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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手 她说可以贷 ...

  •   十二月十五,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落地就化了。陈微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只有一层湿,黑黑的。
      她到医院的时候是六点半。
      走廊里很静。夜里值过班的护士在护士站趴着,头埋在胳膊里。加床的位置冷,正对着楼梯口,风一阵一阵灌进来。
      奶奶的床还在那儿。
      陈微走过去。
      床上的被子很薄。医院的被子就那么厚,加床没有多余的。她昨天问护士要过一床,护士说没有了,让她自己想办法。
      她回家拿了自己的那床被子。
      那是她唯一的一床。阳台冬天冷,她晚上盖着,还是冷。
      她把被子抱来,盖在奶奶身上。
      奶奶现在很轻。被子盖上去,人几乎看不出形状。
      "奶奶。"陈微说。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右半边脸是塌的。左边能动一点。她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像要抓什么,又抓不住。
      陈微把那只手握进掌心里。
      "我来了。"
      ——
      七点,母亲还没来。
      七点半,父亲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妈呢?"他问。
      "没来。"
      父亲"哦"了一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她今天去你妹妹学校。"他说,"开家长会。"
      "哦。"
      "你在这儿待了一夜?"
      "没有。"陈微说,"我六点半来的。"
      父亲"哦"了一声。
      他在床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奶奶。
      "你这被子——"他说。
      "我从家拿的。"
      "你自己盖什么。"
      "我不冷。"
      父亲没说话。
      他站了两分钟。
      "我去交费。"他说,"你看着。"
      "哎。"
      父亲走了。
      陈微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粥,还热着。
      她拿勺子舀了一点,吹凉,送到奶奶嘴边。
      奶奶的嘴唇动了动,没张开。
      "您吃点。"
      奶奶的头偏了一点。
      陈微把勺子收回来。
      她又舀了一点,再送过去。
      这一次奶奶张了一点。粥进去一半,一半顺着嘴角流下来。
      陈微用纸巾擦掉。
      一勺,两勺,三勺。
      喂了大概十分钟,碗里下去小半。
      她把碗放下。
      "够了。"她说。
      奶奶的眼睛看着她。
      陈微拿纸巾把她的嘴角擦干净,把被角掖好。
      她重新坐下,握住奶奶的左手。
      ——
      八点,医生来查房。
      他掀开被子看了看,按了按奶奶的腿,问了几个问题。陈微答不上来,她就站在旁边。
      "家属呢。"医生说。
      "我爸去交费了。"
      医生"嗯"了一声,在病历上写了几笔。
      "情况不太好。"他说。
      "怎么不好。"
      "年纪大了。"医生说,"恢复得慢。右边现在完全不能动。左边能动能说一点,但说不清。"
      "那还能——"
      "能维持。"医生说,"但是要看你们怎么想。"
      "什么意思。"
      "这种病人,"医生说,"后期主要是护理。你们是在医院养着,还是回家养。"
      "哪个更好。"
      "都不是更好。"医生说,"医院有设备,但花钱。回家省钱,但你们得有人天天守着。"
      陈微没说话。
      "这个你们自己商量。"医生说,"跟你爸妈商量。"
      他写完,走了。
      ——
      母亲是下午两点来的。
      她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冷气,脸冻得红红的。
      "怎么样了?"她一边搓手一边问。
      "没什么变化。"
      "我跟你刘老师谈了半天。"母亲说,把包往床上一放,"你妹妹那个班,老师说她最近进步了。"
      "哦。"
      "就是数学还不行。"母亲说,"老师说要是一对一,能提二十分。"
      "一对一多少钱。"
      "一节课四百。"
      陈微没说话。
      母亲搓了搓手,往奶奶那边看了一眼。
      "妈。"
      奶奶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来了。"母亲说。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
      陈微坐在对面。
      走廊里有推车过去,"咯噔咯噔"。
      "妈。"陈微说。
      "嗯?"
      "医生说,"她说,"问我们是继续在医院,还是回家养。"
      母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回家养?"
