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阑》一枕清和

35、破庙喋血，旧识现形

　　尖锐的哨音划破沉沉夜色，林间瞬间爆起杂乱脚步声与兵刃出鞘的铮鸣。

　　无数黑衣人自四面密林蜂拥而出，玄色身影如同潮水，迅速将整座破庙围得水泄不通。庙墙本就残破，此刻前后出入口尽数被堵死，利刃寒光映着庙内那支摇摇欲坠的残烛，将倾颓神像投下的阴影拉扯得愈发狰狞。

　　“护住夫人！”沈砚低喝一声，长剑顺势出鞘，清冷剑光在昏暗中骤然绽开。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苏玉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宽阔脊背替她挡下迎面而来的凛冽杀气。方才还在权衡字条上苛刻条件的心思尽数散去，此刻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苏玉伤在这些死士刀下。

　　外围潜伏的暗卫闻声立刻反扑，与涌来的伏兵缠斗在一起。兵器相撞的脆响、闷哼嘶吼此起彼伏，鲜血很快浸透庙外荒草。可谷先生此番带来的人手远超预估，皆是常年厮杀的亡命之徒，悍不畏死，一批倒下，立刻便有另一批补上，暗卫渐渐被牵制在外围，一时难以突入庙中接应二人。

　　几名死士抓住空隙踹开庙门，直扑内殿而来，刀锋直指被护在后方的苏玉。他们接到主子吩咐，优先控制持有半块青璃佩的人。

　　沈砚手腕一转，长剑挽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花，迎面截杀上前的敌人。沙场淬炼出的剑法凌厉狠绝，每一剑都直奔要害，转瞬之间，两名黑衣人便倒在血泊之中。

　　可敌人源源不断。

　　一人从侧面迂回偷袭，短刀避开长剑锋芒，趁着沈砚应付正面敌人的空档，斜斜刺向他右侧肩头。苏玉看得清楚，来不及多想，顺手抄起脚边一块碎瓦，用力朝着那偷袭之人面门掷去。

　　瓦片重重砸在刺客额头上，那人吃痛偏头，这一刀便刺偏了寸许。

　　就这一瞬的耽搁，沈砚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咽喉。他回头看向身侧的苏玉，眼底掠过一丝后怕：“你当心自身，不必冒险出手。”

　　苏玉摇头，指尖已经摸出袖中暗藏的短匕：“你顾前难顾后，我自保尚可，不会拖你后腿。”

　　她不是需要躲在羽翼下一味等待保护的娇弱女子。

　　激战持续片刻，庙内地上已经横卧数具尸体，血腥味弥漫在破败的空气里。沈砚肩头终究还是被流刃划开一道伤口，暗色血渍迅速浸透劲装布料。他似浑然不觉疼痛，剑锋依旧稳准，只是长久鏖战之下，气息微微上浮。

　　就在这时，密林高处传来一声低沉冷笑。

　　“好一对同心的璧人，倒是让我大开眼界。”

　　声音自庙后方那棵高大古槐之上传来，众人抬眼望去。一道灰袍身影立在粗大树枝之上，宽大兜帽微微向下滑落，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疤痕的面孔。眉眼轮廓依稀带着几分旧年英气，只是眼底盛满怨毒，早已不复当年军人该有的坦荡。

　　正是谷先生。

　　他轻飘飘跃下树枝，落在庙门外空地，居高临下地看向庙内，目光首先落在沈砚流血的肩头，嘴角勾起讥讽弧度：“永宁侯，数年不见，你的剑法依旧凌厉。只可惜，英雄难过情关。若是没有这位苏夫人，今夜你或许尚有机会突围。”

　　沈砚眯起眼眸，仔细打量对方面容，脑中飞速检索过往记忆，猛地瞳孔一缩：“陆承武？当年随先父镇守北疆的偏将陆承武？我记得你当年在边境失守之后，便被流放漠北，所有人都以为你早已死在流放途中。”

　　陆承武哈哈大笑，笑声满是悲凉与恨意：“死？我不甘心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去！当年那场战败，本就不是我一人之过，可你沈家为保全声誉，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我的身上，削去官职，流放苦寒之地！我在漠北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下来，心中所想，便是回来向沈家讨回公道！”

