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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像 开春,山下 ...

  •   开春,山下来了檄文。
      北境妖物破关,沿线十七家仙门被踏平了九家,盟主府发檄,征调各派执剑长老北上御敌,清微观收到的檄文上,第一个名字就是聿真。
      掌门把檄文递给她的时候,手是抖的:"聿真,此去……"
      "我去"沈聿说。
      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她回到院中收拾剑匣,收到一半,门被撞开,顾冉冲进来,头发上还沾着演武场的草屑。
      "师尊要去北境?"
      "嗯"
      "我也去"
      "你灵根驳杂,术法未成,"
      "我也去"顾冉站在门口,一字一字地说,"师尊,我仙途是无望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花在哪儿,我说了算。"
      沈聿看着她。
      四年了。
      当年那个踮着脚在队尾张望的少女,如今站在她门口,眼睛亮得吓人。
      "北境会死人的"沈聿说。
      "我知道"
      "不是说着玩的死,是真死。"
      "师尊"顾冉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忽然笑了,"您还记得我梦里那个贵人吗?"
      沈聿的手停在剑匣上。
      "我打小就想"顾冉说,"她拉过我一次,我这辈子总得找个机会,也拉她一把,要不然这梦不是白做了?"
      "那是梦"
      "梦也是债"顾冉说,"师尊,您欠不欠梦,我管不着,我欠的,我要还。"
      最后沈聿说:"去可以,跟紧我。"
      北境的仗打了一年。
      最苦的时候,十七家仙门的残部退守落雁关,关外妖物围城四十天,关内断粮,伤兵躺满了城墙根。
      沈聿白天守城,晚上巡防,一年里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
      顾冉始终跟着她。
      她术法不成,就学包扎,学辨认药草,学在尸体堆里翻找还能救的人。
      她的手生过冻疮,裂了口,缠上布条接着干,伤兵营里的人都认得她,叫她小顾大夫,虽然她一再声明自己不是大夫。
      "那你是什么?"
      "我是药童"顾冉一本正经,"药童里的状元。"
      沈聿几次想把她送回后方,话到嘴边,看见她在伤兵营里蹲着,给一个断了腿的小兵喂水,一边喂一边哼歌。
      哼的是一支没听过的调子,荒腔走板,可伤兵营里躺着的人,都睁着眼睛听。
      有个小兵听完说:"小顾大夫,你这歌,像我娘哄我睡觉的调子。"
      "那我占你便宜了"顾冉笑。
      "不是"小兵认真地说,"是像,听着就不疼了。"
      沈聿站在营帐门口,把那句"回后方去"咽了回去。
      第三十天的夜里,轮到她们同一班岗。
      城墙上风很大,顾冉缩在箭垛后面,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师尊,冷不冷?"
      "不冷"
      "骗人,您的手都白了"顾冉从怀里掏出那只黄铜手炉,不由分说塞过来,"拿着,还您用一晚上。"
      手炉里的炭是她省下来的口粮换的,沈聿握着那只炉子,铜壁上那柄歪歪扭扭的剑硌着她的掌心。
      "顾冉"她说,"仗打完,回山以后,"
      她停住了。
      顾冉侧过头看她,眼睛在夜里亮亮的,等着。
      沈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回山以后,我带你去山下住几年,你不是喜欢热闹吗,她还想说:回山以后,抄经的事就免了,你想画什么就画吧。
      她一句都不能说,清规压在这个身份上,而她渐渐分不清,那道清规到底是这个世界的戒律,还是她自己给自己立的另一道禁令。
      "回山以后"她最后说,"你的剑课,加到每日两个时辰。"
      顾冉哀嚎着倒回箭垛里。
      黑暗里,沈聿的唇动了一下。
      面板安静了一路,这时候轻轻闪了闪。
      【心动值:99/100】
      九十九。
      差最后一点。
      沈聿看着那个数字,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个清晰的念头,原来数值也在等,等一个像样的时刻。
      第四十一天,援军到了,围城解了。
      那天夜里城头上点了火盆,幸存的修士东倒西歪地坐着,有人哭,有人笑。
      沈聿站在城墙最高处看关外,妖物退去的地方,雪原茫茫。
      身后有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住。
      "师尊"顾冉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您两天没喝水了。"
      沈聿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头上,谁都没说话。
      火盆的光在底下跳,风把雪原上的腥气吹过来,又吹散。
      "师尊,仗打完了"顾冉说。
      "嗯"
      "回去以后"顾冉望着关外,声音很轻,"您说我干点什么好?我剑是练不成了,我想下山开个小铺子,卖什么都行,药茶吧,我在伤兵营学的,铺子开在观山脚下,您下山就能看见。"
      她絮絮地说着,眼睛亮亮的。
      沈聿侧头看她。
      这个人灵根驳杂,仙途无望,打仗只会包扎,可她说起"回去以后"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城头的火盆还亮。
      沈聿在心里说:系统,结算吧。
      她想,就现在。
      趁这个世界给了她一个像样的时刻,趁仗打完了,趁这个人正在说"以后",趁一切都还来得及收进最好的一页——
      【……宿主】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却有些异样,断断续续,底噪里那种规律的滴答声忽然变得很大,很急,像什么东西出了故障,在很远的地方疯狂地报警。
      【警告,本世界,数据异常】
      "什么异常?"