      "嗯。"
      "那谁伺候。"
      "他说要有人天天守着。"
      母亲没说话。
      她把手机放下,看了奶奶一眼,又拿起来。
      "我哪儿有时间。"她说。
      "那就在医院。"
      "医院一天多少钱。"
      "我不知道。"陈微说,"我问问。"
      "你问问。"母亲说,"回头告诉我。"
      她又低头看手机。
      ——
      那天晚上,陈微去问了护士。
      护士翻了翻单子。
      "现在的费用,一天六百多。"她说,"药和护理另算。"
      "一个月呢。"
      "一个月……"护士按了几下计算器,"一万五六吧。"
      陈微站在护士站前。
      一万五六。
      她身上的钱,三千四百一十。
      "医保能报多少。"她问。
      "能报一部分。"护士说,"但是进口药、护理费,报不了多少。你自己去问医保窗口。"
      "哦。"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
      "护士。"
      "嗯?"
      "我奶奶这个,"她说,"还能撑多久。"
      护士看着她。
      看了两秒。
      "这个不好说。"护士说。
      "大概。"
      "看护理。"护士说,"护理得好,一两年。护理得不好——"
      她停住了。
      "几个月。"她说。
      "谢谢您。"
      陈微回到走廊。
      她在奶奶床边坐下,握住那只左手。
      ——
      十二月二十。
      下第二场雪。
      这次大一点,落地没化,积了一层白。
      陈微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一声。
      她到医院的时候是六点四十。
      奶奶的床空了。
      ——
      她站在那儿。
      被子上没有人。枕头是平的。床头柜上的保温桶不见了。
      她的书包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护士!"
      她转身往护士站跑。
      "护士!"
      值班的护士抬起头。
      "怎么了?"
      "我奶奶——27床——床空了!"
      护士愣了一下,翻开本子。
      "哦,"她说,"凌晨四点送重症了。"
      "重症?"
      "你不知道?"护士说,"你爸妈签的字。"
      "我——"
      "凌晨三点多,突然呼吸困难。"护士说,"我们打电话给你妈,你妈来了,你爸也来了。"
      "现在在哪儿。"
      "ICU。"护士说,"四楼。"
      ——
      陈微跑上四楼。
      ICU的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个小窗,能看见里面的一小片。门旁边有一个按钮。
      她按了。
      过了几秒,里面有人出来。
      "家属?"
      "我是顾秀英的家属。"
      "你是她什么人。"
      "孙女。"
      "外面等。"那人说,"现在不能探视。"
      "我奶奶怎么了。"
      "医生一会儿出来跟你们说。"
      "什么时候。"
      "等会儿。"
      门关上了。
      陈微站在门口。
      走廊里有长椅。她没坐。
      她站着,两只手抓着书包的带子。
      ——
      七点,父母来了。
      母亲的眼睛肿着,脸色很差。她看见陈微,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六点四十来的。"
      "哦。"
      母亲没再问。
      父亲站在门边,按了按钮,跟里面说了几句话。
      八点十分,医生出来了。
      他摘下口罩。
      "我们是顾秀英的家属——"
      "老人年纪大了,"医生说,"这次是肺部感染,引起呼吸衰竭。我们上了呼吸机。"
      "那——"
      "现在靠机器。"医生说。
      "能好吗。"
      医生停了一下。
      "能维持。"他说,"但是老人家这个情况,自主呼吸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什么意思。"
      "就是说,"医生说,"如果不撤,她可以一直这样。如果撤——"
      他停住了。
      母亲"哇"地一声哭出来。
      父亲扶住她。
      医生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很久,父亲开口。
      "要花多少钱。"
      "ICU一天八千到一万。"医生说。
      ——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
      母亲坐在长椅上,捂着脸。
      父亲站着,一只手撑在墙上。
      陈微站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
      "一万。"父亲说。
      "一天。"母亲抬起头,声音是哑的,"一个月三十万。"
      没人说话。
      "我们上哪儿弄三十万。"父亲说。
      母亲又哭了。
      陈微站在那儿。
      她想起那天在大排档——不,那天在厨房,奶奶蹲在她旁边择菜,把那个手绢包塞进她围裙口袋里,说"别让你妈看见"。
      她想起奶奶说"我吃在这家,住在这家,穿的也是旧的"。
      她想起奶奶说"等你满了十八岁"。
      她想起奶奶躺在地上,说"走"。
      她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
      母亲哭了一会儿,站起来。
      她走到医生面前。
      "医生,"她说,"那个……如果维持的话,老人家有没有痛苦?"
