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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久仰 项目在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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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在秋天进了攻坚期。
两家事务所的人混编成三个组,抢主体结构封顶前的窗口期,连着三周,办公室的灯没有在晚上十一点前熄过。
沈聿和顾冉负责的是最难的中庭,一个二十七米高的无柱空间,甲方要光,要通透,还要造价不涨。
那杯咖啡,沈聿真的带了。
自己磨的豆子,装在保温杯里,两块糖,不要奶泡。
顾冉喝第一口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沈聿心说果然喝不惯,正要说话,顾冉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怎么样?"
"奇怪"顾冉捧着杯子,皱着眉,"明明苦,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好像喝过很多次了"顾冉抬起头,冲她笑,"沈聿,你说人有没有前世啊,我的前世肯定是个咖啡鬼。"
沈聿转过头去看图纸,没有接话。
面板:【心动值 +8】
从那以后,办公室的日常多了一项:早上沈聿带一壶咖啡,两个人分。
喝到第二周,出了一件事。
那天沈聿起晚了,咖啡没来得及煮,空着手进的办公室,顾冉没说什么,照样画图。
可到下午三点,沈聿发现对面工位的人状态不对,图改了三遍,遍遍出错,铅笔摔了两回。
"怎么了?"
"头疼"顾冉按着太阳穴,"老毛病,缺觉就犯。"
沈聿下楼,穿过那条老街,在修表铺旁边一家杂货铺里买到了速溶咖啡。
没有糖罐,她跟老板娘讨了两块方糖,没有奶,正好。
冲好端上去,顾冉捧着那杯速溶,喝了一口,愣住。
"怎么了?难喝?"
"不是"顾冉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头疼好了。"
"咖啡因"
"我知道是咖啡因"顾冉捧着杯子,慢慢地又喝了一口,"可是沈聿,我这个头疼,喝咖啡从来没用,布洛芬都没用,从小到大,只有一种东西能治它,"
她停住了。
"什么?"
顾冉皱着眉,想了很久,像在水底捞一件沉了很多年的东西。
"想不起来了"她最后说,笑了笑,"反正今天,是你这杯管用了。"
沈聿看着她,忽然不敢再问。
有些答案捞不上来,是因为水面太浅;有些捞不上来,是因为沉得太深。
她分得出这两种。
组里的小年轻们先是震惊,后来麻木,再后来开始打赌,赌聿工和顾工什么时候官宣。
"赌什么赌"顾冉听见了,笑骂,"干活。"
可她没否认。
改到第十一版的时候,组里的年轻人先崩了一个,凌晨两点趴在图板上哭。
沈聿让他回去睡觉,自己接手,凌晨四点,她抬头活动脖子,发现对面工位的灯还亮着。
顾冉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边摊着半张草图,铅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抵着纸,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
沈聿看了她一会儿,起身,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从椅背上拿过她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做完这些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接着改图。
改着改着,她发现顾冉那半张草图有点意思,采光井的角度跟她改的方向正好互补。
她抽出那张图,对着自己的模型比了比,然后拿起笔,把两张图并成了一张。
并完她才发现,笔尖落在纸上的每一个转折,都顺得反常。
不是她迁就顾冉的思路,也不是顾冉迁就她的,是两条思路本来就从同一个地方流出来,只不过中途分了岔。
天亮的时候,顾冉醒了。
她先是惊醒,然后看见肩上的外套,愣了一下,再看见自己那张草图,草图上多了另一半,笔迹干净利落,节点标得清清楚楚,她的想法和那个人的想法咬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本来就该是同一张图。
她抬头。
沈聿在对面睡着了,趴在图板上,一只手还压着直尺。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里进来,一条一条,落在那个人身上。
睡着了的沈聿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眉心是舒展的,嘴唇抿着的弧度也松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
顾冉坐在晨光里,看了那张合并的图很久,又看了她很久。
那天上午十点,面板响了。
【心动值:67/100】
系统报完数,多嘴了一句:【今天上午,目标人物没有任何外部事件触发】
"什么意思?"
【意思是】系统说,【这十一点数值,是她坐在那儿看你睡觉,自己涨的】
沈聿握着笔,半天没落下第一笔。
中庭方案一次通过。
甲方很满意,请两家事务所吃饭,饭桌上觥筹交错,老周喝高了,搂着澜起那边的合伙人称兄道弟,全然忘了三年血仇。
沈聿不会喝酒,被劝了三杯,借口去露台透气,逃了出来。
露台在十六楼,夜风很大,吹得她有点清醒,又有点飘。
身后门响了一下。
"躲酒?"顾冉的声音。
"嗯"
顾冉走过来,跟她并肩站在栏杆前,手里还端着一杯。
她大概是喝了不少,眼尾有点红,被风一吹,碎发全糊在脸上,她也不撩。
"中庭的事"沈聿说,"你那半张图,比我那半张好。"
"客气"顾冉说,"你的结构保住了我的采光,我欠你一句谢谢。"
"那扯平了"
"扯不平"顾冉晃着杯子,看楼下的车流,"沈聿,我欠你的多着呢。"
"你欠我什么了?"
