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CLCE

5、对手 走过你来时

　　走过你来时的路。
　　第二世界载入完成时，沈聿正站在一间会议室里。
　　面前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楼挨着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下午的太阳。
　　她手里握着一支激光笔，投影幕布上是一份方案汇报的最后一页，落款：聿衡建筑设计事务所，主创设计师，沈聿。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都在看她。
　　"沈工？"有人提醒，"还有最后一项。"
　　沈聿低头看手里的翻页笔，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讲完前面三十几页的，可手心的汗是真的，激光笔被她攥得发烫。
　　"以上"她听见自己说，"是我们对滨江文化中心项目的全部构想，谢谢。"
　　掌声响起来。
　　她鞠躬，落座，把笔放下，动作一气呵成，手稳得没有一丝多余。
　　身体记得，她想。
　　这个身体的职业习惯，全都记得。
　　系统这时候才把资料同步过来。
　　【本世界身份已同步：聿衡建筑事务所，主创设计师，从业五年，事务所由你与人合伙创办】
　　"这些我自己能感觉到"沈聿在心里说，"说重点。"
　　【任务目标：目标人物将于今日出现，请宿主留意】
　　"她在哪儿？"
　　【已到场】
　　沈聿抬起头。
　　会议室门口，甲方的人正陪着几个人往外走，边走边寒暄。
　　走在最后的是个女人，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只电脑包和一份卷起来的图纸。
　　她正侧头听甲方说话，听到什么，笑起来。
　　笑眼弯下去的那个弧度，沈聿隔着一整个会议室都认出来了。
　　手里的激光笔磕在桌角上，掉在了地毯上。
　　"沈工？"甲方的人招呼她，"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澜起设计的主案，顾冉。”
　　“顾工，这个项目原定是两家比稿，我们研究了一下，想让你们两家，合作。"
　　合作，沈聿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弯腰捡笔的时候，系统在旁边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
　　【补充背景：聿衡与澜起，三年里同标竞争十一次，聿衡胜六，澜起胜五，业内称你们为】它顿了顿，【死对头】
　　沈聿捡起笔，直起身。
　　死对头，好。
　　比咖啡店邻居刺激多了。
　　顾冉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聿的喉咙动了一下。
　　咖啡馆没有了，唱机没有了，六只手织杯垫没有了。
　　而眼前这个人穿着西装站在落地窗前，眉目是同一张眉目，可眼神不一样，第一世的顾冉看人是敞开的，这个顾冉看人，先看三分，留七分。
　　"沈工"顾冉伸出手，唇边带着一点笑，"久仰。"
　　沈聿握住那只手。
　　温的。
　　上一世最后留在她掌心的，是那只杯垫褪尽颜色之前的触感，这一世的第一秒，是这只手的温度。
　　我们是不是——
　　四个字冲出口的同一瞬间，整个世界猛地一震。
　　落地窗在抖，天花板在抖，她脚下的地面发出低沉的嗡鸣，视野边缘爬满了红色的裂纹，一行字在她视网膜上炸开，大得遮住半边世界：
　　【警告！警告！检测到禁令触发前兆！】
　　【立即停止当前表述！立即停止！】
　　沈聿把后半截话咬碎了咽回去。
　　“是不是投过同安路那个项目"她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平稳语气把话接完，"我记得中标的是澜起。"
　　震颤停了,红色裂纹一寸一寸退下去。
　　顾冉的手还停在她掌心里,对方没有松手，反而多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这双眼睛里的三分审视不知为何淡了下去。
　　"沈工记性真好"顾冉松开手，笑了笑，"那是三年前了。"
　　"嗯，三年前"沈聿弯腰，把掉在地毯上的激光笔捡起来，指尖擦过绒面。
　　她低着头，没人看见她的表情。
　　刚才有那么半秒，半秒都不到，她晃了个神。
　　会议室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白得发青，青得不像日光灯，像另一种灯，一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熟悉的、手术台上方的灯。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请控制表述,禁令没有第二次宽限】