      "用了镇静。"医生说。
      "那要是——"
      "撤了以后,"医生说,"很快。"
      母亲点了一下头。
      她转过身,看着父亲。
      父亲站在墙边,低着头。
      "国栋。"母亲说。
      父亲没说话。
      "国栋。"
      "你说。"父亲说。
      母亲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陈微。
      这是那天早上,她第一次真正看她。
      "微微。"
      "嗯。"
      "你觉得呢。"
      ——
      陈微站在那儿。
      走廊里的灯是白的。
      她看着母亲。
      她想起三天前,母亲问她"医院一天多少钱"。她想起母亲说"我哪儿有时间"。她想起母亲说"我跟你刘老师谈了半天,一对一能提二十分"。
      她想起妹妹那个班,四千。
      她想起那双六百八的鞋,那个三千多的手机。
      她想起自己那三百二十块的资料费。
      她想起奶奶的钱,三千二。奶奶说"这钱里头,没有一分是他们家的"。
      她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有钱。"她说。
      母亲抬起头。
      "什么。"
      "我有钱。"陈微说,"三千四。"
      "三千四——"
      "不够。"陈微说。
      她停了一下。
      "但是我可以去借。"
      "微微。"
      "我可以去借。"陈微说,"我去找李老师,我去找同学,我——"
      她的声音抖了。
      "我可以去贷款。"她说,"我满了十八了,我可以贷款。"
      母亲看着她。
      "微微。"
      "我贷三十万。"陈微说,"我还。我毕业了就还。我——"
      "微微。"
      母亲走过来。
      她站在陈微面前。
      她抬起手,在陈微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说什么呢。"母亲说。
      她的声音很轻。
      "那是我婆婆。"她说,"那是我婆婆啊。"
      ——
      陈微站在那儿。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
      她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地板上。
      母亲伸手,把她拉过去。
      她抱住她。
      这是陈微记事以来,母亲第一次抱她。
      她僵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过了几秒,她抬起手,抓住母亲后背的衣服。
      ——
      那天下午,他们签了字。
      父亲签的。母亲站在旁边,一直捂着嘴。
      签完,医生让他们进去。
      ICU里可以进两个家属。母亲进去了,父亲进去了。
      陈微站在外面。
      她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她看不见。角度不对,只能看见一小片白色的床单。
      ——
      下午三点四十,奶奶走了。
      母亲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父亲扶着她。
      陈微站在门口。
      母亲看见她,走过来。
      "走了。"母亲说。
      她的声音是空的。
      "嗯。"
      "你奶奶到最后——"母亲说不下去了。
      她捂住脸。
      父亲站在旁边,眼睛红着,看着地板。
      陈微站在那儿。
      她没有哭。
      她的手垂在身侧。
      她握紧了,又松开。
      ——
      第二天,办丧事。
      家里来了很多人。舅舅、姑姑、几个邻居,还有居委会的王阿姨。
      客厅里摆着桌子,有人在做饭。妹妹在里屋,不出来。
      母亲在里屋哭。
      陈微在厨房帮忙洗碗。
      她洗到一半,王阿姨进来了。
      "微微。"
      "阿姨。"
      "你奶奶——"王阿姨说,"你奶奶之前让我帮她写过东西。"
      陈微的手停住了。
      "什么东西。"
      "一张纸。"王阿姨说,"她让我写流程,改名字的流程。我给她写了,她自己又描了一遍。"
      "哦。"
      "我当时还奇怪呢。"王阿姨说,"我说老太太你改什么名字啊。她说不是她改。"
      "她说什么。"
      "她说,"王阿姨压低了声音,"她说是给你改。"
      陈微的手放在水池里。
      水是凉的。
      "她还说了一句话。"王阿姨说。
      "什么话。"
      "她说,"王阿姨说,"'我得让她有个地方去。'"
      ——
      陈微站在水池前。
      水龙头还在流。
      她关掉它。
      "阿姨,"她说,"奶奶还说什么了。"
      王阿姨看着她。
      "没了。"她说,"就这一句。"
      她拍了拍陈微的肩膀。
      "你奶奶疼你。"
      "嗯。"
      "你别太难受。"
      "嗯。"
      王阿姨出去了。
      陈微站在水池前。
      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嗒"一声。
      她伸手,把水渍擦干。
      ——
      下午,奶奶的东西被收拾出来。
      东西不多。一个旧柜子,几件衣服,一双布鞋,一个铁盒——那个铁盒空的,在床底下找到的。
      母亲把衣服叠好,装进一个袋子。
      "这些怎么处理。"父亲问。
      "烧了吧。"母亲说,"反正也没人要。"
      "烧了?"
