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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唱片 冬天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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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的时候,顾冉做了一件轰动戏楼的事。
她在贴出第二天戏码的水牌旁边,加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她自己的字:
"明日封箱之前,加唱一曲。新学的,唱得不好,诸位海涵。"
戏楼里炸了锅,顾老板唱戏九年,从来不唱戏以外的东西。
有老茶客捧着水牌研究了半个钟头:"加唱一曲?唱的哪一出?"
"不是戏"小徒弟说,"我们老板说,是一支歌。"
第二天,天蟾楼爆满。
沈聿到得比平时早,她在三号座坐下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碟糖糕,底下压着张字条:
"台上唱完才能吃。"
她看着那碟糖糕,看了很久,把它往手边挪了挪。
压台戏唱完,台上的灯暗了一盏,只剩一束光,罩着台口。
顾冉卸了戏妆,穿一件素色旗袍,从帘后走出来,站在光里。
满场安静了。
没有人听过顾老板不扮戏、不开锣鼓、清唱。
"这首歌"顾冉对着台下说,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二楼三号座,"我学了很,今天头一回唱整段的,唱给一个人听。"
前奏是留声机里放的,沙沙的底噪,几个音浮出来。
沈聿坐在二楼的黑暗里。
顾冉开口唱了。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她的嗓子是唱戏的好嗓子,唱这首歌却把一切技巧都收了,收得干干净净,就那么一句一句,平平淡淡地往下走。
走到"想象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台下有人开始抹眼睛。
沈聿没有哭。
她只是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交握,坐得笔直。
她听着那个人站在光里,把这首唱了四个世界的歌,第一次,从头唱到尾。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顾冉的声音颤了一下。
"看看你最近改变"
沈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
二楼很暗,没有人看见沈家二小姐的肩膀抖了一下。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顾冉停了下来。
留声机还在转,旋律还在走。
满场的人都等着最后那一句话。
台上的光里,顾冉望着二楼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那一句,她没有唱出声。
她只是望着二楼黑暗里的那个人,用嘴型,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
好,久,不,见。
满场掌声雷动的时候,沈聿已经站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怎么穿过的后台,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了侧幕条后面,站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上。
顾冉正往台下走,两个人在侧幕条那里碰上。
四目相对。
"唱完了?"沈聿听见自己问。
"唱完了"顾冉说,"头一回唱,紧张死我了。"
"最后那句话?"
"忘了"顾冉抢着说,笑得眼睛弯弯的,"忘词了,新学的嘛,正常。"
沈聿看着她。
她看着我,她想:她刚才看着我唱完了整首歌,独独漏了那三个字,那三个字她没有忘,她只是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一个戏子,唱一首歌,有什么不能唱的?
除非那三个字,在这五个世界里,根本就不是歌词。
是一句话。
是一句一出口,就要付代价的话。
后台人来人往,锣鼓家什搬动的声音,卸妆水的味道,汗的味道。
沈聿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顾冉被众人围着道贺,看着那个人穿过人缝回头找她,冲她挤了挤眼。
散了场,两个人走后门。
夜风一吹,顾冉打了个哆嗦,沈聿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上。
"哎"
"穿着"
"那你呢?"
"我车就在巷口"
顾冉裹着她的大衣,走了两步,忽然说:"沈聿,今天这首歌,我练了四年。"
"四年?"
"嗯"顾冉低着头走路,鞋尖踢着一颗小石子,"从我第一次进唱片行听见它,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当着一个人的面,把它唱完,练了四年,今天才敢。"
"为什么今天敢了?"
顾冉停下脚步。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戏楼后门漏出来的一点光。
她站在那点亮光边上,大衣穿在身上明显大了一号,衬得人小小的一只。
"因为那个人来了"她说,"坐在二楼,天天来,我再不敢,就是我自己辜负我自己了。"
沈聿站在原地。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大衣的下摆贴在两个人腿上。
"顾冉"沈聿听见自己问,"那个人要是一直不来呢?"
"那我就一直练"顾冉说得没有一点犹豫,"练到我唱不动了,就教给我徒弟,让她替我练。"
"这不是傻吗?"
"傻啊"顾冉笑了,"沈小姐,我们唱戏的,别的不会,就会傻。"
那天夜里,沈聿没有回沈府。
她让黄包车绕着城走了很久。
车过霞飞路,梧桐的枝丫在路灯里晃;车过外滩,江面上有轮渡的灯。
她靠在车座上,闭着眼。
"系统"
【在】
"心动值多少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九十九】它说。
"这个世界里,它能涨到一百吗?"
【理论上,可以】
"实际上呢?"
更长的沉默。
【实际上】系统说,【它永远到不了一百】
"为什么?"
【因为心动值计量的是"重新爱上"】系统的声音很轻,【而她在这个世界里,对你的感情,不是"重新"的】
【沈聿,这个数值从第一天起就是九十九】
【九个月,没有动过】
黄包车停了下来。
车夫回过头:"小姐,还走吗?再往前就出城了。"
沈聿睁开眼。
"回去吧"她说。
回到沈府,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摇着唱机,把那张唱片放了一遍,又一遍。
放到第七遍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
她起身关窗,手放在窗棂上,忽然僵住了。
楼下花园里,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晃。
她眨了一下眼,就一下,梧桐树没有了,路灯没有了,她看见的是一条走廊。
一条长长的、惨白的走廊,顶灯一根一根亮过去,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有玻璃窗,玻璃窗后面,有仪器的光在一明一明地跳。
滴答,滴答。
有一个背影,坐在那扇门外的长椅上。
弓着背,一动不动,像已经坐了很多很多年。
沈聿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再眨眼,楼下还是花园,雨里的梧桐,湿漉漉的路灯。
她扶着窗棂站了很久,手指冰凉。
"系统"她说。
【在】
"刚才那个"她说,"你也看见了,对吧。"
系统沉默了很久很久。
【沈聿】
它叫了她的名字,五个世界以来,它一直叫她宿主。
这是它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别查了】它说。
声音还是平的,可那平的底下,有什么东西碎得很彻底,碎得沈聿握着窗棂的手指都麻了。
"坐在长椅上的人"沈聿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是我吗?"
没有回答。
"门里面躺着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她吗?"
雨敲着窗。
唱机里的唱片转完了,唱针空转,沙沙,沙沙,像很远的地方在下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
"好"很久以后,沈聿听见自己说,"不查了。"
她关上窗,把唱针抬起来,把唱片收回封套,动作很慢,很稳。
"戏还没唱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