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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 叛乱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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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乱来的时候是下午。
北邙车队的十二辆车从两翼包抄上来的时候,沈聿的车队正在过一段峡谷。
老廖带着五个人在内部动手,先炸了弹药车。
那声爆炸响起的时候,沈聿正在头车上,她从后视镜里看见火光腾起来,看见二号车被气浪掀得横过来,看见电台上一个个亮着的通话灯,灭了一盏。
"全体,战斗队形"她对着电台说。
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后面的三个钟头,沈聿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后来复盘过很多次:她的布置没有一步是错的,峡谷收口处的伏击是她预设的,北邙的左翼是老魏带人堵的,伤亡本可以压到最低。
错的只有一件事,这个世界不想让她赢。
车队冲出峡谷的时候,折了九个人,弹药车烧成了一具空壳。
老廖跑了,带走了三分之一的物资,北邙的车队咬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像狼群追一群流血的鹿,等着它们自己倒下。
傍晚,天阴了。
先是风里有了潮气,然后雨点子砸下来,砸在车顶的钢板上,噼啪作响。
沈聿开在最前面,后视镜里,北邙的头车咬得很死。
她看了一眼地图,前方三公里,隧道。
"全体听令"她对着电台,"进隧道,弃车,步行,隧道另一端是旧铁路,顺着铁路走四十公里,就是北方安全区的外围哨站。"
"那车怎么办?物资怎么办?"
"弃"
"聿姐,那是咱们半年的——"
"物资没了可以再抢"沈聿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弃。"
电台里沉默了一秒,传来各车的应声。
隧道口到了,七辆车依次冲进去,在隧道深处熄火。
幸存者们跳下车,背上伤员,拖着药品箱,顺着黑暗的隧道往里跑。
头灯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成一片。
雨在隧道口织成了一张帘。
沈聿断后,她数着从身边跑过的人,一个,两个,四十,四十一……
"顾冉呢?"
她一把抓住跑过的丫头。
丫头哭着往后指:"冉姐在车上,她的药箱卡在座位底下了,她非要——"
沈聿转身往回跑。
隧道深处,最后一辆车的车门开着。
顾冉半个身子探在车里,正用力拽那个药箱。
车顶的钢板在刚才的撞击里变了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别拽了!"
"里面有血浆,最后一个伤员要用"
"我说别拽了!"
药箱拽出来的同一秒,沈聿听见头顶一声脆响。
后来很多年,如果那个世界有很多年的话,沈聿无数次回到这一秒。她后来知道了,这叫变形的应力极限;她画过那么多年结构图,她比谁都清楚,一块钢板弯到那个角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当时什么都来不及想。
她扑过去,抱住顾冉,往旁边滚。
巨响,尘土。
世界在她耳边炸开又安静下去。
她撑起身子,怀里的顾冉还在,睁着眼,喘着气,没事。
她低头看,变了形的车顶塌下来,砸在她们刚才站的位置,而一根斜插的钢梁,堪堪停在顾冉肩膀上方三寸的地方,被另一截车架卡住了。
差一点。
只差一点。
三寸。
沈聿抱着她,手指抠进她的肩膀,全身的力气都在这十根手指上。
隧道口的光透进来,雨声哗哗地响。
"沈聿?"顾冉在她怀里挣了一下,"你怎么样?你后背——"
沈聿这才感觉到疼。
她低头,看见自己后背插着一片碎钢,刚才扑过来的时候替她挡的。
顾冉看见了,手忙脚乱地去摸急救包,被沈聿按住了。
"小伤"
"那也叫小伤?!"
