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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昭 十八岁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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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七日,早上六点十分。
闹钟响的时候,陈微已经醒了。
她躺在那儿,听着闹钟响了三声,伸手按掉。
屋里很冷。她呼出的气是白的。
她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没动。
床底下两个纸箱贴着脚。枕头底下压着两个手绢包、一个信封、一张照片。桌上摊着昨天晚上没做完的卷子。
今天她十八岁。
她坐起来,穿衣服。毛衣袖口松了,她往上挽了一道。
——
厨房里没有人。
她盛了半碗粥,站在灶台边喝完。锅里的粥凉了,结了一层皮。
玄关矮柜上还是两个袋子。她的塑料袋,妹妹的保温盒。
她把塑料袋塞进书包。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到二楼要摸黑走七级。
她走下楼,出了单元门。
外面很冷。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最东边那户,阳台封着,玻璃上糊着报纸。
她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
这一天过得跟平常一样。
早读,英语。第一节数学。第二节语文。课间操她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做,做得很标准。
没有人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中午她去了趟办公室,交一份表格。李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陈微,你那个报名的事别忘了"。她说"哎"。
下午第一节下课,同桌忽然问她:"你今天生日吧?"
陈微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填表我看见了。"同桌说,"十一月十七。"
"哦。"
"生日快乐啊。"
"谢谢。"
同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糖,拆开,抽了一根棒棒糖递给她。
"给你。"
陈微接过。
"谢谢。"
"你妈给你过吗?"同桌问。
陈微把糖攥在手里。
"不过。"她说。
"为什么?"
"她说等高考完补。"
同桌"哦"了一声,没再问。
陈微把那根棒棒糖塞进书包侧袋。
——
下午三点四十,周扬在教学楼下等她。
他靠在车棚的柱子上,一只手插在兜里,书包放在脚边。
看见她下来,他直起身。
"陈微。"
"嗯。"
他走过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这个。"
纸袋不大,白色的,上面系着一根蓝丝带。
陈微没接。
"什么。"
"你自己看。"
她接过来。
纸袋很轻。她把丝带解开,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本子。白色的封面,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
就是上周六文具店橱窗里那一本。
她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上周六你路过那家店,"周扬说,"你往里看了。"
陈微抬起头。
"你跟着我?"
"没有。"他说,"我正好也在。"
"哦。"
她把本子拿出来,翻了翻。
纸很厚,不透墨。页脚有一行细小的页码。
"你打开第一页。"周扬说。
她翻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行字,是手写的。
「顾昭」
不是她的笔迹。是周扬的。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
看了很久。
"你怎么——"
"你上回在面馆说的。"周扬说,"你说你要改名字,我问你改成什么,你没说。"
"我没告诉过你。"
"你没说。"他说,"但是你那天,在桌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
陈微愣住了。
那天在面馆。她拌面拌了很久。她记得自己的手一直攥着筷子,不记得写过字。
"你写了'顾'。"周扬说。
"我没——"
"你写了。"他说,"就写了那一个字。我看见了。"
陈微看着他。
"那'昭'呢。"
"我不知道。"周扬说,"'昭'是我猜的。"
"你怎么猜的。"
"你上次月考的作文,"他说,"你写了一句'昭昭若日月之明'。语文老师念范文的时候念到这句,你在底下低着头。"
陈微没说话。
"我觉得你喜欢这个字。"周扬说。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本子。
第一页右下角,顾昭。三个字,写得很大方。
"你要是不喜欢,"周扬说,"我可以换。这个本子不贵。"
"不用换。"
她把本子合上。
"我很喜欢。"
——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
周扬把书包背上,换了个姿势。
"生日快乐。"他说。
陈微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上次填体检表,我看见了。"他说,"十一月十七。"
"哦。"
"你要是今天十八,"他说,"那——"
他停住了。
"那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十八挺重要的。"
陈微把本子塞进书包。
"我得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
"反正顺路。"
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半,周扬忽然说:"你要是今天去办那个事——"
"哪个事。"
"改名字。"
陈微没说话。
"我是说,"周扬说,"你要是今天去,需要人陪吗。"
"不用。"
"哦。"
他们走到校门口。
"那我走了。"周扬说。
"嗯。"
他往右边走。她往左边。
走了几步,她回头。
周扬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转回头,往前走。
——
到家快六点。
一进门,她就闻到了味儿。
客厅里摆着菜。桌上放着一个蛋糕。
比上次那个大。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
陈微站在玄关。
她看着那个蛋糕。
"妈。"
"嗯?"
