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阑》一枕清和

36、取舍之间，暗布后手

　　腐骨毒的寒意顺着苏玉左臂血管飞快蔓延，不过片刻，整条手臂便已失去大半知觉。她咬着下唇，竭力稳住身形，可指尖攥着的油布包裹仍不肯松开分毫，那里面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亦是关乎边关万千将士安危的青璃佩。

　　沈砚伸手稳稳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掌心触到她冰凉的肩头，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方才沙场对阵时都不曾动摇半分的心神，此刻乱得一塌糊涂。他低头看向苏玉惨白的脸，视线落在她手臂不断渗黑血的伤口上，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却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苏玉，撑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轻轻托住她的胳膊，尽量不去触碰伤口加重她的痛楚。

　　陆承武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狞笑。他将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瓶举到半空，瓶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永宁侯，不必这般焦灼。解药就在我手上，条件依旧简单。”陆承武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沈砚腰间属于沈家的那半块青璃佩，又看向苏玉怀中紧紧护住的包裹，“把两半青璃佩都交出来，我便将解药给你。若是再拖延，半个时辰一到，这腐骨毒便会侵入心脉，大罗神仙也救不回她的性命。”

　　暗卫们拼死厮杀，可陆承武手下死士数量实在太多，一时间根本无法突破包围圈护入主君。耳边兵刃相交的脆响、伤者的闷哼声声声入耳，每多耽搁一瞬，苏玉体内的毒素便更深一分。

　　家国军备，边关安危，与眼前女子的性命，两道重担同时压在沈砚肩头。

　　一边是祖辈托付的重任，一旦交出玉佩，陆承武拿到粮仓军备，便可起兵作乱，边境必将再起战火，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另一边是刚刚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愿意舍身替他挡下毒箭的苏玉，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

　　苏玉靠在他怀中，意识已经有些昏沉，却依旧勉强抬眼，扯了扯他的衣袖，用气音轻声说道：“不要……不能给他玉佩……”

　　她清楚两半玉佩落到陆承武手中会酿成怎样的大祸，哪怕自己性命垂危，也不愿因一己之私置天下安危于不顾。

　　沈砚垂眸望着她虚弱的模样，心底做下决断。

　　他不会任由苏玉毒发身亡，却也不会天真到真的将真品拱手送给陆承武。

　　方才动身之前，他便留了后手。沈清辞除了留守侯府审问俘虏，还另外备下了两块仿造的青璃佩，纹路形制足以以假乱真，专门用来应对突发的胁迫局面。真品他早已吩咐心腹暗卫悄悄带走，藏在安全之处。今夜带在身上的，本就是仿品，只是他没有提前告诉苏玉，怕她神色泄露破绽。

　　沈砚抬手，小心翼翼从苏玉怀中取下那个油布包裹。苏玉一惊，想要阻拦，却被他用眼神轻轻制止。

　　陆承武看见这一幕，神色一松，往前又走了两步，眼中满是贪婪：“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将玉佩全部放到地上，你往后退三丈远，我便扔解药给你。”

　　“等等。”沈砚开口，声音冷静下来，方才的慌乱被他强行压下，“我可以交出玉佩，但我要先确认解药有效。你先派人拿解药过来为她敷上，确认毒素得到压制，玉佩我自会留下。”

　　陆承武脸色一沉：“沈砚，你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要么交玉佩救人，要么等着她毒发而亡。”

　　“我若是想耍花招，大可不必走到这一步。”沈砚抱着苏玉，缓缓站起身，脊背依旧挺直，“陆承武，你想要玉佩，我给你。可若是我交出玉佩之后，你反悔不给解药，我就算拼尽所有暗卫，也定会将你碎尸万段。你应当清楚，我沈砚说到做到。”

　　两人对峙片刻，陆承武心中权衡。他笃定沈砚此刻心系苏玉性命，不敢作假，料想就算有埋伏，自己手下人手占优，也足以应付。他冷笑一声，将青瓷药瓶扔向地面，滚落到两人之间。

　　“可以。解药给你，玉佩留下。”

　　沈砚先让苏玉靠在自己肩头，腾出一只手捡起药瓶，快速拔开瓶塞，将里面药粉小心倒在苏玉的伤口之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苏玉疼得浑身一颤，片刻之后，手臂那股刺骨的麻冷感果然稍稍缓解，黑色的血迹慢慢转为暗红。

　　腐骨毒暂时被压制住了。

　　沈砚心中松了一口气，随即把手中用油布裹好的两块仿制青璃佩轻轻放在地面，而后抱着苏玉缓缓向后退去，遵守约定拉开距离。

　　陆承武迫不及待上前弯腰捡起包裹，一层层拆开，看见两块纹路完整、色泽古朴的玉佩，眼底狂喜几乎藏不住。他反复摩挲玉面，一时之间满心都是复仇即将成功的快意，竟没有立刻仔细甄别真伪。

　　“哈哈哈！终于到手了！”陆承武仰头大笑，多年隐忍蛰伏，今夜终于得偿所愿。

　　就在他心神松懈的刹那，沈砚抬手，对着密林方向比出一个隐秘手势。

　　这是约定好的进攻信号！

　　一直苦苦缠斗、等待时机的暗卫们收到指令，立刻改变打法，不再被动防御，全员发起猛攻。数名精锐冲破死士阻拦，直扑陆承武。

　　陆承武听见脚步声才猛地回过神，脸色大变：“不好！有诈！”

　　他低头再仔细看向手中玉佩，指尖抚过玉上细微瑕疵，瞬间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真品！

　　“沈砚！你竟敢拿假货骗我！”陆承武勃然大怒，眼底杀意汹涌，扬手便想挥刀朝着沈砚方向冲来。

　　可已经晚了。

　　暗卫已经合围上前，死死缠住陆承武与剩余死士。庙内再度陷入混战，只是这一次，主动权落到了沈砚一方手中。

　　沈砚没有再参与厮杀，如今苏玉毒素只是暂时压制，急需立刻回城寻找太医彻底解毒。他打横将苏玉抱在怀中，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别怕，我带你回侯府疗伤。”

　　苏玉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原本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疲惫席卷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重，迷迷糊糊之间，她似乎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有事。”

　　沈砚抱着她翻身上马，留下大半暗卫继续围剿陆承武，自己带着两名贴身护卫策马朝着侯府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刮过面颊，他紧紧护住怀中人，生怕颠簸牵动她的伤口。方才做下取舍的那一刻他便清楚，于他而言，家国大义固然重若千斤，可苏玉，同样是他绝不能失去之人。

　　破庙之中，陆承武眼看沈砚带着苏玉脱身，手中只有两块无用的假玉佩，气得目眦欲裂。他奋力挥刀逼开身前暗卫，目光望向沈砚远去的方向，心中又生出新的毒计。

　　解药只能暂时压制腐骨毒，无法根除。苏玉体内余毒未清，想要彻底痊愈，还需要一味极为罕见的药引。

　　而那味药引，恰好只有他知道获取渠道。

　　陆承武停下缠斗，瞅准空隙突围遁入密林深处，临走之前回头望向侯府方向，阴恻恻地低语：“沈砚，你以为这样就算赢了吗？腐骨毒余毒还在她体内，想要救苏玉，迟早还要再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