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阑》一枕清和

37、夜归侯门，一语坦诚

　　夜色深沉，马蹄踏碎乡间静谧。

　　沈砚打横抱着苏玉，骏马一路疾驰，怀里女子的身子轻得像一片被秋风裹挟的枯叶。他一手稳稳托住她膝弯，另一只手虚虚护着她受伤的左臂，生怕路途颠簸牵动伤口，连缰绳都交由身侧护卫代管。

　　方才在破庙上药之后，苏玉手臂发黑的血虽然止住，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意识昏昏沉沉，偶尔会轻轻蹙起眉头，像是还在承受余毒带来的隐痛。沈砚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口一阵阵发紧。

　　他征战多年，身上伤痕无数，从未惧怕过伤痛与死亡。可方才看见毒箭刺入苏玉臂膀的那一刻，他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心悸。一想到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她，心底那股后怕久久散不去。

　　一行人从侯府侧门匆匆而入。沈清辞早已接到暗卫传来的消息，带着府内等候多时的老太医守在院内，心中焦急万分。看见沈砚抱着苏玉下马，他立刻快步迎上来。

　　“堂哥！怎么样，夫人伤势如何？”

　　“箭上是腐骨毒，陆承武给的药粉只能暂时压制，你快让太医诊治。”沈砚脚步未停，径直抱着苏玉踏入主院卧房，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软榻之上，动作轻柔，生怕碰痛她的伤口。

　　老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轻轻剪开苏玉左臂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袖。伤口周围肌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毒素虽然没有继续往心口蔓延，却深深蛰伏在血脉之中。他指尖搭在苏玉腕脉上，凝神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沈砚站在一旁，屏息等候，周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侯爷，夫人暂时性命无忧。”老太医缓缓收回手，神色凝重，“陆承武那瓶药粉只能封住毒势，治标不治本。腐骨毒根深，余毒藏在经络里，若是不尽快配上专属药引彻底拔除，三五日之后便会再度发作。二次毒发会比第一次更加凶险，届时就算有神医在世，也无力回天。”

　　“药引是什么？何处可得？”沈砚沉声追问。

　　“那药引名叫墨骨芝，生长在极阴的悬崖峭壁之上，十分罕见，寻常药铺根本没有存货。老夫只在古籍之中见过记载，就连皇宫太医院都未必存有。”老太医叹息一声，“而且采摘墨骨芝凶险万分，就算知道地点，也未必能平安取回。”

　　沈砚眼底寒意翻涌。

　　他瞬间明白陆承武逃走前那番话的用意。陆承武必然清楚墨骨芝的下落，这便是他握在手中，用来再次要挟自己的筹码。此人今日没能夺得玉佩，却把解毒的关键攥在了手里，等于依旧拿捏着苏玉的性命。

　　“太医先开方子，用固本清毒的汤药稳住她体内情况，尽量延缓余毒发作。墨骨芝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是，老朽这就去抓药熬制。”老太医躬身退下。

　　房间之内只剩下沈砚与榻上昏睡的苏玉。晚翠红着眼眶守在一旁，被沈砚轻声吩咐下去煎药，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沈砚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榻边，目光落在苏玉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不多时，苏玉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还有些模糊，过了片刻才聚焦，看清坐在身侧的沈砚。

　　“我们……回来了？”她声音虚弱沙哑。

　　“嗯，已经回到侯府，安全了。”沈砚微微前倾身子，放轻声音，“太医看过你的伤，毒素暂时压住，只是余毒未清，还需要一味稀有的药引才能彻底根除。”

　　苏玉轻轻动了动左臂，麻木刺痛感依旧清晰，她稍稍回想破庙之中发生的种种，忽然想起沈砚当时拿出玉佩交给陆承武的一幕。

　　“你当时交给陆承武的玉佩……”

　　“是假的。”沈砚没有等她问完，坦然开口，没有丝毫隐瞒，“出发之前，我便预料到可能会遇到拿玉佩胁迫的局面，提前让清辞备好两块足以以假乱真的仿品。真品我早已交由心腹暗卫另外带走妥善安置。方才只是演一场戏骗陆承武。”

　　苏玉一怔。

　　她方才在破庙看见他取下油布包裹的时候，心底其实闪过一丝怅然，还短暂生出一丝疑惑：难道在危急关头，他真的打算交出玉佩？可那时她身体剧痛，来不及细想。此刻听见这番解释，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

　　“你为何事先不告诉我？”

　　“我怕你知情之后，神色难以掩饰破绽。陆承武心思敏锐，一旦从你的神态看出端倪，全盘计划便会落空，你会更加危险。”沈砚看着她的眼睛，坦诚说道，“还有一事，我想同你说清楚。当时陆承武逼我二选一的时候，我心中的确万分煎熬。玉佩关乎边关安危，我不能轻率交出；可我更无法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几分难得的柔软：“从前我总是以家国为全部，认定万事皆可权衡利弊。直到看见你替我挡下毒箭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权衡之外、我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存在。”

　　这番话直白道出心底情愫，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恳切。

　　苏玉静静听着，心绪复杂。

　　长久以来，她困在替嫁的委屈、被误解的寒心之中，竖起厚厚的防备，不敢相信侯门之中会有真心。可静安寺并肩御敌、破庙舍身相护、方才他连夜抱着她奔回侯府时紧张担忧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都真实地摆在眼前。

　　她能感受到他的改变，感受到那份悄然滋生的在意。只是过往那些冷待与伤害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彻底抹去的。

　　“我明白你的难处。”苏玉轻声开口，“只是陆承武如今逃脱，又知晓解毒需要墨骨芝，必定会拿这件事再次设局。接下来，我们依旧不能松懈。”

　　“我知道。”沈砚点头，“我已经派人四处打探墨骨芝的下落，同时加派人手全城搜捕陆承武。无论他想耍什么花招，我都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

　　就在二人交谈之间，门外传来丫鬟通报，老夫人听闻苏玉遇险中毒，连夜从慈安院赶来探望。

　　沈砚起身，替苏玉掖好被角：“你好好歇息，不要多说话，我去迎接母亲。”

　　苏玉闭上眼，脑中反复回想方才沈砚那番坦诚的话语。

　　信任的裂痕没有完全愈合，可冰层之上，已经悄然透出一丝暖意。

　　而另一边，逃出破庙的陆承武躲在城郊一处隐秘山洞之内。他把玩着手中两块毫无用处的假玉佩，听完探子传回侯府的消息，得知腐骨毒没有夺去苏玉性命，只是余毒残留，心中早已想好下一步计划。

　　墨骨芝生长之地只有他清楚。

　　这一次，他不必再费尽心机去抢夺玉佩。

　　他要等沈砚走投无路，主动带着玉佩，来向他求取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