"这是——"
"你妹妹那个班,今天结课了。"母亲说,"刘老师说她这一个月表现不错,我给她庆祝一下。"
陈微没说话。
她把书包放下。
"今天是十七号。"她说。
"我知道是十七号。"母亲说,"怎么了。"
"没什么。"
"洗手吃饭。"母亲说。
——
她洗完手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
红烧肉在妹妹面前。汤在她手边。
父亲在看电视。妹妹在低头回消息。
母亲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放在中间。
"来,吃饭。"
陈微坐下。
她吃了两口。
"妈。"她说。
"嗯?"
"我今天十八了。"
母亲抬起头。
她看着陈微。
看了两秒。
然后她"哎呀"了一声。
"你看我这记性。"
她放下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十八了啊。"她说,"成人了。"
"嗯。"
"那今天得吃个鸡蛋。"母亲说。
她转身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碗,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她把碗放在陈微面前。
"吃。"
"谢谢妈。"
"应该的。"母亲说,坐回去,"十八了,以后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了啊。"
"嗯。"
"你看你妹妹,"母亲笑着说,"她十七岁那年,我给她办了一桌。"
"哦。"
"你那会儿——"母亲顿了一下。
"我那会儿怎么了。"
"没什么。"母亲说,"吃你的蛋。"
陈微低下头,吃那两个荷包蛋。
蛋黄是溏心的,她不太爱吃,但还是吃完了。
吃到一半,妹妹抬起头。
"姐。"
"嗯。"
"你十八了?"
"嗯。"
"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下周那个模拟考,"陈娇说,"你帮我做一下数学呗。"
陈微抬起头。
"我做不了。"
"你怎么做不了,你数学最好。"
"考试我做不了。"
"不是让你去考,"陈娇说,"就是你把答案写出来,我抄。"
"那是作弊。"
"你装什么。"陈娇说,"你十八了,连这点忙都不帮?"
母亲在旁边笑。
"行了行了,别为难你姐。"她说,语气里是纵容的。
陈微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口蛋吃完。
"妈。"她说。
"嗯。"
"我吃饱了。"
"去吧。"母亲说。
她站起身,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
——
厨房里,奶奶不在。
她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是凉的。
她洗了五个碗,四个盘子,把水池边的水渍擦干,把抹布拧干挂上。
洗完,她关掉厨房的灯。
经过奶奶那间屋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她站了一下。
她抬起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两下。
"奶奶。"
还是没有声音。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
屋里没开灯。窗台上那盏小的台灯也没开。她借着客厅的光往里看——床是空的,被子叠着。柜子开着,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出来一半。
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奶奶?"
她把门推开。
屋里有味道。药味。
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奶奶在地上坐着。
背靠着床沿,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蜷着。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
手边地上,散着几张纸。
"奶奶!"
——
陈微冲过去,跪下来。
她扶住奶奶的肩膀。
肩膀是凉的。
"奶奶!"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微微。"
"您怎么了。"
"我……"奶奶喘了一口,"我蹲下去拿东西……"
"别动。"陈微说,"别动。"
她两只手架在奶奶腋下,往上抬。
抬不动。
她把奶奶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全力往上撑。
撑起来一半,她自己也撑不住了,两个人一起往下沉。
"妈!"
她喊。
客厅里的电视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
"妈——!"
——
母亲冲进来的时候,陈微正把奶奶往床上拖。
"怎么了怎么了!"
