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梵音若梦

10、第十章 红榜 红榜上第一

　　三月十六，一模成绩出来。
　　红榜是上午贴出来的，贴在教学楼大厅正对门口那面墙上。
　　高三年级，理科，前二十名。纸是红的，字是黑的，打印的，宋体加粗。
　　第一行：顾昭。总分 689。
　　——
　　陈微是第二节下课知道的。
　　她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大厅，看见那面墙前面围了一圈人。
　　她没停。
　　她交完作业出来，那一圈人还在。
　　"顾昭是谁啊？"
　　有人在问。
　　"就三班那个。"
　　"三班哪个？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以前那个陈微。"
　　"陈微？"
　　"改名了。"那人说，"去年年底改的，随她奶奶姓。"
　　"哦——"拖了个长音，"我说怎么看着名字生。"
　　陈微从他们背后走过去。
　　她的脚步没变快，也没变慢。
　　她走到楼梯口，上楼。
　　——
　　第一节课是数学。
　　李老师在讲台上看名单。看到一半她抬起头。
　　"这次一模，年级第一在我们班。"
　　底下有人"哇"了一声。
　　"总分六百八十九。"李老师说，"比第二名高十四分。"
　　有人鼓掌。
　　李老师摆了摆手。
　　"顾昭。"
　　她念了这个名字。
　　陈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站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有人转过头看她。有几个人的眼神里带着点新奇——大概是在对"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做校对。
　　"到。"她说。
　　"坐下。"李老师说，"数学满分。你自己说两句。"
　　"没什么好说的。"她说。
　　"那就坐下吧。"
　　她坐下了。
　　——
　　下课以后，她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陈娇。
　　陈娇靠在栏杆上，跟两个女生说话。她背对着这边，正说到一半。
　　"……我不管，我那个分数要是让我妈看见，她能念叨一个月。"
　　"你姐呢？"
　　"我姐？"
　　"红榜上那个。"
　　陈娇"哦"了一声。
　　她的声音变了。
　　"她改名字了。"她说。
　　"改名了？改什么了？"
　　"关我什么事。"
　　"可是那不是你姐吗？"
　　陈娇转过身。
　　她看见陈微站在那儿。
　　两个人对上了。
　　陈娇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回头，对那两个女生说：
　　"我们家没这个人。"
　　——
　　陈微站在走廊上。
　　那两个女生"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中一个拽了拽陈娇的袖子。
　　陈娇甩开。
　　陈微转身走了。
　　她走回教室，坐下，把课本立起来。
　　她的手放在桌下面。
　　手心朝下，五指并拢，很安静。
　　——
　　周五，李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这个，你看看。"
　　李老师推过来一张表。
　　是《高三一模表彰会暨学生家长会》的通知。
　　时间：本周六上午九点。地点：报告厅。
　　"这次一模考完，学校要开表彰会。"李老师说，"年级前十要上台领奖，第一名的学生代表要发言。"
　　"发言。"陈微说。
　　"十分钟左右。"李老师说，"讲讲学习方法，讲讲心态，随便你。"
　　"哦。"
　　"稿子你周末写，周一给我看。"
　　"好。"
　　李老师看着她。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家长会。"李老师说，"那天同时是家长会。其他学生的家长都来。"
　　陈微没说话。
　　"你父母来吗？"
　　办公室里很静。窗开着，外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里的声音传进来，很远。
　　陈微看着桌上那张通知。
　　"他们忙。"她说。
　　李老师"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在桌上的一堆纸里翻了翻，翻出一张，推过来。
　　"这个你签个字。"
　　是发言确认单。
　　学生代表：顾昭
　　家长是否出席：□是　□否
　　陈微拿起笔。
　　她在"否"那个方框里打了勾。
　　打完，她在签名栏里写了三个字。
　　顾昭。
　　——
　　她写完，把笔放下。
　　李老师把那张纸拿回去，看了一眼。
　　"顾昭。"她念了一遍。
　　陈微抬起头。
　　"这是你新名字？"
　　"嗯。"
　　"什么时候改的。"
　　"去年十一月。"
　　李老师没说话。
　　她把那张纸放在一边。
　　"你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
　　办公室里又静了一会儿。
　　窗外操场上跑步的人过去了，广播停了。
　　"顾昭。"李老师说。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学校里，用这个名字，单独叫她。
　　不是点名，不是念榜单。