      "老人家的东西,烧了给她。"母亲说,"老规矩。"
      父亲"嗯"了一声。
      他把那个袋子拎到楼下。
      陈微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有个铁皮桶,是烧纸用的。
      父亲把袋子放进去,划了根火柴。
      火起来了。
      ——
      那天晚上,家里的人散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桌上的碗没收拾,地上是烟头和瓜子壳。
      母亲在里屋躺着,说头疼。
      父亲在收拾。
      妹妹在玩手机。
      陈微把碗收了,端进厨房。
      她洗完碗,出来。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墙上挂着那张十字绣,"家和万事兴"。
      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走回阳台。
      ——
      布帘拉上。
      她没开灯。
      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个铁盒。
      空的。奶奶那个铁盒,从床底下找到的时候就是空的。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
      然后她把枕头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个手绢包。
      一个信封。
      一张满月照。
      一张流程清单。
      一张奖学金公示的红纸,上面印着"陈微"。
      那张《居民身份变更受理回执》。
      还有周扬送的那个本子。白色的封面,第一页右下角写着"顾昭"。
      她把这样东西摊在桌上,摆开。
      桌上摆不下了,她就摆在地上。
      她坐在地上,看着它们。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是周扬发的:「你还好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打了一个字,删掉。
      又打了一个字,删掉。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还好」
      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
      「需要我陪你吗」
      她看着那句话。
      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
      她没有回。
      ——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坐在地上。
      屋里没开灯。推拉门外,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昨天洗的,还没干。
      洗衣机没开。
      客厅里,母亲在里屋说话,声音很低。父亲在收拾桌子。
      她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
      手绢包,两个。
      信封。
      照片。
      清单。
      红纸。
      回执。
      本子。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放回枕头底下。
      压平。
      最后她拿起那个铁盒。
      空的。
      她把铁盒也塞进枕头底下。
      ——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
      被子上有一点潮气。
      她闭上眼睛。
      屋里很静。
      隔一道布帘,一道推拉门,客厅里的声音小了下去。父亲收拾完了,母亲睡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铁盒。
      硬的。
      她把它攥在手里。
      ——
      十二月二十二日,早上六点十分。
      闹钟响。
      她按掉。
      她穿衣服,洗漱,喝粥,出门。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最东边那户。
      阳台封着,玻璃上糊着报纸。
      她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
      学校里,早读,英语。
      她把书立起来,跟着念。
      念到一半,她停了。
      她想起一件事。
      奶奶不识字。
      不,奶奶识一点字。她念过两年夜校。
      但是奶奶从来没见过她写的作文。
      她也从来没给奶奶念过自己的作文。
      她想起那句"昭昭若日月之明"。
      那是她高二那年写的,写的是一篇关于光的议论文,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了。
      那天她回家,想把作文本拿给奶奶看。
      她走到奶奶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她当时想的是:等下次吧。
      下次有的是。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
      课本上的字很密。
      她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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