"奶奶摔了!"
"哎呀我的天——"
母亲扑过来,两个人一起把奶奶抬上床。
奶奶的脸是灰的。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爸!爸你快来!"母亲喊,"打120!快打120!"
父亲从客厅冲进来,一看,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掏手机。
妹妹也跑过来了,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嘴。
"奶奶——"
"别在这儿站着!"母亲吼她,"去拿被子!"
妹妹转身跑了。
陈微跪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
"奶奶。"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一点。
她看着陈微。
她的嘴唇动了动。
陈微凑过去。
"您说。"
"……信封。"奶奶说。
声音很轻,几乎没有。
"我知道。"陈微说,"我知道,在我这儿。"
奶奶的手指动了动。
"……告诉……"
"告诉什么?"
奶奶的手在她掌心里,攥了一下。
很轻。
"名字。"奶奶说。
陈微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我告诉您。"她说。
她把嘴凑到奶奶耳边。
"奶奶,"她说,"我想好了。"
奶奶的手又攥了一下。
"顾昭。"陈微说,"顾昭。"
她说得很清楚。
"顾是您的姓。"她说,"昭是亮的意思。"
奶奶的手在她掌心里,松了一下,又攥住。
"……好。"奶奶说。
只有一个字。
"好名字。"奶奶说。
——
救护车来了。
楼下响起的鸣笛声,隔着两层楼传上来,很闷。
穿蓝衣服的人上来,抬着担架。他们把奶奶抬上去,固定,接上氧气管。
母亲跟着下楼。父亲跟在后面。
陈微站在门口。
她没跟下去。
她站在奶奶那间屋的门口,看着地上那几张散落的纸。
她走过去,蹲下,把它们捡起来。
是奖学金公示的复印件。
最上面那张,初二的,已经发黄了。
她把它们一张一张捡起来,摞好。
摞到一半,她看见床底下那个塑料袋还在。
她伸手把它拖出来。
里面是空的。
她把塑料袋叠好,放进柜子。
然后她把那一摞纸捧起来,抱在怀里。
那摞纸很厚。从初一到高三,六年。
她抱着它,站在屋子中间。
屋里的灯还亮着。北窗的塑料布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她把纸放下,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是空的。铁盒不见了。
——
铁盒在她书包里。
昨天晚上,她把它拿走了。
昨天下午她从派出所回来,晚上她去了奶奶屋里。
奶奶把铁盒给她的时候说:"这个你先拿着。"
她说:"奶奶,您留着。"
奶奶说:"我留着没用。"
她就把铁盒拿回去了。里面有钱,有信封,有照片,有那张流程清单,还有那一摞奖学金公示的复印件——她昨天把它们重新放回了铁盒里。
只有这几张,是奶奶今天从床底下的塑料袋里翻出来的。
她不知道奶奶翻它们干什么。
她把这几张也放进了书包。
——
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母亲在病房里。父亲在楼下办手续。妹妹待了两个小时,说困,先回去了。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了一趟。
他说的是:脑梗。年纪大了,摔了一下,诱发的。右边的手脚可能保不住。
母亲"哇"地一声哭出来。
陈微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灯是白的,很亮。她的眼睛干得发疼。
她没哭。
她坐在那儿,抱着书包。
书包里有铁盒。
——
第二天早上,奶奶醒了。
她的眼睛能睁开,但说话不清楚。
她的右边动不了。她的左手能动,手指能在床单上抓一抓。
母亲趴在床边哭。
陈微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母亲出去打水了。
陈微走进去。
她走到床边。
奶奶的眼睛转向她。
"奶奶。"她说。
奶奶的左手在床单上抓了抓。
陈微把她的手握住。
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很轻。
"我在这儿。"陈微说。
奶奶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
陈微凑过去。
"您说。"
"……走。"奶奶说。
陈微愣住了。
"什么。"
"……走。"奶奶又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含糊,但这个字很清楚。
"奶奶——"
"别……回来。"
陈微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把额头抵在奶奶的手背上。
"我知道。"她说。
奶奶的手指在她头发上碰了一下。
很轻。
——
十一月十八日,早上。
她没有去派出所。
她在医院待了一整天。
下午,她跟母亲说学校有事,先走了。
她坐公交去派出所。
到的时候是三点四十。
她走到1号窗口。
那个女的还在。
"您好。"
女的抬起头。
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来了。"
"我昨天满十八了。"陈微说。
"我知道。"女的说,"你昨天没来,我还想呢。"
"我奶奶住院了。"
女的点了点头。
"那你今天来——"
"我来办。"
女的看着她。
"今天办?"