顾冉没答,她喝了口酒,忽然说:
"我刚入行的时候,我师父跟我说,干这行,一辈子能碰上一个跟你想到一块儿去的人,就值了。"
她望着楼下,"我那时候不信,图纸嘛,各画各的,什么想到一块儿想不到一块儿的。"
她转过头来。
"现在我信了"
夜风把这句话吹过来,又吹过去。
楼下是整条街的车灯,红的白的,流成两条河。
沈聿看着她。
三个月,这个世界里她们认识了三个月。
吵过两次方案,吃过四十几顿面,改过十一版中庭,在凌晨四点的办公室里给对方搭过一次外套。
第一世也大概是这么久,咖啡,唱机,六只杯垫。
然后是褪色,是灰白,是"等我回来"。
"顾冉"她听见自己开口。
喉咙里那句话已经顶到了牙关,我们认识。
我们早就认识,我知道你不喝奶泡,我知道你哼歌的时候高音会耍赖,我知道你难过的时候笑得最快——
"如果我说"顾冉先开口了。
她转过来,正对着沈聿。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太像喝了酒,倒像下了什么决心。
"如果我说,我记得你"顾冉一字一字地说,"不是这个项目,不是三个月前,是更早,早到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你信吗?"
世界安静了一瞬。
沈聿的视野边缘,红色的裂纹已经探出了头,细细的,像冬天窗上的冰凌,等着她接下来说错任何一个字。
她看着顾冉。
禁令横在中间,世界横在中间。
她这一生画过那么多图,没有哪一笔比现在更难落。
"我信"
她最终说的是这两个字。
红色裂纹停在原地,迟疑着,没有退,也没有进。
顾冉笑了,那个笑和露台上所有的风都不一样,很软,软得像放下了一样端了很久的东西。她往前走了半步,仰起头。
"那就行"她说。
然后她吻了她。
很轻,很短,带着酒气和夜风的凉。
面板在沈聿的视野里炸开一片光,数值疯了一样往上冲,67,78,89,97——
【心动值:100/100】
【结算条件达成】
沈聿伸手去抓顾冉的手腕。
抓到了,温的,脉搏在跳。
"别走"她说。
这是她三个世界以来说过的最逾矩的一句话。
顾冉看着她,世界的颜色已经开始褪了,从城市的边缘,从楼下的车灯,一寸一寸灰上来。顾冉的眼睛在灰白里还是亮的,她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这张脸看穿,看到后面去。
"等我回来"她说。
【结算完成】
……
纯白空间。
沈聿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可怕。
"'等我回来',第一世她说了,这一世她又说了,两个世界的NPC,说同一句话,系统,你给我一个解释。"
【权限不足】
"那就给我提权限"
【宿主权限无法覆盖该项数据】
"她等谁回来?"沈聿往前走了两步,白色的空间没有边,她走出的每一步都没有回音,"等我吗?我又没去哪儿,我去了哪儿?系统,我进入第一个世界之前,我在哪儿?"
没有回答。
"我绑定系统之前"她的声音终于裂了一道缝,"我是谁?"
纯白的空间静得像深海。
很久,系统的声音响起来,依然是平的,稳的,一字一字:
【宿主】它说,【你每次只问对了一半】
"什么意思?"
【你该问的不是"她等谁回来"】
系统停顿了一下。
【你该问的是,她每次,都是看着谁在消失】
沈聿站在原地。
风没有了,露台没有了,那句话的余温还在她的唇上。
她反复咀嚼系统的这句答非所问,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她看着谁在消失。
第一个世界,顾冉坐在灰白色的阁楼里,是最后一个有颜色的人;第二个世界,顾冉在褪色的城市里,眼睛亮到最后。
每一次,都是她被留到最后。
每一次,都是她看着——
沈聿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的手,摊开在眼前,掌心向上。
在抖。
她从来,从来,不手抖。
工地上爬脚手架她不抖,投标答辩面对着九个评委她不抖,凌晨改图改到第七版她不抖。
现在她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白色里,看着自己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系统"她哑声说。
【在】
"下一个世界"她说,"让时间过得慢一点。"
系统没有应。
过了很久,它说:
【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