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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拼图 沈聿说到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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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说到做到,不查了。
她照旧每天去戏楼,照旧坐三号座,照旧在后台吃茶。
顾冉唱戏,她听;顾冉歇嗓,两个人就坐电车,去霞飞路看梧桐,去城隍庙吃汤圆。
日子好得冒泡。
好得她开始害怕镜子。
先是十一月底,大嫂过生日,沈府摆酒。
有人来给沈聿提亲,是银行世家的公子,留洋回来的,一表人才。
大哥在饭桌上提起,满桌子人都看她。
沈聿放下筷子,说:"大哥,我这辈子不嫁人。"
满桌安静。
"聿儿"大哥皱眉,"你,"
"我心有所属了"沈聿说。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不是这个世界的规矩不允许她说,是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五个世界以来,她第一次把这件事说出了口。
第一世她没来得及,第二世禁令压着,第三世清规压着,第四世末日里没空想。
原来在这个她自己搭的世界里,她最想改的规矩,是这一条。
"谁家的?"大嫂小心翼翼地问。
"说了你们也不知道"沈聿搁下筷子,擦了擦嘴,"大哥,大嫂,我吃饱了。"
她起身上楼,把一桌子面面相觑留在身后。
那天夜里她坐在房间里,对着台灯笑了很久。
笑着笑着,又觉得没劲,说得再硬气,那个人也不在这个世界的"可婚配"名单里。
这个世界允许她们同桌吃茶,同车出游,允许全戏楼的人起哄,唯独不允许那两个字落在纸上。
她想起现实,现实里也一样。
她们在一起七年,对外,顾冉是她"合租的室友"。
原来她给自己搭的最后一个世界,连这一点都照搬了。
好得她开始害怕镜子。
其实先是害怕别的东西,先是害怕医院的药味,有一天路过一家西药房,里面的味道飘出来,她的胃猛地一抽,扶着墙干呕了半天。
然后是害怕白墙。
再然后,是害怕一切平坦的、雪白的、一眼望不到头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不该怕这些。
沈家二小姐,留洋归国,银行家的掌上明珠,这辈子没进过医院。
那她怕什么?
那天是顾冉请她进后台的里间,说是让她看一样东西。
里间很小,堆着戏箱,墙上挂着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镜,是戏楼里照行头用的老镜子,镜子边缘的水银有些剥落了。
顾冉去外间取东西。
沈聿一个人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灰的西式套裙,头发烫成时兴的卷,别着一枚珍珠发卡。
是她,沈家二小姐,三十八天了,她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见这个人。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对。
镜子里的人,脸色在变白。
不是光影,是她眼睁睁看着镜中人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套裙的颜色褪了,褪成一种宽松的、蓝白条纹的布料;烫卷的头发没了,变成贴着头皮的短发,左侧靠近额角的地方,剃掉了一小块,那一小块皮肤上——
有一道缝合的疤。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病号服,瘦得脱了形,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还是她。
沈聿没有后退,没有喊。
她只是站着,看着,看着镜子里那个形销骨立的自己,看着她额角的疤,看着她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滴答,滴答。
那串声音又来了,这一次它不再藏了,它从镜子里淌出来,淌得满屋子都是。
然后,记忆决堤了。
不是涌回来的,是塌下来的。
雨,很大很大的雨。
不是任何世界的雨,是真的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刷到最快也看不清路。
她坐在副驾上,开车的顾冉刚说了什么笑话,自己先笑得不行,方向盘都有点晃,她说"看路",顾冉说"看着呢看着呢"。
她从外地出差回来,飞了四个钟头,落地的时候顾冉在到达口等她,举着一个写着"沈工"的纸牌,字是圆的,最后一笔往上挑。
她们在一群人中间抱了一下,顾冉接过她的行李箱,说,我来开,你睡一会儿。
高架上,对面车道的远光。
很长很响的一声喇叭,轮胎碾过积水的一声尖叫。
撞击来的前一瞬,顾冉做的最后一个动作,不是踩刹车,也不是打方向盘。
是伸出右手,横过来,挡在她身前。
那个动作毫无意义。
任何驾校都不会教这个,可那只手就那么横过来了,横在她和整个坍塌的世界之间。
白,医院走廊的白。
她头上缠着纱布,抓着每一个路过的护士,问,人呢,跟我一起送来的那个人呢。
抢救室门口的长椅。
她坐了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里她把顾冉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屏保是她们的合照,在海边,顾冉笑得眼睛都没了,她们说好今年再去一次海边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她的眼神。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再然后,是她自己的世界开始倾斜。
不眠,不食,把顾冉的手机充了七次电,屏保不敢换。
一周后她在顾冉的葬礼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颅内出血,就是那道疤的位置。
担架,天花板。
一根一根往后退的顶灯。
滴答,滴答,滴答。
"沈小姐?"