"今天办。"
"材料带齐了吗。"
"带了。"
陈微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把铁盒拿出来。
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窗口的台面上。
身份证原件、复印件。户口本原件、复印件,首页、户主页、本人页,三张复印在一张A4上。一寸照片两张。
还有一张纸。
手写的申请书。
「本人陈微,出生于XXXX年十一月十七日,已满十八周岁。现申请变更姓名为顾昭,随祖母顾秀英姓。申请人:陈微。」
女的把它们一样一样拿进去。
她看得很慢。
看到申请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理由就写这一句?"
"就这一句。"
"够了。"女的说,"随祖母姓,是正当理由。"
她把材料放下。
"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后面。
陈微站在窗口外。
大厅里人不多。有一个人在等候区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另一个窗口办业务。
广播叫了一次号。
她站着,两只手放在台面上。
手心是湿的。
——
过了大概十分钟,女的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表。
"受理了。"
陈微抬起头。
"受理了?"
"受理了。"女的说,"你看看这个。"
她把表从窗口塞出来。
是《居民身份变更受理回执》。
上面印着:申请人陈微,申请事项:姓名变更,受理日期,预计领证日期。
最下面一栏:
「变更后姓名:顾昭」
「曾用名:陈微」
陈微看着那两行。
"多久能拿?"她问。
"正常是五个工作日。"女的说。
"能加急吗。"
"加急要说明理由。"女的说,"你有吗。"
"我十二月一号高考报名。"陈微说,"报名系统要对接户籍,名字对不上就报不了。"
女的看着她。
"高考?"
"嗯。"
女的拿起那张回执,翻了翻,又看了看电脑。
"我给你备注一下。"她说,"最快三个工作日。"
"三个工作日。"
"三天。"女的说,"你后天上午来。"
"谢谢您。"
"不客气。"女的说,"旧身份证我先收着。"
她把一张单子推出来。
"这个你签个字。"
陈微拿起笔。
签字栏。
她低下头。
笔尖停在纸上。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落下去,写了三个字。
顾昭。
写完,她把笔放下。
女的把回执收进去,盖了个章,又推出来。
"拿着。"
陈微接过回执。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蓝黑色的字,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
她把它拿在手里。
"后天上午十点,"女的说,"来这个窗口。"
"好。"
"别弄丢了。"
"不会。"
陈微把回执对折,塞进铁盒。
她把铁盒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黑了。
风很大。
她站在台阶上,把书包背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是母亲发的:「你在哪」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没有回。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公交车站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从书包里把铁盒拿出来,打开,把那张回执抽出来。
她摊开它,举起来。
路灯的光很暗,字看不太清。
她走到一盏更亮的路灯底下,把回执举到光里。
变更后姓名:顾昭
曾用名:陈微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两行字。
风把纸吹得抖了一下,她用两只手捏住。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回执折好,放回铁盒,把铁盒塞进书包。
她继续往前走。
风从马路那头吹过来。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
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把手插进兜里。
走出十几米,她忽然加快了一步。
然后又快了一点。
她几乎是跑起来的。
书包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颠。
铁盒在书包里,硬硬的,硌着她的背。
她跑到公交车站,车正好来了。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
映着一路上流动的灯。
她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个铁盒。
硬的。
她把它攥在手里。
车开动了。
灯一条一条划过去。