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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最后一面 第二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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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蟾楼的水牌上贴出:封箱。
旧历年关将近,戏楼按例封箱歇业,连唱三天大戏,然后熄锣过年。
顾冉的封箱戏,头一天就卖了满堂。
沈聿照旧坐在二楼三号座。
她今天来得早,戏还没开锣,台子空着,幕布低垂。
她从手袋里取出那个本子,翻开,一页一页,把她写下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了。
从今天起,不用再记了。
她想:写下来的才算数,可有些东西,算数不算数,它都在那里。
楼下渐渐坐满了。
锣鼓响起来,大幕拉开。
沈聿把本子放回手袋,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她最后三场戏。
第一场:《霸王别姬》。顾冉唱虞姬,舞剑那一段,满堂喝彩。
沈聿看着台上的人一身鱼鳞甲,在剑光里转身,想起第三世,那个在雪地里练剑、怎么都练不成的小徒弟。
这一世,她终于把剑舞得很好看了。
第二场:《贵妃醉酒》。顾冉半醉半醒,眼波流转。
沈聿想起第二世,露台上端着酒杯、眼尾发红的顾工。
第三场:《牡丹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沈聿跟着那支曲子,在心里一句一句地走。
走到"似水流年",那个"年"字,顾冉照旧拖长了半拍。
她在黑暗里笑了。
戏散了,人群往外涌,沈聿逆着人流,进了后台。
顾冉正在卸妆。
从镜子里看见她,也不回头,只说:"等我一会儿。"
"不急"沈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我等你。"
后台的人渐渐走空了。
顾冉卸完妆,换上自己的衣裳,回过头:"走吧,后门巷子里有家馄饨摊,封箱这天出摊,就等这口呢。"
两个人坐在巷子口的馄饨摊前,一人一碗馄饨。
摊主是个老头,跟他们很熟,多撒了一把虾皮。
"封箱了"顾冉吹着馄饨,"要开春才开箱了。"
"嗯"
"开春,"顾冉说,"我有出戏想排,排好了,头一场请你看。"
"什么戏?"
"还没想好呢"顾冉笑,"想好了告诉你。"
吃完馄饨,临走,顾冉忽然叫住她,从衣襟里取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一枚平安符。
红布,针脚歪歪扭扭。
"我自己缝的"顾冉说得轻描淡写,"庙里开过光的,你这个人,看着稳当,其实最让人不放心。"
她替沈聿把平安符收进贴身的口袋,隔着布料,轻轻拍了拍。
"以后的路,"顾冉说,"替我好好走。"
以后。
沈聿站在巷子口的灯下,听见这两个字,完完整整的两个字,没有停顿,没有刹车,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五个世界了。
这是它头一回被说完。
她低头,看着胸前那个被拍了两下的位置。
那里除了平安符,还有一张小像,一个咖啡豆罐的铁皮。
"顾冉"她说。
"嗯?"
"那首歌,"沈聿说,"最后那句话,你那天没唱完。"
顾冉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教你"沈聿说,"现在。"
"现在?在这儿?"
"在这儿"
巷子里很静。
馄饨摊的灯泡昏黄昏黄的,照出一小圈光。老头在收拾锅灶,故意弄出些声响,不往这边看。
沈聿看着顾冉,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个句子连同前面的句子,轻轻地教了一遍。
"对你说一句,"她说,"其实只是说,"
顾冉看着她。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一层水光。
她跟着她,一个字一个字,轻轻地唱完了。
唱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聿"顾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们以前,"
"嘘"
沈聿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
顾冉看着她。
灯泡的光落在那双眼睛里。
沈聿看着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变了,戏子的活泛褪下去了,杜丽娘的妩媚褪下去了,五个世界的油彩一层一层褪下去,露出底下那双最本真的、她看了七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漫上来一层水光。
"想起来啦?"顾冉轻声问。
沈聿笑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馄饨碗里。
"嗯"她说,"想起来啦。"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昨天"沈聿说,"也许更早,也许从咖啡店第一天,你冲我笑的时候。"
"那你还陪我把戏唱到现在?"
"你的戏,"沈聿说,"我得看完。"
顾冉的手在她掌下翻过来,握住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油腻腻的小方桌,握着手,一个哭,一个笑,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戏楼的方向,守夜的师傅在熄灯。
一盏,又一盏。
沈聿知道,那不是戏楼的灯。
那是世界在收拾东西,是她自己,在跟自己告别。
倒计时早就开始了,从她说"让我把戏唱完"那一刻起,而今晚,戏唱完了。
她握着顾冉的手,站起来。
"送我回后台"她说,"有样东西,我想取回来。"
两个人走进空无一人的戏楼。
大幕拉着,台上一片黑,只有台口留着一盏小小的灯,戏楼的老规矩,台口的灯彻夜不熄,叫"台神灯",留给出出进进几百年的戏魂照路。
沈聿在那盏灯底下站定。
她从怀里取出她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戏箱上。
一只黄铜手炉,炉身上刻着一把歪歪扭扭的剑。
一张泛黄的小像,画上的人执剑而立。
一罐咖啡豆的铁皮,上面印着褪色的日期。
一张名片,边角被摸得起了毛。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摆得很整齐,像工地上收工的规矩。
"这些是什么?"顾冉轻声问。
"五个世界里,"沈聿说,"你给我的东西。"
"我不记得给过你,"
"你每次都给了"沈聿说,"你每次都忘了,但你每次都给了。"
她把戏箱的盖子轻轻合上。
"好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像做完了一件筹备多年的工程,"走吧。"
"去哪儿?"
沈聿走到台口,回过头,伸出手。
台神灯的光从她脚边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大幕上。她看着灯影里的那个人,五个世界的最后一个人,笑得眉眼弯弯。
"去跟你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