　　是叫她。
　　陈微的手放在腿上。
　　她没动。
　　"你想好志愿的事了吗。"李老师问。
　　"还没。"
　　"你家里——"
　　"我家里让我报本地师范。"
　　"本地师范。"李老师重复了一遍。
　　"嗯。"
　　"你那个分数，"李老师说，"本市前三保底，冲一冲能上更好的。"
　　"我知道。"
　　李老师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行。"她说，"稿子周一给我。"
　　"好。"
　　——
　　周五晚上，回家。
　　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打电话。
　　"对对，周六上午。"她说，"几点都行，我们早点去。"
　　陈微在玄关换鞋。
　　"好好好。"母亲说，"那九点半，我在教务处等您。"
　　她挂了电话，看见陈微。
　　"回来了？"
　　"嗯。"
　　"明天你妹妹学校开家长会。"母亲说，"我得去。"
　　"哦。"
　　"你那个——"母亲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们学校开不开？"
　　陈微站在玄关。
　　她的书包在肩上。
　　"开。"她说。
　　"什么时候。"
　　"周六上午。"
　　母亲"哦"了一声。
　　"那我可能赶不上。"她说，"你妹妹那个班主任，我约了九点半。"
　　"哦。"
　　"你自己去吧。"母亲说，"反正你也就是坐着听。"
　　"嗯。"
　　"对了。"母亲说，"你那个志愿的事，我想了。"
　　陈微抬起头。
　　"报本地师范。"母亲说，"出来当老师，稳当。"
　　"妈。"
　　"怎么了。"
　　"我想报远一点的。"
　　"远什么远。"母亲说，"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
　　"我那个分数——"
　　"你那个分数怎么了。"母亲说，"师范也有好师范。再说了，你早点工作，还能帮衬家里。"
　　"帮衬家里。"
　　"你妹妹还小。"母亲说。
　　陈微站在玄关。
　　她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
　　"妈。"她说。
　　"嗯？"
　　"我明天要上台发言。"
　　母亲正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头也没抬。
　　"发言？"
　　"一模表彰会。"陈微说，"我是学生代表。"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第一名？"
　　"嗯。"
　　"哟。"母亲说。
　　她的表情变了。
　　变了半秒。
　　然后她笑起来。
　　"可以啊。"她说，"我们家出了个第一名。"
　　陈微看着她。
　　"那明天——"
　　"明天不行。"母亲说，笑容还在，"你妹妹那个会，我早就约好了。人家刘老师特意给我留的时间。"
　　"哦。"
　　"你那个表彰会，"母亲说，"反正每年都开，也不差这一次。"
　　"嗯。"
　　"去吧去吧。"母亲说，"写你的作业去。"
　　陈微"哦"了一声。
　　她拎着书包，走回阳台。
　　——
　　布帘拉上。
　　她坐在床沿，把书包放下。
　　她没有开灯。
　　窗外天还亮着一点，光从那张报纸的边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桌角。
　　她从书包里把那张一模成绩单抽出来。
　　顾昭总分 689　年级第 1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
　　她把台灯打开。
　　灯罩烤黄了一块，她用胶布粘了一圈。光是黄的，落在纸上，字有点发灰。
　　她拿出周扬送的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
　　右下角那三个字还在。顾昭。是他的字。
　　她翻到第二页。
　　她开始写发言稿。
　　她写得很慢。
　　第一句她写了三遍，涂掉两遍。
　　最后留下的是：「各位家长，各位同学，大家好。」
　　她在第二页上写下这一句的时候，停住了。
　　她盯着"家长"那两个字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划掉，重新写。
　　这一次她写的是：「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
　　写完，她把笔放下。
　　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她想起奶奶。
　　奶奶识一点字。她念过两年夜校。
　　她想起高二那年，她写过一篇关于光的议论文，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了。那天她回家，走到奶奶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她当时想的是：等下次吧。
　　下次有的是。
　　她低下头。
　　她把本子翻回第二页，在"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后面接着写。
　　「我是高三三班的顾昭。」
　　写完这一句，她的笔停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纸上，用这三个字，说一句完整的话。