　　"我知道"沈聿在心里说。
　　她直起身，把激光笔收回口袋，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顾"她说，"合作的事，我们改天详谈。"
　　"好啊"顾冉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指尖在名片边缘轻轻点了两下，像是某种不经意的习惯，"我的电话，沈工随时打。"
　　沈聿接过名片。
　　纸上印着：澜起建筑设计，主案设计师，顾冉。
　　她翻过名片看了一眼背面，下意识的动作，第一世的顾冉，小票背面会写字。
　　背面是空白的。
　　"怎么了？"顾冉问。
　　"没什么"沈聿把名片收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那一侧。
　　散会前还有一个小插曲，两家核对过往业绩的时候，澜起的助理把顾冉的履历投到了幕布上。
　　沈聿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毕业院校那一栏，停了停。
　　那所学校她也"毕业"于那里，这个世界的她，同一所建筑学院，顾冉比她低两届。
　　同校，同城，同一个行当，三年里同标十一次。
　　这么小的圈子，两个把半座城的图纸都画遍了的人，硬是没有见过一面。
　　"系统"她在心里问，"这合理吗？"
　　【合理的】系统说，【这个圈子里没见过面的人，多了】
　　"可我们连师兄妹都算不上擦肩，"
　　【宿主】系统打断她，语气还是平的，【这个圈子再小，两个人要见不着，就能一辈子见不着，反过来，要见，】
　　它停住了。
　　"要见，怎么样？"
　　【要见】系统说，【隔着几个世界也见得】
　　沈聿握着那支激光笔，很久没有说话。
　　散会后，事务所的合伙人老周凑过来，压着嗓子："完了完了，跟澜起合作，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顾冉那个煞星亲自带队。
　　上回城南那个标，她把咱们报价摸得一清二楚，邪门了，聿子，你可得顶住。"
　　"嗯"沈聿说。
　　"你这‘嗯’是什么意思，你倒是表个态啊"
　　"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她"沈聿说完，端着杯子去接水了，留下老周在原地发愣。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甲方的人还在跟顾冉说着什么，顾冉侧头听着，忽然朝沈聿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走廊，人来人往。
　　"沈工"顾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穿过人群，"说句奇怪的。"
　　沈聿停下脚步。
　　顾冉站在走廊那头，逆着落地窗的光，看着她。
　　"我总觉得"顾冉说，语速很慢，像自己也觉得这话荒唐，"我们早就认识。"
　　走廊里有人搬着资料经过，轮子碾过地毯，闷闷的一串响。
　　沈聿站在原地，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指尖抵着那张名片的边。
　　刚才在会议室里，四个字换来半个世界的红色警告，而现在，这个人站在走廊那头，自己把这句话送上门来。
　　她可以说"我也是"，她很想说。
　　但她的指尖把名片边缘抵出了一道印。
　　"顾工"她说，"这种话，以后别乱说。"
　　她转身走了。
　　走进电梯，门合拢，镜面里只剩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按住胸口内袋的位置，按了一会儿。
　　刚才那四个字冲到喉咙口的时候，她是真的想说。
　　我们是不是认识。
　　我们当然认识。
　　我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里，给你做了三个月的咖啡，两块糖，不要奶泡。
　　电梯一路往下。
　　【警告记录已清除】系统说，【宿主，请谨记：禁令没有例外】
　　"系统"沈聿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在"
　　"上一个世界的顾冉，最后说了句'等我回来'"
　　"……是"
　　"她等的是谁？"
　　数字跳到了一层，叮的一声，门开了。
　　系统没有回答。
　　沈聿走出电梯，大堂里人来人往，她在旋转门前站定，忽然又问了一句：
　　"第一世结束的时候，你说了句'对不起'"
　　门外车来车往。
　　"系统"她说，"你对谁说？"
　　这一次，系统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听错了】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