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阑》一枕清和

33、囚人吐密，暗谋攻心

　　暮色漫过静安寺的红墙，香客早已散尽，只剩下殿外狼藉的打斗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刀剑相撞的冷锐气息。

　　被俘的几名黑衣人被绳索捆缚，押至寺旁偏院的厢房之中，暗卫守在门外，气氛肃杀。

　　沈砚吩咐沈清辞带人先行审讯，自己却没有立刻入内。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苏玉身上。方才一番恶斗，她鬓边的发簪歪斜，袖口被刀锋划破一道细长口子，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好在并未见血。

　　“先找一处安静厢房，你稍作休整。”沈砚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这里交由清辞审问便可，不必劳你在此等候。”

　　苏玉抬眸看他。

　　方才交手之时，他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的模样还清晰留在眼底，还有那双深邃眼眸里藏不住的动容与在意。可那些暖意，不足以抵消过往长久的寒凉。她淡淡摇了摇头：“幕后之人盯着青璃佩，审问所得的消息，关乎侯府安危，我留在这里无妨。”

　　她没有刻意回避这件事，却也没有半分与他亲近的意思，客气得如同共事之人。

　　沈砚心头掠过一丝微涩，不再勉强，只吩咐晚翠好好照看她，若是有半点不适立刻禀报。

　　厢房之内，沈清辞坐在木凳上，看向跪在地上伤痕累累的死士。这些人都是受过死训的悍匪，嘴硬得很，起初无论如何拷问，只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直到沈清辞提起灰袍主子，又点出静安寺山崖那道身影，其中一名死士方才神色松动。

　　“我说……我可以说！只求留我一条性命！”那人喘着粗气，额角淌下冷汗，“我们主子，并不是前朝余党。他从前是边疆戍守的副将，当年跟着先侯爷打过仗，后来获罪被贬，心中一直怀恨沈家。”

　　沈砚眉峰骤然一拧：“边疆副将？”

　　“是！当年那一场败仗，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贬黜流放。他心中不甘，偶然得知青璃佩的秘密，知晓佩中藏着军备粮仓的地图。只要拿到粮仓的军备，便可招兵买马，卷土重来，向沈家复仇。”死士急促开口，“温知予只是他随手挑的棋子，利用她的妒心搅乱侯府后宅，方便我们暗中探查玉佩下落。”

　　苏玉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了然。难怪对方对沈家旧事、还有她生母持有另一半玉佩的秘辛知晓得如此清楚，原来是昔日沈家旧部，熟知当年诸多隐情。

　　“他叫什么名字？”沈清辞沉声追问。

　　死士却猛地一顿，眼神闪过恐惧，连连摇头：“主子的真名我们不知道，平日里所有人只唤他谷先生。他心思极深，从不信任手下，若是我们泄露他身份，远在家乡的亲眷都会被他灭口。今日在山崖之上，他看见侯爷护着夫人，便临时改变计划，传下新的指令。”

　　“新指令？”沈砚眸色一沉。

　　“是。”死士咽了口唾沫，“主子说，强攻夺佩得不偿失。侯爷心中有了软肋，往后不必急着抢夺玉佩。他要制造误会，挑拨侯爷与夫人之间的关系，让你们二人互相猜忌、心生嫌隙。等到侯府内耗严重，人心涣散之时，他再出手，便可坐收渔利，一举拿到两半青璃佩。”

　　这句话一出，厢房内瞬间沉寂。

　　苏玉指尖微蜷。

　　原来崖上那灰袍人，真的打算拿她和沈砚之间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开刀。

　　沈砚周身寒气翻涌。他方才才看清自己心底情愫，才明白自己想要护着苏玉，可敌人转头便打算利用这份心意作为攻破侯府的利器。他最在意之人，反倒成了对方瞄准的破绽。

　　“他打算如何挑拨？可有说具体计策？”沈清辞继续追问。

　　死士却摇了摇头：“主子心思从不提前告知我们，只说，误会最好由你们二人之间生根发芽，外人的谗言只是引子。他会抓住一切机会，制造足以毁掉信任的事端。”

　　再往下盘问，此人便再也吐不出更多信息。沈砚示意暗卫先将人妥善关押，严加看管。

　　走出厢房，晚风徐徐吹过庭院。院中只剩下沈砚与苏玉二人，晚翠和沈清辞都识趣退远，留出独处的空间。

　　沈砚转头看向苏玉，神色郑重：“方才刺客所言你也听见了。谷先生打算利用我们二人之间的矛盾设局，接下来你会十分危险。”

　　苏玉神色平静：“我早已身在局中，危险从来没有远离过我。”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沈砚往前走了半步，距离她更近一些，语气带着几分坦诚，“过往种种，是我错了。我被假象蒙蔽，对你冷待猜忌，那些伤害真实存在，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但我不会再任由旁人拿你做筹码算计。往后，我会护好你。”

　　这是他第一次放下侯爷的身段，直白说出心底想法。

　　苏玉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情绪，心头微微一动，却很快压下那点波澜。受过的伤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抹平的。她轻轻开口：“侯爷的心意我收到。只是信任破碎容易，重建太难。比起口头许诺，不如咱们先同心应对谷先生的阴谋。至于你我之间，不必急于定论。”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纳，留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砚看着她清醒自持的模样，非但没有失落，反倒生出几分敬佩。她不会因为几句软话便放下防备，这份理智，格外难得。他缓缓点头：“好，我不逼你。往后内外两线，咱们互通消息，一同防备谷先生的诡计。”

　　两人商定妥当，便准备动身返回侯府。

　　可他们都没有料到，谷先生的第一轮攻心算计，已经悄然启动。

　　侯府留守的侍卫快马赶到静安寺，神色慌张，跪地禀报：“侯爷，夫人！府里传来急报！方才有人送了一封匿名书信送入侯府，指明交给侯爷。送信之人放下书信便消失不见。另外，慈安院老夫人院中，突然丢失一件旧物——正是当年先侯爷留下，与青璃佩相关的一份手记残页！”

　　沈砚心头一震。

　　“手记残页？”

　　“是！老夫人说那残页锁在樟木匣中，方才丫鬟打扫时发现匣子被撬开，残页不知所踪。”

　　苏玉眉头紧锁。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静安寺这边，没想到谷先生早就安排人手留在侯府，趁所有人外出，潜入慈安院偷走手记残页。

　　沈清辞快步上前：“堂哥，那手记残页上面记载着青璃佩的部分典故，若是落入谷先生手中，他便能更快参透玉佩合璧之后的地图解读之法！”

　　沈砚展开那封匿名信，纸上字迹刻意伪装潦草，短短一句话，却字字诛心：
　　想拿回手记残页？今夜三更，独自携带苏玉手中那半块青璃佩，前往城郊破庙交换。若带护卫或是告知苏玉，便直接烧毁残页。

　　沈砚指尖攥紧信纸，眸底寒光大盛。

　　谷先生的第一招，来了。

　　他没有选择直接绑架或是刺杀，而是抛出两难抉择。
　　若是沈砚拿着苏玉那半块玉佩独自赴约，便等于私自拿走苏玉的贴身遗物，苏玉得知必会心生芥蒂，怀疑他终究只看重玉佩，而非她这个人；
　　若是他拒绝赴约，手记残页被毁，粮仓线索便少了关键一环；
　　若是他把此事如实告知苏玉，谷先生说不定还留有后手，准备了别的圈套。

　　谷先生精准拿捏住了两人尚未修复的信任裂痕。无论沈砚怎么选，都极易生出新的误会。

　　风卷起信纸边角，危机扑面而来。

　　沈砚抬眼望向苏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