      "在"
      "结算的时候"她说,"能不能让我选时间?"
      系统很久没有回答。
      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回答了,那个声音才响起来,平平稳稳的,可沈聿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近乎迟疑的东西,像一个人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又换了句别的。
      【理论上】系统说,【不能】
      【但我会尽量,挑一个像样的时刻】
      "系统"沈聿翻了个身,面对着墙,"你最近越来越不像系统了。"
      黑暗里,那个声音静了很久。
      【也许吧】它说,【可能是跟你待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抄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