沈聿猛地回神。
顾冉站在里间门口,手里捧着一件戏服,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白得吓人,我叫了你好几声了。"
"没事"
沈聿听见自己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低血糖"
顾冉把戏服一放,过来扶她坐下,风风火火地去外间,端了一碗糖水来,看她喝下去,又摸了摸她的手。
"手冰成这样"顾冉皱着眉,把她的两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你们这些小姐,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沈聿低着头,看着拢住她的那双手。
温的。
这个世界里这双手是温的。
真真切切的温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抽回来,她刚刚在镜子里看见了一切,她现在坐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从真正的废墟里偷来的。
可是这双手是温的。
"顾冉"她听见自己问,"你这件戏服,是做什么的?"
"《惊梦》的新行头"顾冉献宝似的抖开那件戏服,满绣的杜丽娘帔,"封箱要唱的,好看吗?"
"好看"
"那你来看吗?"
"来"沈聿说,"我坐三号座。"
那天晚上,沈聿回到沈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摊开那个本子,一页一页地翻。
六个疑点;五个世界;一首歌;一场雨;一句说不完的"以后";一句说了四遍的"等我回来"。
最后她翻到扉页,看着那行小字。
"写下来的,才算数。"
她提笔,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是我躺着。"
"躺在那里的人,是我。"
"她已经不在了,她走在我前面,是我放不下,是我在回忆里一遍一遍地找她;系统是我自己;任务是我自己;五个世界,是我和她的一生,掰碎了,拼成的。"
"第一世的咖啡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书店隔壁;第二世的图纸,是我们一起干过的活;第三世的雪山,是我们那年去北方看的雪;第四世,第四世我不敢细想;第五世的戏楼,是她指着招贴画跟我开的玩笑。"
"禁令是我自己立的,因为只要不说破,我就还可以假装,"
笔停住了。
一滴水落在纸上,洇开了半个字。
沈聿抬手抹了一把脸,接着写完:
"假装下一个世界里,还有她。"
"系统"她合上本子,轻声说。
【……在】
那个声音响起来。
还是那副平稳的腔调,可沈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的声音"她说,"我以前怎么没听出来。"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系统,就是我自己。我给自己派任务,给自己定禁令,给自己搭了五个世界"她一字一字,"我疯得,可真够有章法的。"
纯白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她,说:
【你不疯】她说,【你只是太想她了。想一个人的时候,什么章法都使得出来】
"你早就知道我猜到了?"
【第二世就知道了,也许更早】她说,【你从第二个世界起就不再真的问问题了,你问的那些,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你还陪着我演?"
【因为你说:】那个声音轻下去,【"让时间过得慢一点"】
【沈聿,你搭这五个世界的时候,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不是"让我赢",不是"让她回来",是"慢一点"】
沈聿坐在灯下,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让我把戏唱完"她最后说。
她望着窗外,望着这座城市,望着城市某个亮着灯的角落,那里有一座戏楼,戏楼里有个唱戏的,明天还要贴水牌。
"就差最后一场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