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CLCE

6、那条街 合作就这么

　　合作就这么定了下来。
　　聿衡出结构，澜起出外立面，两家合署办公，项目周期八个月。
　　消息传回事务所，底下人一片哀嚎，澜起和聿衡斗了三年，从城北斗到城南，同一个标能掐八回，现在要跟对家坐一张桌子画图，谁都别扭。
　　老周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聿子，你说甲方图什么？"
　　"图省钱"沈聿说，"两家分包，互相压价，甲方坐收。"
　　"那咱们跟顾冉……"
　　"正常工作"沈聿翻开图纸，"她画她的，我画我的。"
　　话是这么说，但合署第一天，两个人就为了中庭的采光方案掐了一架。
　　顾冉的方案是大天窗，要光，要整片的光从二十七米高的地方灌下来；沈聿的方案是侧高窗，理由是结构安全和大修成本。
　　两个人各不相让，图纸拍在桌上，一组的人大气不敢出。
　　"沈工"顾冉抱着手臂，"你这个方案，安全是安全，丑。"
　　"顾工，你那个方案"沈聿说，"美是美，第五年漏水，第十年大修，修一次甲方哭一次。"
　　"那折中呢？"
　　"折中就是又丑又漏"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顾冉忽然笑了。
　　"行"她把两张图纸都抽走，"今晚各出一版折中的，明天碰，谁的好用谁的。"
　　"输了请面"
　　"你还挺自信"顾冉挑眉，"行，面就面。"
　　第二天，两版图纸摊在桌上，组里的人围了一圈，看到最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两版方案，采光井的角度几乎一样，连排水槽的位置都选在同一个节点上。
　　顾冉盯着两张图看了很久，抬头看沈聿。
　　沈聿也看着她。
　　"撞了"顾冉说。
　　"撞了"沈聿说。
　　"那这面……"
　　"一人请一顿"
　　那天中午她们去了楼下的面馆，路上谁都没再提那两张图，可沈聿注意到，顾冉走路的步子比早上轻快。
　　面板闪了一下：【心动值 ＋6】
　　合署办公室在旧城区，是甲方租的一栋三层小楼，离项目现场近，就是偏，地铁出来要走一刻钟。
　　沈聿第一次去报到，走的是地铁，出站，过马路，沿着一条栽满梧桐的老街往里走。
　　走了一半她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
　　这条街她应该是第一次来，可她知道再往前五十米有个修表铺，修表铺的招牌是蓝底白字，缺了一角；知道修表铺对面的巷口，下午四点会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知道哪家店的老板娘爱把猫养在柜台上。
　　她站在梧桐树底下，一样一样对过去。
　　修表铺，蓝底白字，缺一角；巷口，四点过五分，糖炒栗子的推车刚好拐出来，白汽腾起来；女装店，柜台上一只三花猫，睡得四脚朝天。
　　全对。
　　"系统"沈聿站在原地，"这个世界的资料，你是不是提前灌给我了？"
　　【没有】系统说，【本系统不提供超出身份所需的环境数据】
　　"那我怎么知道这些？"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巧合】
　　"第一世的街"沈聿慢慢地说，"咖啡店出门左转，也有一家修表铺，招牌蓝底白字。"
　　【旧城区业态趋同，很常见】
　　"也缺一角"
　　这一次，系统没有接话。
　　沈聿没再问，她顺着街往前走，糖炒栗子的甜味从她身边飘过去，她数着自己的脚步，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步，合署办公室到了。
　　顾冉已经在哪里了。
　　她坐在靠窗的工位上，袖子挽到小臂，正跟施工方打电话，语速很快，一串数字报得又快又准。
　　看见沈聿进来，她抬手打了个招呼，嘴里的报价没停。
　　沈聿在她对面的工位坐下，开电脑，插图纸，调模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干各的，一上午没说一句话。
　　中午顾冉先站起来："吃饭，楼下有家面馆，我请。"
　　"为什么你请？"
　　"上个标我抢了你的"顾冉拿起外套，"赔罪。"
　　"哪个？"
　　"城南图书馆"
　　沈聿想了想："那个标你们赢得干净，不用赔。"
　　顾冉回过头看她，挑了下眉："沈工这话说的，行业里可少见。"
　　"事实"沈聿关了屏幕，"走吧，面要坨了。"
　　顾冉愣了一下，笑起来。
　　面馆很小，六张桌子，老板娘在门口择菜，顾冉熟门熟路，跟老板点了三两面，加笋加辣，转头问沈聿："你呢？"
　　"一样"沈聿说，"不要辣。"
　　面上来，顾冉吃得快，吃到一半忽然说："沈聿，我观察你一上午了。"
　　"观察出什么？"
　　"你画图不打草稿"顾冉说，"结构节点直接出正图，一笔不改，我干了八年，没见过这么画的。"
　　"心里画完了"
　　"那你心里装了多少东西？"顾冉用筷子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看你看那条街的眼神，跟看自己手背似的，你来过这儿？"
　　沈聿夹面的手停了半秒。
　　"没有"她说，"第一次来。"
　　"那你怎么知道巷口有糖炒栗子？"