　　苏玉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难怪他对沈家旧事、青璃佩秘辛知晓得一清二楚，原来是当年沈家军中旧人。仇恨深埋多年，筹谋许久，今日终于不再躲藏。

　　“你心中有怨，大可冲着我沈家来。”沈砚长剑一横，周身杀气凛冽，“何必搅动后宅风波，利用无辜女子，不惜掀起战火，连累边境万千百姓？”

　　“无辜？”陆承武眼神阴鸷，目光扫过苏玉，“若不是苏玉生母手握另一半青璃佩，我本不必绕这么大圈子。只要集齐两半玉佩，拿到那处隐秘军备粮仓，我便能起兵，洗刷我身上污名。至于百姓？成王败寇，成大事者，何须顾忌这些！”

　　他抬手示意，剩余死士再度加紧攻势，死死缠住外围暗卫。

　　“沈砚，方才纸条上的条件依旧作数。自废右手，我便将手记残页归还。不然，今夜你们二人，都要埋在这座破庙之中，两半青璃佩，终将落入我的手里。”

　　沈砚将苏玉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低声飞快对她耳语：“我缠住陆承武，等下我佯作应下他的条件，吸引他靠近，你看准时机带着玉佩往庙后那条窄巷突围，清辞安排的后备人手就在巷口接应。”

　　苏玉立刻反对：“不行！你若是假意妥协，陆承武必然会提防，太危险，要走一起走。”

　　“我是领兵之人，脱身容易，你带着玉佩目标太大。”沈砚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又放缓几分，“相信我，我不会出事。”

　　他眼底的焦灼与在意毫不掩饰。

　　苏玉望着他肩头不断渗出的血迹，心底那道冰封许久的隔阂，又松动一分。从前那个只会冷眼猜忌她的永宁侯，此刻愿意以身犯险，只为护她平安。可她不愿丢下他独自逃生。

　　陆承武见二人低声交谈，误以为他们已经开始动摇，步步朝着庙门走近，手悄悄摸向腰间暗藏的弓弩。他根本没打算遵守约定，无论沈砚是否自废右手，他今夜都要夺走玉佩，除掉二人。

　　“怎么，想好了吗？”陆承武站定在庙门三丈之外，眼底闪烁狠光，“莫要再拖延时间。”

　　沈砚缓缓抬起长剑，作势要将剑锋对准自己右手腕，动作缓慢，故意露出破绽，引诱陆承武放下戒备上前。

　　就在陆承武以为他将要屈服，往前踏出两步的刹那，沈砚眸光骤然一厉，持剑直冲而出！

　　“动手！”

　　这一声既是号令，也是掩护。

　　埋伏在外围最后的一批精锐暗卫收到信号，拼死冲破死士阻拦，朝着陆承武包抄而去。

　　陆承武没料到沈砚是佯做妥协，又惊又怒，迅速抽出腰间短刃迎上，同时抬手扣动弓弩扳机，一支淬毒短矢直奔沈砚心口！

　　箭矢速度极快，距离又近，沈砚正与陆承武缠斗，来不及完全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苏玉毫不犹豫冲上前，伸手猛地一把推向沈砚。

　　短矢擦着沈砚心口掠过，狠狠钉在苏玉左臂之上！

　　“噗”的一声，尖锐痛感瞬间席卷苏玉整条手臂，她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攥紧，依旧死死护住怀中那用油布包裹的半块青璃佩。

　　“苏玉！”

　　沈砚目眦欲裂，心口骤然传来巨大恐慌。方才所有沉稳冷静尽数崩塌，他一剑逼退陆承武，转身快步抱住快要站不稳的苏玉，看着她手臂伤口渗出的黑血，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恐惧——不是沙场战败，不是性命垂危，而是眼睁睁看着她为救自己，中了淬毒箭矢。

　　陆承武见状张狂大笑：“中了我的腐骨毒，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毒发攻心！沈砚，你如今自身难保，还要顾着心上人？乖乖交出玉佩，我或许可以施舍你一枚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