      沈聿的话还没问完,关外的雪原上,黑夜裂开了。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有东西从黑夜里扑出来,快到守城的修士连剑都没来得及拔;记得那东西是冲着她来的,冲着她命门;记得有人从侧面撞过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她撞开了。
      很轻的一个身体。
      灵根驳杂,术法未成,连剑都爬不稳的一个身体。
      沈聿接住她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摔在城墙上。
      她撑起上半身,看见顾冉的胸口,看见那点迅速洇开的暗色,看见顾冉睁着眼睛,看着她。
      "顾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城头上很吵,哭声喊声杀声,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吓人。
      "顾冉,看着我"
      顾冉看着她,忽然笑了。
      "师尊"她说,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你的脸,好白啊。"
      "别说话"
      "让我说嘛"顾冉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她费力地抬起手,沈聿握住它。
      那只手生满冻疮,缠着布条,布条底下渗出血来。
      "师尊"顾冉看着她,一字一字,"这次……换我先走。"
      "以后——"
      那个词又出现了。
      和前两世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停顿。
      顾冉的嘴唇动着,那个"以后"后面分明还有话,还有很多很多话,可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散了。
      "以后……"
      她最终说出来的,是另外两个字。
      "……好好的"
      手垂了下去。
      沈聿跪在城墙上,抱着她。
      世界没有结算。
      系统没有出声,面板不知什么时候碎成了一片乱码,那串滴答声响得震耳欲聋,一下,一下,像一台机器在她颅骨里疯狂地走着。
      她抱着顾冉,坐在城墙上,坐了一整夜。
      有人来过,被她一个眼神逼退了。
      天亮了,又黑了。
      她的道袍上的血冻成了冰,又化开,她一动不动,像山门上那尊执剑的石像。
      她只是想不通一件事。
      按规则,顾冉消失,世界就该结算。
      可世界纹丝不动。雪原还是雪原,关城还是关城,怀里的人冷了,重得她胳膊发麻,可世界还在。
      这个世界,不肯收走她。
      第二天夜里,系统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哑得几乎不像它:
      【宿主】它说,【本世界结算失败,目标人物的数据……拒绝回收】
      "什么意思?"
      【她不肯走】系统说,【她的核心数据在对抗回收程序,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数据也会不肯?"
      【数据不会】系统说,【但她不是普通数据,宿主,我早就想告诉你的】
      它停住了。
      沈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顾冉的脸上还带着最后那个表情,她拼尽最后力气说完"好好的"之后,望着沈聿的那个表情。那不是将死之人的表情。
      那是一个认得她的人的表情。
      一个穿过灵根、穿过清规、穿过整整一个世界设定,认出了她的人的表情。
      "系统"沈聿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在"
      "强制抽离吧"她说,"再待下去,我要回不去了。"
      【……确认】
      白色漫上来之前,沈聿最后做的一件事,是从顾冉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那张泛黄的、画了六年的小像。
      她把它按在自己心口。
      "我替你收着"她说。
      纯白空间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正中央,手里攥着一张来自上一个世界的、不存在的画,站了很久很久。
      "系统"沈聿问,"我到底,在完成谁的任务?"
      系统没有回答。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那个从来即问即答的声音,整整十秒没有声响。
      纯白空间里只剩那串滴答,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检索失败】它最后说,【该问题无有效答案】
      "第四世界"沈聿说,"载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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