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阑》一枕清和

34、一纸两难，信任之考

　　暮色沉沉，归途中马车轱辘碾过乡间碎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苏玉倚着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那道被刀锋划破的裂口。方才侍卫急报失窃与匿名信一事她全都听见了，只是沈砚拿到信纸之后便一直沉默，眉头紧锁，并未将信上内容告知于她。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垂眸静坐的男人：“那封匿名信，写了什么？”

　　沈砚指尖还捏着那张薄薄信纸，纸上那句诛心的要求反复在脑海盘旋。他本打算暂且隐瞒，独自权衡对策，不想苏玉敏锐如斯，早已看出他心事重重。

　　他抬眼，撞上苏玉清透沉静的目光，没有刻意遮掩，将信纸递了过去。

　　苏玉伸手接过，一目扫完纸上寥寥数语，眸色微淡，并未露出意外或是愤怒，只缓缓将信纸折好放在小几上。

　　谷先生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清楚两半青璃佩的分量，更清楚她与沈砚之间那道尚未弥合的裂痕。这封书信根本不是单纯用来交换手记残页的邀约，而是一把精心打磨的尖刀，专门扎在二人最脆弱的信任之上。

　　“他算准了你会为难。”苏玉轻声开口，“你若是悄悄取走我那半块玉佩独自赴约，我难免会疑心，在你心中，玉佩与军备粮仓，终究比我重要；若是你不去，手记残页焚毁，我们便少了破解地图的关键线索；若是你与我商议，他或许还埋伏着别的后手等着引爆矛盾。”

　　沈砚心中震动。他方才独自思虑许久，困在两难之中，却没想到苏玉一眼便看透谷先生全部算计。

　　“我没有打算私自拿走你的玉佩。”沈砚认真看向她，语气郑重，“玉佩是你生母遗物，属于你。就算事关边关军备，也该由你决定是否拿出。我不会再做从前那般，独断专行、无视你心意之事。”

　　这一句话，是他发自内心的承诺。过往他总习惯以侯爷的身份决断一切，将她视作需要被安置在后宅的夫人，忽略她的想法。如今动心之后，他才懂得，尊重才是一切的根基。

　　苏玉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他。

　　她见过他冷漠寡言的模样，见过他杀伐果断的模样，此刻这般坦诚克制、愿意放下强权尊重她选择的模样，却是头一回。心底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松动，可多年积攒的防备不会就此消融。

　　“谷先生最想看见的，便是你我互相猜忌。”苏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若是我们落入他预设的选择题，无论选哪一条，都顺着他的心意走了。咱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

　　“那你打算如何？”沈砚问道。

　　“赴约可以，但不能按照他定下的规矩来。”苏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他要你独自带玉佩前往破庙，目的有二。其一，伺机抢夺玉佩；其二，制造你我隔阂。那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玉佩我亲自带着，咱们表面装作依约而行，暗中布下天罗地网。既保住手记残页，也让谷先生的挑拨之计落空。”

　　沈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法凶险。那城郊破庙地势偏僻，四周密林环绕，极易设下埋伏。谷先生既然敢定下这个地点，必然提前布置了人手。你随我一同前去，等于以身涉险。”

　　“我本就是他目标之一，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苏玉语气平静，“与其长久提防，不如趁这个机会，逼他现身。而且，玉佩在我手上，我亲自前往，才不会给他留下日后拿这件事搬弄是非的借口。”

　　沈砚看着她从容笃定的侧脸，心中的在意又重了几分。别的女子遇上这种性命攸关的险境，多半会心生畏惧，盼着夫君出面摆平一切。唯独苏玉，始终不愿做被庇护在身后的菟丝花，遇事冷静筹谋，主动入局破局。

　　他不再劝阻，只沉声说道：“好。既然决定同去，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我安排暗卫分作三批，一批潜伏破庙外围密林，一批守住破庙后门，还有一批隐匿在破庙之内，听候信号动手。沈清辞留在侯府，继续审问剩下的俘虏，同时守护老夫人，防止谷先生声东击西，再偷袭侯府。”