　　她盯着那一行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下写。
　　——
　　周六早上，八点二十。
　　她到学校的时候，报告厅里已经坐了大半。
　　家长区在左边，学生区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她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旁边是班长。
　　"你稿子写完了？"班长小声问。
　　"写完了。"
　　"你妈来了吗？"
　　"没有。"
　　班长"哦"了一声，没再问。
　　——
　　九点，会议开始。
　　先是年级主任讲话，讲一模的整体情况，讲复习节奏，讲后面的安排。
　　讲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是颁奖。
　　"年级前十名，上台领奖。"
　　念名字。
　　第一名：顾昭。
　　她站起来，从座位上出去，走上台。
　　台下有人在鼓掌。
　　她走到台上，站进那一排里。
　　台上十个人，站成一排。她站在最左边。
　　摄影的老师举着相机，喊"看这边"。
　　她看过去。
　　闪光灯亮了一下。
　　她的眼睛被晃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
　　——
　　颁奖完了是合影。
　　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
　　她走上讲台。
　　台下很静。
　　她把稿子摊在讲台上。
　　她开始念。
　　念到第二段的时候，她抬起头，往台下看了一眼。
　　家长区坐满了。左边那一片，密密麻麻。
　　她的目光在那一片上面扫过去。
　　扫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空位。
　　不是特意留的。是那个区域的家长来得晚，边上空出来的一个位置。
　　她把目光收回来。
　　她继续念。
　　念到第四段，她又抬起头。
　　这一次她看的是右边——学生区。
　　周扬坐在第七排。
　　他看着她。
　　她把目光移开。
　　——
　　十分钟左右，她念完了。
　　台下鼓掌。
　　她鞠躬，下台。
　　走回座位的时候，她的腿有点僵。
　　"讲得真好。"班长小声说。
　　"谢谢。"
　　——
　　十点半，会议散了。
　　人从报告厅里涌出来，往楼下走。
　　陈微跟着人流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楼下大厅里站着一群人。
　　中间那个是母亲。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攥着一个包，正跟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说话。
　　那是妹妹的班主任。
　　"……我这个女儿就是懒，"母亲说，"脑子是有的，就是不往正经地方使。"
　　"陈娇这个成绩，努努力还是有空间的。"老师说。
　　"是吧，我也这么说。"母亲说，"所以我给她报了一对一。"
　　"一对一好，针对性强。"
　　"四百一节课。"母亲说，声音里带着点心疼，也带着点得意，"我们砸锅卖铁也得供。"
　　——
　　陈微站在楼梯口。
　　她往下看。
　　母亲背对着她，正在说话。
　　大厅正对门口那面墙上，红榜还贴着。
　　第一名：顾昭
　　红纸，黑字。
　　母亲的眼睛从那面墙上扫过去。
　　扫过去了。
　　没有停。
　　——
　　陈微站在楼梯口。
　　她没有下去。
　　她转过身，往回走。
　　她从报告厅的另一侧走，绕到后面的楼梯，下了楼，从侧门出去。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
　　她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大厅的门口，母亲还在跟那个老师说话。
　　——
　　校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是陈娇。
　　她蹲在最上面一级，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在脚踝上摸。她的鞋跟歪了——厚底的那种鞋，跟断了半边，挂在脚上。
　　她试着站起来，站了一下，又蹲下去。
　　有几个人从她旁边过去，没有人停。
　　周扬从后面走过去。
　　他走过去两步，停住，回头。
　　他走回来。
　　"你没事吧。"
　　陈娇抬起头。
　　她看见周扬，愣了一下。
　　"我鞋坏了。"
　　"能走吗。"
　　"走不了，跟断了。"
　　周扬蹲下来，看了看那只鞋。
　　"我扶你到那边坐一下。"他说。
　　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陈娇借着力站起来，一跳一跳地往旁边的花坛挪。
　　周扬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到了花坛边，陈娇坐下，把那只鞋脱下来，拿在手里翻看。
　　"这双才买了两个月。"她说。
　　"质量问题。"周扬说。
　　"我妈要骂我了。"
　　"不会。"
　　"你不了解我妈。"陈娇说。
　　她笑了一下。
　　周扬也笑了。
　　——
　　陈微站在校门口里面。
　　她看着那边。
