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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戏楼 我多么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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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第五世界载入时,沈聿听见的是锣鼓。
她坐在一张铺着暗红绒面的八仙桌前,桌上盖碗茶冒着热气,茶烟袅袅。
眼前是一座戏台,台上水袖翻飞,丝竹声贴着梁柱绕。
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旗袍,腕上一只玉镯,手边搁着一只小巧的坤包。
指甲修得很整齐,涂着淡淡的蔻丹。
【本世界身份已同步:沈聿,沪上沈氏银行二小姐,留洋归国三月】
系统说完这句,就没有了下文。
没有任务提示,没有注意事项,没有那句她已经听了四遍的"目标人物将于近日出现"。
沈聿等了一会儿,主动问:"她在哪儿?"
系统答非所问。
【本世界不设时限】它说,【宿主,请随意】
沈聿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停。
"不设时限,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系统说,【本世界没有倒计时,没有期限,心动值你爱看就看,不爱看,我就不报了】
"为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上一世说】它说,【下一个世界,是你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沈聿。我查了全部档案,五个世界里,只有这一世,不是我从你的记忆里调出来的,是你自己,一笔一笔,搭出来的】
沈聿坐在茶烟后面,很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玉镯,蔻丹,坤包。
她记起来了,不是这个世界的记忆,是她自己的记忆。
很久以前,很久以前,有人指着戏楼的招贴画问过她:你说,我要是生在那个年头,去唱戏,你来看我吗?
她当时怎么答的?
她好像说:唱戏多累。
那个人说:万一呢。
她说:万一你唱,我天天来,坐最好的座。
这时台上的戏到了高潮。
锣鼓一收,满场静下来,一个青衣踩着碎步到了台口,水袖一抛,开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沈聿抬起头。
台上的人扮着杜丽娘,油彩勾出远山眉、丹凤眼,水袖底下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雪。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扫过满堂宾客,扫过二楼雅座,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
弯了一下。
沈聿的茶碗磕在了桌上。
【目标确认】系统轻声说。
满堂彩声,叫好声、掌声、茶碗碰撞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沈聿坐在那片喧闹里,一动没动,看着台上的人唱完那折《惊梦》,水袖收拢,退入帘后。
"那是谁?"她问旁边的丫鬟。
丫鬟捂着嘴笑:"小姐头一回来天蟾楼?那是顾老板,顾冉,咱们这儿最红的角儿,多少太太小姐捧她呢。"
"天天都唱?"
"天天都唱。"
沈聿把茶钱搁在桌上。
"给我留个座"她说,"明天还来。"
她真的天天来。
二楼三号雅座,正对着台口的位子,她一坐就是一个月。
顾冉唱《牡丹亭》,她听;唱《玉簪记》,她听;唱到歇嗓的日子,台子上换了别人,她也听,听完就走。
沈府的人都说二小姐留洋回来变了个人,从前满脑子生意经,如今成了戏痴。
她大哥在饭桌上敲边鼓:"聿儿,天天泡戏楼,像什么样子。"
"票钱我自己出"沈聿夹了筷子菜,"大哥还有事吗?"
她大哥被噎得直瞪眼。
她大嫂打圆场:"听戏怎么了,聿儿爱听就听,我听说那位顾老板的戏,督军府都请不动呢,聿儿有眼光。"
"大嫂听过?"
"听过一回"大嫂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那位顾老板啊,怪得很。
满堂的达官显贵捧场,花篮从台口堆到门口,她一个都不应酬。
戏唱完就卸装,卸完就走。
有人说她性子傲,可戏楼的师傅们说,她是在等人。"
"等人?"
"等了九年了"大嫂嗑着瓜子,"打她登台第一年起,就说等人,问她等谁,她笑,不说。"
沈聿夹菜的筷子停了停。
"她等到了吗?"
"谁知道呢"大嫂说,"反正座儿里传的话是,顾老板的戏,你听一折少一折,她说等她等到了那个人,她就不唱了。"
那天晚上沈聿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还想起一件事。
上个礼拜,戏楼的经理亲自上三楼,不,上二楼给她送过一次果盘,赔着笑说:"沈小姐,我们顾老板的意思,您这个座,往后不用买票了,戏楼给您留着。"
她问为什么。
经理搓着手,答得含含糊糊:"顾老板说,您这样的看客,九年里头一个。"
"什么样的看客?"
"她说……"经理回忆了半天,"她说,别人看戏,是看热闹,您看戏,是来接人的。"
沈聿当时没听懂。
现在她坐在灯下,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来接人的,接谁?从哪儿接?
窗外有汽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很远,近不了。
没人知道的是:这一个月里,她一次都没有打开过任务面板。
心动值多少了?她不看;结算条件是什么?她不问。
系统也不报。
那个曾经事无巨细都要提示的声音,在这个世界里安静得像不存在,安静得近乎体贴。
她只是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坐到二楼三号座,要一壶碧螺春,听台上的人唱戏。
有时候顾冉的目光会扫上来,隔着满堂的人,隔着油彩和水袖,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一停,又荡开去。
第三十一天,散戏的时候下起了雨。
沈聿没让黄包车等,自己撑着伞往电车站走。
走过戏楼后巷的时候,后门的灯亮着,一个人影站在灯底下躲雨,披着件半旧的斗篷,脸上的油彩卸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真容。
两个人都站住了。
雨在两个人中间织成一张帘。
"沈小姐"顾冉先开口,戏散了的嗓子有点哑,哑得软,"看了我一个月的戏,怎么从来不进后台?"
"怕唐突"
"看戏不唐突,进后台倒唐突了?"顾冉笑起来,"你们这些留洋的小姐,规矩比我们唱戏的还多。"
沈聿也笑了一下:"那,顾老板赏脸么?"
顾冉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后门屋檐下半块干地方。
"进来躲躲雨吧"她说,"反正——"
她顿了顿。
沈聿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瞬,她太熟悉这个停顿了。
四个世界,这个停顿出现过四次,每一次后面都跟着一句没有说完的"以后"。
可这一次,顾冉顿了顿,说的是:
"反正你的座,永远给你留着。"
雨声哗哗。
沈聿站在后巷的灯影里,看着这个卸了一半妆的人,忽然鼻子一酸,没有任何预兆。
她低下头,借着收伞的动作,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顾老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
"嗯?"
"你唱《惊梦》的时候,"沈聿说,"第三句,‘似水流年'那个‘年'字,你每次都唱得比别人长半拍。"
顾冉眨眨眼:"这你都听出来了?"
"嗯"沈聿说,"因为那半拍,我以前听过。"
顾冉歪着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小姐"她说,"你这个人的话,有时候比戏词还像戏词。"
她顿了顿,又问:"那你说说,那半拍,我为什么要拖长?"
"因为"沈聿望着雨,"‘似水流年'四个字太狠了,不拖长一点,就过去了。"
雨声里,顾冉很久没有说话。
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哑:"沈小姐,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那我跟你讨个东西"顾冉说,"你天天坐三号座,我天天在台上,隔着那么老远,你要是方便,往后散了戏,来后台吃碗茶,我那儿没什么好茶叶,就是——"
她笑了笑。
"就是近一点。"
雨小了些。
沈聿撑开伞,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冉还站在后门的灯底下,披着那件旧斗篷,远远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顾冉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挥了一下。
沈聿转身走进雨里。
走出很远,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里,顾冉认得她的名字。
她没递过名片,没报过家门,刚才那一声"沈小姐",叫得又熟又稳。
她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
不急,她想。
这个世界,不设时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