　　沈聿抬起头。
　　顾冉正看着她，筷子搁在碗沿上，那双笑眼不笑的时候，看人看得又直又深。
　　"你上午站在修表铺门口"顾冉说，"往巷口看了一眼，四点零二分，糖炒栗子四点零五分出来的，你不是猜的，你是在等它。"
　　沈聿放下筷子。
　　"顾工"她说，"你观察我也观察得太细了。"
　　"职业病"顾冉收回目光，接着吃面，"干我们这行，看什么都想搞明白它是怎么搭起来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人也一样。"
　　那天的面吃到后面，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下午回办公室，路过那家女装店，柜台上的三花猫翻了个身，顾冉停下来看了两眼，隔着玻璃冲猫挥挥手。
　　"你喜欢猫？"沈聿问。
　　"喜欢，养不了"顾冉说，"我老出差。"
　　她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等这个项目结束，以后——"
　　话停在这里。
　　停了大概两秒。
　　街上人来人往，糖炒栗子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
　　"以后再说"顾冉收回视线，笑了笑，那个笑有点快，快得不像她平时的笑，"走吧，图纸还堆着呢。"
　　沈聿站在原地，落后了她半步。
　　以后——
　　以后什么？
　　那个词从顾冉的话里掉出来，掉在她心口上，没有声响，却硌得生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疼，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词，工地上甲方天天说，"以后还有机会合作"，谁也没当回事。
　　可顾冉刚才的停顿不是改口。
　　是刹车。
　　像一辆车开到某个路口，这条路她明明每天都走，今天却一脚急刹，然后若无其事地绕开了。
　　沈聿快步跟上去，和她并排走进楼道。
　　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了一整天，这时候轻轻闪了一下。
　　【心动值：41/100】
　　比昨天涨了六点。
　　晚上加班到十点，组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她们两个。
　　顾冉改完最后一版节点图，伸了个懒腰，忽然问："沈聿，你信不信，我今天查了你。"
　　"查我什么？"
　　"你过去五年的项目"顾冉转着椅子，"同安路，城南，滨江……我发现一个事，咱们俩中标的项目，风格完全不一样，可是选址"她顿了顿，"全都挨着老街，全都。"
　　沈聿握着鼠标的手没动。
　　"巧合"
　　"我也希望是巧合"顾冉看着她，"可是沈聿，你知道最邪门的是什么吗？我去那些老街上走的时候，总觉得……"她皱着眉，找不到词，"总觉得街上该有杯咖啡。"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声。
　　"我不喝咖啡的"顾冉说，"我从来不喝，我嫌苦，可是走在那些街上，我就是想喝，想得要命。"
　　沈聿看着她。
　　面板在她视野角落，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块半透明的面板后面，屏住了呼吸。
　　"顾冉"她开口。
　　"嗯？"
　　"面馆的咖啡"她说，"明天我给你带一杯，自己煮的。"
　　"我不喝"
　　"加两块糖"沈聿说，"不要奶泡。"
　　顾冉愣住了。
　　半晌，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行啊，那我试试。"
　　沈聿收拾好东西，关了灯，两个人一起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
　　走到楼下，晚风一吹，顾冉忽然说："沈聿。"
　　"嗯"
　　"明天那杯咖啡，要是好喝"她说，"我可能就不讲道理了。"
　　"什么道理？"
　　"死对头不该喝同一杯咖啡的道理"
　　顾冉摆摆手，走了。
　　沈聿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拐进那条栽满梧桐的老街，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压短。
　　【系统】她在心里说。
　　【在】
　　【"以后"这两个字】她问，【是不是也算违禁词？】
　　系统过了很久才回答。
　　【不是】它说，【但建议目标人物少用】
　　【为什么？】
　　【数据不稳】系统说，【每次出现，世界都要多花一点力气，把它圆回去】
　　【圆不回去呢？】
　　系统没有回答。
　　沈聿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街，修表铺的灯关了，糖炒栗子的推车收了，女装店的猫睡熟了。
　　一切都被圆得好好的。
　　可是她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是要花力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