　　她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
　　她沿着马路往前走。
　　风很大。三月的风，带着一点暖意了，但还是冷。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按亮。
　　有一条消息。是周扬发的：
　　「你讲得很好」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删掉。
　　她按灭了屏幕。
　　——
　　她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还是周扬：
　　「你妈没来？」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句话。
　　风很大。
　　她打了一个字，删掉。
　　又打了一个字，删掉。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没来」
　　发过去。
　　那边很快回：
　　「我在校门口，你要走吗」
　　她抬起头。
　　她往校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周扬站在那儿，背着书包，一只手插在兜里。
　　她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
　　她没有回家。
　　她在街上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
　　走到一个公园的时候，她进去，在长椅上坐下。
　　三月的太阳很淡。
　　公园里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跑。
　　她坐在长椅上，把书包放在腿上。
　　她从书包里把那个铁盒拿出来。
　　空的。
　　她打开它。
　　里面有一张纸——她上周末放进去的一模成绩单。
　　顾昭　689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
　　看了一会儿，她把铁盒盖上。
　　她把它抱在怀里。
　　——
　　她一直坐到下午三点。
　　然后她起身，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是四点。
　　一进门，母亲就问："表彰会怎么样？"
　　"挺好。"
　　"发言了？"
　　"发了。"
　　"讲什么了？"
　　"讲学习方法。"
　　母亲"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妹妹那个一对一，我今天交了钱。"
　　"多少。"
　　"四千。"
　　"哦。"
　　"刘老师说，能保证提二十分。"
　　"那挺好。"
　　"是吧。"母亲说，"钱花在刀刃上。"
　　——
　　陈微走回阳台。
　　布帘拉上。
　　她把书包放下。
　　她从枕头底下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两个手绢包。
　　一个信封。
　　一张满月照。
　　一张流程清单。
　　一张奖学金公示的红纸，上面印着"陈微"。
　　那张《居民身份变更受理回执》。
　　周扬送的那个本子。
　　还有——她今天新放进去的——一张一模成绩单，上面印着"顾昭"。
　　她把它们摆开。
　　摆完之后，她坐在床沿，看着它们。
　　桌上摆了七样东西。
　　她数了一遍。
　　然后她拿出手机，按亮。
　　她点开备忘录。
　　里面有一行字，是去年十一月写的：
　　「11.17 满18；11.18 去派出所；办完问最快几天；12.1 报名，用新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
　　「曾用名：陈微」
　　她看着那两行字。
　　她把光标移到最后，另起一行。
　　她开始打字。
　　打完了，屏幕上是一行新的字：
　　「3.16 一模第一。红榜上是新名字。妈走过，没认出来。」
　　她看着那行字。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字：
　　「好事。」
　　加完，她盯着那两个字——不，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
　　——
　　屋里没开灯。
　　推拉门外，洗衣机安静着。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今天风大，吹得晃。
　　她把桌上那七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放回枕头底下。
　　压平。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
　　被子上有一点潮气。
　　她闭上眼睛。
　　隔一道布帘，一道推拉门，客厅里的电视响着。
　　母亲在看电视。
　　她想起母亲那句话。
　　「我们家没这个人。」
　　那是妹妹说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屋子里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嗯。"
　　她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