"拔了就不疼了"沈聿说,"顾冉,看着我。"
顾冉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
"你看"顾冉喘着气,仰头看她,眼睛亮得吓人,"我就说,这次换我护你。"
"明明是我护你。"
"药箱是我抢出来的"顾冉说,声音抖了,"血浆救的是你的队员,沈聿,咱们扯平了。"
沈聿看着她。
隧道外,北邙的车队没有追进来。
雨下大了,浇在废弃的高速公路上,浇在塌了半边的隧道口,浇得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沈聿坐在废墟里,抱着顾冉,忽然不想动了。
后背的伤一抽一抽地疼。
怀里的人在发抖,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雨声里,那串滴答声又来了:滴答,滴答,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她闭上眼睛。
滴答,滴答。
奇怪?她想。
这个声音,在这个世界里不该存在。
这个世界没有电,没有仪器,没有任何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东西,它已经烂到连手表都是稀罕物了。
那这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第一世的底噪里,它在;第二世的会议室里,它在;第三世的面板乱码里,它在;这个世界,它混在雨里。
它不在任何一个世界里。
它在世界的外面。
"系统"沈聿轻声说。
【在】
"你上午说的那句话,‘外面那具身体'。"
系统沉默了。
"这个世界"沈聿一字一字地问,"到底是照着什么编的?"
雨声哗哗。
"咖啡店;老街;雪;医生;塌方"她说,"为什么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巷口有糖炒栗子?为什么每个世界都有一首歌?为什么她每次说'以后'都说不出口?为什么,"
她的声音终于裂了。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第一世我留不住她,第二世留不住,第三世她死在我怀里,这一世,这一世我连让她安安稳稳活着都做不到!为什么我每次都留不住——"
轰隆。
雷声盖住了她的后半句话,也或者不是雷声,是这个世界本身发出了一声闷响,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人从背面捶了一下。
【警告】系统的声音陡然拔高,【检测到宿主认知越界,世界稳定性下降,强制结算程序启动】
"等等"
【强制结算,立刻】
"她还没,顾冉的心动值才九十九!规则是满一百才结算!"
【规则是我定的】系统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缝,裂缝底下透出来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沈聿,对不起,再问下去,就没有下一个世界了】
白色从隧道的尽头漫过来,比雨还快。
沈聿死死抱着怀里的人。
白色漫过她们的脚踝、膝盖、腰,她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着那面白喊了一句:
"顾冉!我叫沈聿!聿衡的聿!"
怀里的顾冉睁大了眼睛。
"我不管下个世界你记不记得我!"沈聿喊,嗓子都劈了,"反正我记得你!每一个世界我都记得!你听见没有——"
白色漫到她的下颌。
她最后看见的,是顾冉在白色里仰着脸看她,嘴唇动着,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世界先收走了声音。
可沈聿看懂了。
顾冉说的是:别哭。
然后她补了那半句,用口型,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
"等我回来。"
最后,在那片白彻底合拢之前,顾冉的口型又动了一下。
两个字。
她看懂了。
——聿,聿。
她记住了,她想:这个世界里,顾冉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只叫聿姐,可在世界收走一切之前,那个人叫对了。
……
纯白空间。
沈聿跪坐在地上,怀里空了。
后背的伤没有了,雨水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这片白色的、没有边际的空间。
这是她第五次回到这里。前四次她都急着走,急着去下一个世界,急着再见她一面。
这一次,她跪坐在原地,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白色看多了,就不像白色了。
像天花板。
像一片很大很大的、吊着灯的天花板,像有一台仪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滴答,滴答,滴答,从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停过。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不是隧道里的雨,雨已经被世界收走了。这湿意是从她自己的眼睛里出来的,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白色空间里,安安静静地流。
"系统"沈聿轻声说。
【……在】
"你刚才说,再问下去,就没有下一个世界了。"
【……】
"也就是说,"沈聿说,"下一个世界,还在。"
【……在】
"下一个世界,"她说,"是我自己想去的地方,对吧?"
系统没有回答。
"你不用答"沈聿低下头,看着自己不再发抖的手,一字一字,"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站起来,把怀里那张小像和那罐咖啡豆留下的铁皮,按了按。
"载入吧"她说,"最后一个。"
【第五世界】系统的声音哑得厉害,【载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