　　二人定下计划，马车回到永宁侯府。

　　回到院中，苏玉屏退旁人，从樟木箱底层取出用油布包裹的半块青璃佩。玉佩触手温润，玉面上残缺的纹路静静躺着，承载着生母过往的秘密，也裹挟着滔天风波。晚翠站在一旁，满心担忧。

　　“姑娘，今夜实在太过危险。谷先生诡计多端，万一破庙之中布下重重陷阱……”

　　“我知晓凶险。”苏玉小心收好玉佩，“但这是打破僵局最好的机会。今日若是退缩，往后谷先生还会想出更多离间你我与侯爷的手段。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出击。你不必随我前往，留在侯府，和沈清辞互相照应，盯紧府中动静。”

　　晚翠虽忧心，却明白姑娘决定的事情不会更改，只得郑重应下。

　　夜色渐深，三更将近。

　　沈砚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腰间佩剑，亲自来院中接苏玉。院中灯笼微光落在他脸上，褪去平日朝堂侯府的贵气，多了几分沙场将士的凌厉。看见苏玉一身轻便素衣走出来，他下意识上前半步，又克制住想要搀扶她的动作，只低声道：“都安排妥当了，可以动身。”

　　二人没有声张，带着两名贴身暗卫，悄无声息从侯府侧门离开，策马朝着城郊那座废弃破庙而去。

　　夜色浓稠，林间虫鸣阵阵，风声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藏在暗处窥探。

　　抵达破庙外，沈砚抬手示意随行暗卫留在外围，按照预先安排的位置潜伏。他转头看向苏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进去之后跟在我身侧，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我太远。”

　　苏玉轻轻颔首。

　　两人并肩踏入破败庙门。

　　庙内残破不堪，神像倾颓，地上散落杂草与碎瓦，烛台上点着一支微弱的残烛，昏黄火光摇曳。庙中空空荡荡，看不见谷先生身影，唯有一张纸条放在供桌之上。

　　沈砚上前拿起纸条，脸色骤然一沉。

　　纸条上新的字迹映入眼帘：
　　“看来你们没有选择互相猜忌，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既然你们二人同来，那交换条件便改一改。想要拿回手记残页，永宁侯，你自废一只右手。我便将残页归还，否则，一把火烧掉。”

　　苏玉上前看清字句，心头一凛。

　　谷先生根本没打算好好交换。
　　他第一重算计落空，立刻抛出更狠毒的条件。沈砚右手握剑，是征战沙场最重要的手，自废右手，等于废掉一身武功，再也无法领兵。

　　这又是一道两难死局。

　　若是沈砚照做，重伤致残；若是拒绝，手记残页焚毁。
　　而谷先生藏在暗处，依旧没有现身，他躲在密林高处，透过破庙残破窗洞，静静观察庙内两人神色，嘴角勾起阴冷笑意。

　　他本以为挑拨二人猜忌是上策，此刻看见沈砚下意识挡在苏玉身前护着她的姿态，忽然生出新的想法。

　　比起离间，亲眼看着沈砚在家国大义与心爱之人面前痛苦抉择，似乎更加有趣。

　　沈砚周身寒气翻涌，握紧腰间剑柄，抬眼扫视四周密林方向，沉声开口：“谷先生，不必藏头露尾出来相见。你提出这般苛刻条件，无非是想折辱于我。”

　　暗处没有回应。

　　苏玉拉住沈砚衣袖，低声快速说道：“他故意逼你抉择，是想扰乱你的心神，咱们不能被激怒。暗卫已经在外围就位，我来吸引他注意力，你看准信号，下令收网。”

　　沈砚侧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上，心头一动，随即迅速冷静下来，微微点头。

　　就在苏玉准备开口喊话引诱谷先生现身之时，庙外忽然传来暗卫急促的示警哨声！

　　“有伏兵！四面八方都冲过来了！”

　　谷先生根本没有打算只靠条件胁迫，纸条只是拖延时间的幌子。趁着二人看纸条分心之际，埋伏在密林各处的大批死士，已经全数冲出，团团包围整座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